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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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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昀叹了口气:“算了,过两天我去找沈季平聊聊。”

    长庚一听,顿时脸黑了——又要聊!

    这俩货一聊起来,不定又能聊到哪杆子陈年旧事,到时候那伙乱七八糟的兵痞子们一凑能凑一大桌,小酒一喝,下酒小菜一吃虽然长庚知道顾昀只是当面卖乖,背着他的时候不大会放纵自己胡吃海喝,但肯定又要野在北大营夜不归宿,那也讨厌死了。

    于是皇上虽然当面没说什么,转脸就给陈轻絮写了封信,告知此事,信中十分恳切地对她说“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像沈大人这样的股肱之臣,此时挂印离去于公于私都太过可惜”云云

    挂印辞官之事沈易从未跟陈轻絮提起过,完全是自作主张。

    陈姑娘收了长庚的信,当天就默不作声地赶回了山西老家,三下五除二地摆平了陈家上下,然后借西北到京城之间试运行的大雕飞回了京城,找到沈易面前,直白地质问道:“我才是陈家的家主,你对陈家有什么疑虑,为什么不来找我解决?”

    沈易:“”

    这件事被顾昀听说,拿回家足足笑了小半年,小半年后,各地驻军将领纷纷发来贺信,恭贺沈将军终于找了个显赫的人家把自己嫁出去了,并且强烈要求安定侯代表所有“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弟兄们闹一次轰轰烈烈的洞房。

    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事顾昀当然欣然应允,提前好几天,他一边在沈府帮忙,一边想了十多种方法折腾沈易。

    沈易通过与姓顾的漫长的斗智斗勇经验,已经达到了只看他一个坏笑,就知道他心里打了什么馊主意的地步,为求保命,他提前给自己找了一位后援——私下里去见了皇帝陛下。

    沈易公事公办一般地对长庚道:“皇上,臣这一阵子整理旧物,突然想起当年在江南战场上顾帅曾经交给臣四封信,其中有两封是给皇上的私信,一封臣当年已经奉命发出,还有另一封,一直未有机会,也不知是写了什么,皇上可需臣呈上?”

    长庚一听就能猜出是怎么回事——顾昀战前准备了一沓信四处安稳人心,剩下一封至今没发出来,恐怕多半就是遗书。

    他迟疑了一下:“那就有劳沈卿了。”

    “微臣不敢,”沈易搓了搓手,“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

    要制住顾昀非常容易,只是沈易这么多年没摸到法门而已,长庚却已经驾轻就熟。

    他只要回去跟顾昀说一句:“陈姑娘这么多年怪不容易的,就想好好嫁个人。”

    顾昀立刻二话不说将兄弟们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非但没有捣蛋,还自掏腰包从灵枢院下属的面向民用的分部订了一批新做的烟花,良辰吉时一到,京城沈府与远郊北大营两边一起点了,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虽然没有人闹,但架不住沈易自己酒量差,一圈宾客敬下来,新郎到底还是喝多了,大着舌头端着两个杯子到顾昀面前,他有满肚子话要说,打了个酒嗝,才猛然想起众目睽睽,很多话不好说,一时间迷迷瞪瞪地站在那,看起来呆呆的。

    顾昀叹道:“出息啊季平兄。”

    说完将两杯酒都接过来,互相碰了一下,一气替他喝了。

    顾昀从开始帮沈易筹备这事开始,就莫名其妙地开心,不是“中状元”“打胜仗”那种突如其来实质性的开心,仔细想也没什么具体的开心事,但就是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很愉悦。

    沈易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抱了他一把,要哭不笑的,像是不知怎么表达好了。

    顾昀小声道:“这回美满了?”

    沈易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用力点头。

    早年出征的时候,谁会想到还能有今天呢?

