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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女子-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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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蘅叹道:“不知道你闹些什么,真想闹得人人都知道么?”思澜望她一眼,道:“为什么想对一个人好,也这么难。”蕴蘅见他脸颊潮红,神情有异,惊道:“怎么了?”伸手往他额上一摸,果然发烫,皱眉道:“这倒好,苦肉计弄假成真了。”思澜道:“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蕴蘅问道:“那还用迎春明天过来吗?”思澜抿着嘴不答,蕴蘅笑道:“叫她过来给你赔不是。”思澜哼一声道:“我受不起。”蕴蘅笑道:“不是我说你,送什么不好,送那种招摇的东西,还怪人家不要。”思澜一怔之下反笑了,“这倒成了我的错。”蕴蘅笑道:“知道就好,明天别忘了赔不是。”
思澜因为发烧,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早晨才退了热,吃了半碗粥,躺在床上想,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蕴蘅的话过来,如果她过来,自己又该拿什么态度对她。可一上午过去了,也没见迎春的影子,中午的时候,三太太陪着何昂夫来看思澜,见他胃口不开,吩咐厨房另做了鸡汤银丝面,思澜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何昂夫看见桌上有字幅,便拿起来看,问道:“这字谁写的,倒像你二哥早年的笔体。”思澜暗悔没有早早收起,这时强笑道:“我新学的黄山谷,总觉得少几分神韵。”何昂夫哼道:“你那几笔字我还不认得,这点小事也值得说一回谎。”三太太道:“你也太瞧不起儿子了。”转头向小鹂道:“是四少爷写的不是?”小鹂年纪尚小,不明白三太太话里的意思,只实说道:“昨天是迎春来侍候的笔墨,我不知道。”
三太太骂道:“你手折了,要人家来替你侍候笔墨。”思澜硬着头皮道:“你别骂小鹂,是我要迎春的来的,她墨磨得好。”何昂夫问道:“迎春,就是出事时跟思沛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三太太笑道:“是啊,怎么说也是有功之人,哪能这样随便使唤呢。”
思澜被他母亲笑得难受,只盼他们早些走,也免得遇见不该遇见的人,偏三太太问长问短,说个不停,一直说到迎春来——她还是来了。思澜心中不知是喜是愁,好在迎春神态坦然,应对有度,三太太一直笑着说话,显得极是亲切,何昂夫竟也破例问了几句,最后道:“这幅字不错,我拿走了。”临走时却定定看了思澜一眼。
第32章
何太太问起思澜病情,何昂夫哼道:“他的病,根本是自己找的。我看那姓苏的下手还轻。”何太太道:“都是小事,是谁这么快的嘴。只可惜了这门亲事。”何昂夫道:“也没什么可惜的。你知道这小子闹这么一出,总有个缘故吧。”何太太道:“小孩子心性,许是不想成亲。”
何昂夫拿着字幅念道:“灯如红豆最相思,存了这份心思,还能说是小孩子吗?”何太太奇道:“这字是谁写的。”何昂夫道:“迎春写的。”何太太虽不甚懂文字,但何昂夫的意思是明白的,说道:“男孩子这个年纪免不了的,只是迎春,我看她倒也稳重,难道竟是走了眼?”何昂夫道:“不干人家的事。”
何太太叹道:“若真是如此,也只好把迎春先挪走,不过她总算替思沛挡过灾,不能太委屈了,得留心替这孩子找个好人家,唉,她要是肯认下高老太太就好了。”何昂夫问起缘由,何太太便把那日禧寿堂的事对他详细说了。何昂夫不住点头道:“单凭这份宠辱不惊,就不同寻常,这样的媳妇也娶得过了。”何太太只疑自己听错,问道:“你说什么?”何昂夫笑道:“我打算成全思澜,让他娶迎春为妻。”何太太惊道:“娶迎春为——妻?”何昂夫道:“不错,明媒正娶。”
