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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风流-第4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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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说,对自己好的人要感恩。

    所以,像偶尔被调笑捉弄一下这样的小事,也就不用计较了吧。

    ***

    入了十月,天气已寒冷。

    初九这日是文课,申正三刻,萧琰正准备从承和院回景苑时,沈清猗派菘蓝过来叫人,说绣楼已将新衣做好了,请她过去试衣,看是否合身,不合身就让小绣房拿回去改。

    国公府有锦绣楼,专司府中各位主子的衣裳活计。安平公主爱子心切,又挑了几个手艺精细的绣娘子分到承和院,住在主宅楼院西边的小阁楼里,与内院隔一条巷子,有西角门相通,称为小绣房。

    萧琰随着菘蓝到了内院楼上的东厢。这里专门有一间房是给四位大侍女和四位二等婢女做针线用,院内两位主子的内衫、手巾、袜子之类贴身用物不会托给小绣房,由她们亲手做,又各有分工,做内衫的只做内衫,做手巾的就不会去做袜子,世家门第越高,在这些事上分得越细。

    绣娘子并不在东厢房内,萧琰便摘了面具。

    “解下外袍试试,”沈清猗招手道,“让菘蓝给你记下尺寸,回头让绣娘子改。”

    菘蓝上前,给她解外袍。

    屋里置了炭盆,很暖和。

    平日在前院服侍萧琰解衣除履的都是端砚等四名侍厮,菘蓝头一回离萧琰这么近。

    许是离得太近了,菘蓝无由的紧张,只觉萧琰浅浅的呼吸浮在耳边,眼目所及处是精致细腻如凝脂的肌肤,肯定比新衣里面的水獭毛还滑,鼻梁下面菱形唇瓣丹红妍泽,似乎比女郎的唇还柔软芬芳……

    菘蓝解衣的指尖颤了下,微有些慌乱的垂下眼睫,心里自嘲平日老是取笑赤芍那丫头花痴,谁曾想自个也不比她强多少。

    她这般心思恍惚,微抖的指尖几次都没解开博带。

    这种专用来束士族宽衣的博带有带索玉钩,很繁复,要按顺序依次解,菘蓝一急就更易出错,一时背心都渗出汗来。

    萧琰印象中,四嫂身边这位大侍女一直都很稳重安静的样子,这会却好像有些发窘,她便轻轻笑了声。

    菘蓝心中更窘,清丽脸庞霎时胭红一片,仿佛层层铺染的晚霞,妍丽秀媚。

    萧琰眼神一亮,不吝惜的赞了声:“原来菘蓝也有妍度啊。”

    妍度是美丽的容颜。

    菘蓝心口噎了下,这话说的……好歹她们四人是国公府大主管精心从府中挑选出来,貎秀心慧手巧都是其他婢女不及,敢情在这位十七郎君眼中却是无妍色的。

    真打击人啊。

    菘蓝心里苦憋着。

    谁让这位郎君妍色太好!

    她心里恼怒着,脸庞上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窘意,愈发嫣红如霞了。

    萧琰瞅着她便生起好玩的心性。她平日在清宁院没有同龄的兄弟姊妹玩耍,虽说聪颖多慧又有悟性天分,但在人情世故上却纯如白帛。想起母亲的动作,便伸手拍了拍菘蓝的头顶表示安抚。母亲总是拍她的头,她早想找人试一试了。果然,很有安抚人的感觉啊。她不由轻声笑出,又轻摸了两下,很是温柔声气的,“不急,慢些来。”

    菘蓝被她抚头的动作窘呆了,怔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沈清猗差点将一口茶汤喷出,伸手搁下茶碗,只觉眼角突突两跳。

    这算是调戏?

    萧琰一脸纯挚柔善。

    沈清猗无语的搁下茶盏,瞥了眼窘迫无措的侍女,这可是她精心培育的属从,可不能给萧十七调走了心。

    纵是无心也可恼!