    顾昀:“往后日子好好过,对老婆别那么多屁话。”

    沈易哭笑不得,只好攥着拳头用力在顾昀后背上捶了两下。

    “行了,别把鼻涕摸我身上,也别让新娘子久等,”顾昀推了他一把,“我在这替你挡着,去吧。”

    沈易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果然,顾昀柱子似的往那一戳,还真就没人敢上前再纠缠自己了,他突然又有点多愁善感起来——顾将军一辈子守过国门,守过城门,守过宫门,这一次居然大材小用地给他守了房门而他看起来还守得非常高兴。

    沈易鼻子一酸,心里就十分过意不去,三步两步赶回来,飞快地在顾昀耳边坦白道:“子熹,你在江南写的那封没来得及拆的信,我交给皇上了,你咳总之那个我先走了。”

    顾昀:“”

    他从小欺负着沈易长大,好不容易对此人好了一回,不料竟然遭到这种出卖,着实吃了一回现世报。

    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结束,顾昀硬着头皮回了侯府——长庚喝了一杯喜酒撂下赏就走了,皇上亲自来已经是表示荣宠,待太久别人也不自在,这会早就在家等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顾昀路上想出个馊主意,让人拿了一壶烈酒,洒在前襟衣袖上,让自己闻起来像个人形的酒壶,这才屏退下人,装得“踉踉跄跄”地用力推开门。

    长庚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被门外的风和扑鼻的酒气惊动,他微微皱起眉,一抬头就看见顾昀被门槛绊了一下,笔直地摔了进来,长庚忙将手里的东西一推,飞快地上前接住他,被顾昀一双手冰得激灵了一下。

    顾昀虽然平时活蹦乱跳,但是不管三伏还是酷暑,手脚总是冰凉,药石毕竟伤身,然而他自己不吱声,长庚平时也不敢表露太过,只好心细如发地小心看顾,而与此同时,顾昀也没再坚持他寒冬腊月里单衣四处飘的习惯,两人之间磨合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长庚想将他的双手拢进怀里,然而醉鬼不配合,酒疯撒得武艺高强,弄得他左支右绌。

    长庚:“子熹!天这是喝了多少?你今天解禁了吗?”

    顾昀哼了一声,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一双手乱七八糟地在他腰上乱摸,趁着长庚忙着对付自己,一把将人推到了桌案边,同时偷偷睁开眼,越过长庚的肩膀飞快地在桌上一扫,居然一眼看见了那封被自己丢到脑后的信,并且还没来得及拆封!

    顾昀心里一阵大乐,暗道一声侥幸,当机立断假装撒酒疯,脚下磕绊了一下,侧身撞到了桌案上,将桌子撞翻了,“咣当”一声,桌上的纸笔砸了一地。长庚也险些被他带趴下,忙狼狈地托住他,连拖再抱地将这不老实的人架上床,愣是给折腾出一脑门汗。

    那醉鬼仍不肯老实躺下,迷迷糊糊地拉着他叫道:“美人别走。”

    长庚青筋暴跳地问道:“叫谁呢?”

    顾昀:“心肝长庚。”

    他声音又低又哑,还带了一点含混,叫得长庚头皮一麻。

    顾昀双臂一摊:“陪义父唔小卧片刻义父喜欢死你了”

    长庚:“”

    他整洁惯了,其实很想回头把倒成一团的桌子扶起来收拾好,可是被顾昀缠得没办法,艰难地抉择了一会,在“洁癖”与“色心”中,陛下还是屈从了后者,于是翻身灭灯拽下了床帐。

    等长庚第二天回过神来想收拾的时候,发现桌上那一堆重要的与不重要的东西里少了一封始终没下定决心拆看的信,这才知道自己“色令智昏”,又让某人糊弄了。

    顾昀装傻充愣的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力举世无双,口风比玄甲上的金匣子还严丝合缝,拒不承认世上曾经存在过这一封“信”,而唯一的知情人沈易自知心虚,每天就会装死,坚决不肯露面作证。

    长庚惦记了大半年,始终没有打探出那封信的下落和内容,渐渐的也就不再耿耿于怀了。

    想来他当时没有鼓足勇气第一时间打开,乃至于最后给了顾昀可乘之机偷梁换柱,可能是注定了跟那封“绝笔”有缘无分,这岂不是个吉利的说法吗?

    真真实实的人还在活蹦乱跳地和他斗心眼,做什么非要知道那伤心话呢?

    长庚觉得这回自己大可以信一次顾昀的鬼话——世上本来就没有过这样一封信。

    番外六 盛世安康

    要说起来,太子李铮的命算好还是不好呢?