何家四少爷竟要娶一个婢女为妻,这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何太太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会忽然下这样的决定,可他竟说得头头是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侯将相尚且如此,难道现在讨一房媳妇倒要看祖宗十八代不成?论起来,咱们家也不算什么世代书香,不过殷实人家而已,还是在先祖显德公那辈才发迹的,哪里用得着那么势利。”何太太沉吟道:“话虽这么说,只怕阿眉头一个便不能答应。”
三太太不答应,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拽着何昂夫不放手,哭哭啼啼道:“哪有这样没天理的,给他哥哥娶的就是大家小姐,轮到他就该娶丫头,还是自己家里的丫头,你说亲戚朋友中有多少认识的,这让我们娘俩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要还人情让思沛娶她好了,我们哪辈子欠她的啊。”
何昂夫冷冷道:“难道当初给他订的许家门第不高,家世不好?结果呢,逛堂子被人家退婚,我的脸都丢光了,你们还要脸见人?怎么你嫌丫头辱没了,不想想冲他那钓鱼巷混出来的响亮名头儿,谁家好女儿肯给他,我看迎春配他还委屈了呢。”三太太给他堵得说不出话,又决不甘心点头,只是不停地哭闹,闹得何昂夫烦了,便骂她鼠目寸光,甩袖不理,只把三太太气得发昏。
何昂夫对思澜则又换了另外一种口气,态度是少见的和蔼,温言道:“这门亲事以后少不了有人要说闲话,你心里若觉得委屈,不必勉强,”思澜早晨遇见如意时,就见她嘻皮笑脸地道喜,说什么这回可得偿所愿了。当时只道是取笑,也没在意,这时听他父亲一说,竟是千真万确了,犹自不敢相信,怔了怔道:“没什么委屈的,父亲自然是为我好。”何昂夫点道:“回去劝劝你娘,她还转不过弯来。”
思澜应了声是,走出书房,抬头看青天碧树,心中欢喜无限。细细回想刚才何昂夫所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得异常清楚,他说是因为迎春传书示警,才能及时赶到救回思沛,她于何家有恩,又与他青梅竹马,撇开家世不论,也是良配。父母亲几番考虑,觉得人品为重,余下的都在其次。思澜想,父亲一定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只是想不到他竟肯成全,难道真的是精诚所至,天佑有情之人?
想到这里,只觉心神激荡,非要找人倾诉不可,他一路奔跑,跑到蕴蘅屋外,蕴蘅这两天已放假了,但此刻并不在,只见迎春一人坐在紫藤架前做针线,思澜走过去轻轻唤了声迎春,迎春正低头扎一朵花,呃了一声,“什么事?”思澜又连声唤道:“迎春,迎春。”迎春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抬头问:“四少爷,有事么?”思澜搔头一笑,“没事,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迎春微窘,忽听噗嗤一声笑,原来是杜鹃折了花走过来,正笑吟吟看着二人,思澜也有些不好意思,搭讪道,“这两支莲花很漂亮。”杜鹃笑道:“你不认识么,这叫并蒂莲。”思澜不再搭话,径自走了。迎春向杜鹃道:“以后别乱开这种玩笑。”杜鹃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沉得住气。”说着将自己刚才在园中的听闻一一说了,迎春只是不信,不仅不信,反觉得有这种谣言传出,是件可怕的事。
迎春一下午惊疑不定,到了晚上,沈妈竟把她母亲葛二嫂带来了,葛二嫂满面含笑,拉着迎春的手告诉她,何太太怎样慈祥亲切,又是如何如何对她说的,笑叹道:“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迎春心想什么传书示警,哪里是自己做的,从来只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不到这欲加之功,竟也让人没有辩白的余地。究竟老爷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又何德何能得垂青目呢?