    “十七,过来。”

    她语气淡淡的。

    萧琰和菘蓝却同时寒了一下。

    菘蓝蹭蹭退后几步,垂手敛眉低首,又回复到稳重的沉静模样。

    萧琰眨了下眼,这可变得真快。

    她不敢磨蹭,笑着走前去,“阿嫂。”

    沈清猗从小榻上起身,雪色的双织夹绵锦袜踩在地毡上,微微低头看着萧琰。

    她比萧琰年长四岁,又正是柳枝抽条拔身材的年纪,高出萧琰一头有余。

    带着些居高临下,寒眸微带薄责的盯着她。

    萧琰一脸无辜,眼上的睫毛扑扇了两下。

    沈清猗想起蝴蝶扑花。

    那股薄怒便如薄雪遇到阳光般,一下消融了。

    沈清猗瞪了她一眼,就仿佛是长姊对着顽皮又可爱的弟弟做错了事,那种无可奈何又夹杂着疼宠的态度。

    萧琰心思纯白,仰着脸笑了起来。

    沈清猗目光柔和下来,伸手前去,仿佛冰雪雕成的手指灵巧挑了几下,就解开了萧琰腰间的博带。她伸手往上,继续解外袍前襟的衽带,萧琰这才反应过来,立时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挡道:“哪敢劳烦阿嫂,我自己来吧。”说着指尖触到沈清猗的手背,竟是凉如冰雪。

    她咦了一声,想也没想就将那只冰雪之手握住,面上自然流露关心,“屋里置了火盆,阿嫂的手怎么这般凉?”

    沈清猗淡淡道:“小时气血不足。”大了也没人给她调养,沈府中除了母亲外,又有谁真心关护她?

    她眉间凝出冷意,便待抽手。

    却被萧琰紧握住,随之双手覆上,将她手掌合拢在掌心,“我血气足,借给阿嫂一些。”

    沈清猗怔了一下,便觉冰凉右手被拢在一团温暖中。

    这种温暖,不是手炉的那种炙暖,不带干火的燥意,而是自然的温暖。

    她不由贪慕起这种温暖。

    萧琮和她都是气血不足,一到秋冬晚上,被内必定要放暖袋,床褥和锦被也必然要用暖袋烫过一遍,否则睡一晚上都是冰凉的。

    沈清猗的心绪有些发散了。

    就在她怔神这会,恍觉冰凉如雪的右手已经暖热起来。

    萧琰从小练武,气血旺盛,双手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也是温暖的,合掌摩挲几下热意就起来了。她微微低头,小心又轻柔的摩挲着沈清猗的掌心掌背,白玉般的脸庞上流露出认真的表情。

    “好了,右手热了。换左手。”萧琰轻轻放下她右手,又伸手拿起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合在掌心摩挲着。

    菘蓝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再说,这也没什么,十七郎君还未“束发”,十五之前都是“童”,不讲肌肤不相亲。

    “阿嫂精擅医道,首先调理好自个才是。自个都不治好,怎么治别人……”萧琰嘴里絮叨叨叨着,就好像是对自己的姊姊一样。

    沈清猗神色有些怔忡。

    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沈府倒是有十八。九个异母同胞,却只是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而已,那血也是冰冷的,只能冷心冷肠。所谓血脉亲人,不过是同住一座大宅中的陌生人罢了,更甚者,连陌生人还不如。