    其实很难一概而论。

    他乃是隆安先帝的皇后所出,是嫡非长,上面有个野心勃勃的大哥,按照常理来看,等他长大成人,很可能会走上一条跟自己大哥拼娘争宠、你死我活地打储君保卫战的道路。

    太子生性温柔宁静——温柔随了他的祖父,宁静随了他的娘,二者都不是什么为人君的好榜样,他母后多愁多病,母家没什么势力,本人谈不上野心,也没什么主心骨,很对隆安帝李丰的脾气,曾因皇宠而封后。

    然而封了后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比起当年的吕妃大皇子一系,怎么看她将来都是当炮灰的料。

    可是命运总是无常,小太子李铮才六七岁的时候,太平破碎,国生离乱。

    对于那几年艰难的战争年月,身在深宫的李铮其实并没有很直观的印象,他只记得那一年的份例格外少,那一年初夏的京城热得仿佛锅炉,西天蒸腾着紫气,宫墙内外人心惶惶,进出的宫女和内侍都没有一点笑模样,个个战战兢兢、来去匆匆,父皇已经连日不见,小太子被拘在缠绵病榻的母亲身边,午夜梦回的时候,总能听见宫人可以压低声音禀报外面的事,三句不离打仗。

    太子太年幼,听不懂大人们都在说些什么,然而却记得这话题总是伴着母后低低的啜泣声。

    后来,随着年幼的太子一点一点长大,开始了解周围的世界,大梁的情况也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后来朝中风云变幻,虎视眈眈的吕妃一党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吕氏谋反获罪,吕妃被削位打入冷宫,大皇子也从此一蹶不振。

    那一段时间,东宫好像突然成了一块香饽饽,太子第一次在懵懵懂懂间感觉到了如潮的权势起落,但他并不喜欢,太傅教的圣人书里没有来得及说起这些龌龊事,而他已经凭着某种天生的敏感,超乎年龄地感觉到了不安——他总觉得起落意味着动荡,有一回门庭若市,就有一回门可罗雀。

    隆安皇帝子嗣稀少,皇长子势微,三皇子母族卑贱,年纪又小,人人都以为太子李铮是大梁最尊贵的储君——而他还没有随着大家一起产生这种幻觉,就亲眼看见了他的父皇死在乱军从中。

    那天小太子在乱军中攥着四皇叔的手,心里还拿自己当个孩子,无遮无拦地用孩子的眼目睹了权力的真相。

    对于大梁来说,是新皇登基,新时代与新政的起点。

    对于深宫中的小太子来说,整个世界都好像变了天。

    皇后生性懦弱,总是耳提面命地令他讨好四皇叔,因为他们孤儿寡母的小命从此以后就吊在他皇叔的良心和承诺上了,群臣谁也说不好他这个太子能当到什么时候,能在从小长大的宫里住到什么时候。

    李铮以前很喜欢亲近皇叔李旻,然而那段时间他一度觉得面对四皇叔的时候压力很大。原来亲切博学的小皇叔摇身一变成了皇上,一时间连称呼都要跟着变动。每天,小太子硬着头皮听一知半解的政务,承受着周遭种种或考量或意味深长的目光,硬着头皮去给皇叔请安,再回到东宫硬着头皮听母亲喋喋不休的忧愁。

    他的母亲始终不及吕妃,自己没有自己的主心骨,自己没有准主意,只会把压力往儿子身上转移,每天张口闭口空泛地要他“争气”。

    可是具体让他争一口什么样的气,或是期望他将来能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又全无见解。

    每个人少年时都有自己的迷茫和困境,好比顾昀的困境是零落各地的玄铁营,太始皇帝李旻的困境是可怕的乌尔骨和顾昀——而小太子李铮的困境就是他那未卜的前程。

    但是顾昀身后是数万把割风刃与顾家高悬堂上的列祖列宗,长庚身边有一个始终注视他、牵引着他的小义父。

    但是李铮的周遭却只充斥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没有人给他指一条明路。

    太始四年秋,一场霜降过后,李铮的母后在生前无尽的惶恐与忧心中溘然长逝,皇上着礼部按制厚葬。

    十五岁的太子已经长出了少年模样,日复一日的沉默寡言。

    停柩时,长庚屏退了左右,缓步走进来,轻轻按住准备起来行礼的李铮肩膀。李铮没有坚持。在他母后的督促下,他每天费尽心机揣度这位四皇叔的好恶,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私下多礼。

    李铮:“皇上。”

    长庚看了他一眼,那少年立刻讪讪地改口道:“皇叔。”

    “节哀吧。”

    长庚嘱咐了一声,礼数周全地拜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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