葛二嫂见她低头不语,只道她是害羞,笑道:“你看看你在何家养的细皮嫩肉的,你姐姐只比你大两岁,给他们家累死累活,老得跟我差不多。你小的时候,有个算命的瞎子说你是富贵命,我和你爹还不相信,谁知道竟是真的。”迎春皱眉道:“妈,你别说了,让我好好想想。”
葛二嫂急道:“还想什么,四少爷和你年貌相当,又是明媒正娶,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可别让人说句不识抬举。咱们家现在虽说勉强有口饭吃,可你弟弟的书是念不下去了,若你嫁进何家,这些自都不必说。家里境况好了,还能帮衬到你姐姐,她再生女娃子也不用送人了。”说着流下泪来:“菩萨保佑,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迎春也自黯然,齐大非偶这四字虽重,又怎重得过她姐姐弃女,弟弟失学。何况于她自己来说,思澜从小相识,也终胜过陌生人。
当晚葛二嫂便在何家住下,没过两天,又陪着迎春一同挪到何昂夫的堂兄家,他这堂兄是何家远支,在城南开个典当行,有个媳妇最是能干,人称五奶奶,迎春自到他家后,这五奶奶跑前跑后,照顾得十分周到。至于衣饰嫁妆,原是何太太出钱,五奶奶张罗,全不用葛二嫂操心,她陪了几天,放心不下家里,便又回去了。
何家也开始搭喜棚拟请柬,筹办四少爷的婚事。只为这次新娘的身份特别,府内府外少不得议论纷纷,尤其何府中的一众丫头,因迎春跟她们原是一样的人,此刻一步登天,将来再回来便是四少奶奶,贵贱判若云泥,细想想难免心中不平。
阿盈向小婵道:“咱们倒还好说,最倒霉是早燕,来的比她还早,以后还要侍候她,可难为死人了。”早燕道:“这也是各人的命,当初晓莺——”她本想说晓莺与迎春境遇相类,可结果大异,蓦地想起阿盈是三少奶奶的人,只怕她们还不知道这一段,还是不提的好。小婵道:“不说晓莺,只说小婧吧,不就是因为没看好小少爷才走的,可人家就能因为这件事当你主子,这人的运气好坏,也未免差的太多了。”早燕道:“现在说运气好坏也早,三太太可还没松口呢。”
何太太正愁这件事,怕她心中不愿,到时要生出种种事端来,还是五奶奶想了个办法,知道三太太最是迷信,便故意拉着她去陈铁口那里去合思澜迎春的八字,八字极合不说,且女命帮夫,三太太听了已有几分意动,五奶奶又一口一个婶子叫得亲热,柔声劝着,“婶子莫要看不开,当那大家小姐都是好脾气的,若真娶回来,人家只认太太一个婆婆,礼又不错,那时候你能怎么办?”放低声音道:“不看远的,只看思源媳妇,她眼里瞧得下什么人,是个好相与的么?我觉得迎春不错,是个老实的,以后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五奶奶巧舌如簧,竟将个满腹郁愤的三太太说得慢慢气平。
三太太回来后态度一变,竟也对婚事上起心来,早燕和小鹂暗暗纳罕,和阿盈她们说起,阿盈笑道:“看来这迎春是注定要当何家四少奶了。”小鹂问道:“婚事还得三少奶奶张罗吧。”阿盈道:“我们小姐才懒得管呢。”早燕笑道:“也是,她那样的身份,跟迎春做妯娌,想来比我们还气闷。”阿盈道:“真不明白老爷是怎么想的。”
宝泰源后厅里,子聪也在问方经甫:“娶个丫头做媳妇,东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不怕人说闲话。”方经甫道:“这一次啊,是说闲话的人越多越好。”子聪笑道:“掌柜的,你可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方经甫捻须笑道:“不必见面,也能让他见情。这主意还是你出的,怎么现在倒来问我。”子聪迟疑道:“你说是为得罪李督的事。”方经甫道:“很简单,只有五个字,为明公分谤。”子聪一听即悟,李纯将婢女养作已女,嫁与副官,人道有暧昧情事,现在何昂夫娶婢女作媳妇,难道也有暧昧吗?竖指笑道:“高明高明。这样说来,婚事也不会拖太久。”
婚事岂止是没有拖太久,简直快得惊人,从消息传出到大宴宾客,仅仅一个月。这一个月中,迎春常常会半夜醒来,望着淡金色的月亮的发怔,手里那块凉凉润润的雨花石,已被她渥得温热,像他的手,握管的手,执笛的手,只是永不可能是牵着她的手。
牵她手的是另一人,那个有着明爽稚气笑颜的少年,喜堂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红巾轻轻挑起,烛焰烨烨,眼前人熟悉又陌生,他声低若耳语,“好像做梦一样。”坐床撒帐后,他便出去陪宾客了。留在房间里是五奶奶送来的两个小丫头阿拂阿扫,想必也知她不便使唤府中的旧人。
何太太带着一众女眷过来,迎春起身,赧赧地笑着。太太奶奶们嘻哈几句,便相携看戏去了。蕴蘅落后,陪迎春稍坐片刻,告诉她蕴芝来了信,说因有身孕,不便回家,祝她和思澜百年好合云云。迎春改口叫称姐还不大自然,蕴蘅看她坐在那里垂眉敛容的模样,想起这两人因戒指厮闹还是不久前的事,不料这么快就尘埃落定,笑道:“那几个破水盂不值钱,下次叫思澜砸点贵的东西。”迎春听她取笑,头垂得更低了。
何太太出门来叫过思源,嘱咐他看着些,一会儿不要闹得太凶,思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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