    她曾经盼望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若是有个值得关顾的人,或许心里就不会冷下去。

    她看着萧琰。

    这个少年是那样的纯净,就像冬日里的初雪,纯白无垢。

    沈清猗心底泛起一阵涟漪,微微的漾动着。

    那双寒澈如雪的眼眸不知何时柔和下来,仿佛早春的煦阳照在山中的积雪上,虽然还没有融化,却已沾染了春阳的薄薄暖意。

    萧琰手指摸着剑兰的蚀刻,目光望着那飞鹰锐利的双目,劲展的双翅,铁钩似的脚爪,她心中仿似卷起浪潮,涌起一股立于地、顶于天的豪情。

    或许,所有的萧氏子弟,无论男女,头一回跪坐在这肃穆宏大的宗祠广场上时,都会油然生出这样的豪情。

    这就是兰陵萧氏。

    萧琰心想,她喜欢这个家族,因为它的“魂魄”是那样的切合她的心。

    不一会,广场上有了簌簌的脚步声。

    少顷,东面的锦垫上就有人跪下,是萧璋和妻子孙云昕(xin),后面跪着他们的四个儿女。

    萧璋目光掠过跪在前面的萧琮和沈清猗,落在萧琰身上,神色顿时惊。变。

    萧琰跪着的位置正对着沈清猗的身后,那是嫡三子的位置,她身上的玄色祭服的镶边和腰带的颜色均是朱红,这是嫡出的色,庶出是浅绯。

    萧璋的眼色阴霾,转瞬惊怒隐在心里,深深看了萧琰脸上的银色面具一眼,便面向祠门端然而坐。

    孙云昕心中也甚是惊诧,带着骄矜的眼色落在萧琰玄服的朱红襟边上,弯细的眉便挑了起来,盯在萧琰的脸上带着审视的打量。

    萧琰微微侧头看去。

    孙云昕与萧琰晶莹璀璨的眸光对上,目光顿时滞了一下,倏地回转头去,端然看着宗祠的大门,心口咚咚急跳了两声,那层隐隐浮现的敌意霎然沉了下去,一时间只想着一双眼睛已是如此动人,不知那面具下的容貌又是如何。

    萧琰心想这位二嫂长得还可以,不过与姊姊相比差远了,眸光落在沈清猗纤细却挺直的背上,转眼收回,心忖这般候着也是无事,便默念着太上玉清经,半阖眼眸打坐,周遭的一切渐离她远去。

418、第四一八章 破命() 
    “嗡!”萧琰的道心引起共鸣; 澄静的识海内泛起一道金波; 静谧的莲台也从内往外透出一道琉璃光华,好似大千世界绽开一道细小的光门,奥妙流转:穿过光门,就是恢弘浩大、瑰丽神秘的世界。

    这是顿悟的机缘!

    大道终归一,思想上累积的感悟触发了萧琰的道心,贯通了她对武道的感悟。这种机缘相当难得; 可遇而不可求。萧琰却遏制住了自己的渴望; 以极大的自制力将心神从那道光门前□□。顿悟可以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的时间。而此时此刻; 相比难得的顿悟,她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和堂弟萧桥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他们的午膳还没有用完。

    若被其他修者知道,她放弃机缘难得的顿悟; 就是为了这么两个原因; 必是要痛心疾首的骂她蠢了。

    萧琰没有想是不是愚蠢,她只是遵从本心而行。她敬重萧桥的道; 就要敬重他们之间有关此道的谈话;她觉得食物是自然的恩赐; 又以人间巧思烹饪出千样百态; 这就是最质朴的天人合道; 所以饮食曰味道,味中即道。她从这份大食炒饭中品尝到了厨子做饭时思念远方亲人的味道、厨子做皮塔饼时虔诚祈祷的味道,味中即道,味中有情,这种融入食物的情感更不能辜负。

    她净了手; 撮手进食前对萧桥笑说道:“咱们说话归说话,不可废了眼前之食。能尽心享用美食,也是人生的一大幸福。”

    萧桥的表情却是凝重又严肃的,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抑扬顿挫,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拿起餐具盘中的镶银铜柄圆勺,将大盘里浓香的炒饭利落切隔成两份:一人一份,泾渭分明。

    跟着他又将圆盘里叠放的皮塔饼,以及鱼肉、霍姆斯酱等饼料也尽皆分盘:你一份,我一份,泾渭分明。

    道不同,就不能同行。

    萧琰看着他分盘没有阻止,待他分完盘,点了下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嗯……这是个道理。”又点了下头,说,“孔圣人还说过一个道理:君子和而不同。”

    萧桥神情严肃,“这是‘云端’和‘人间’的根本对立,不在‘和而不同’之内。圣人的道理的确有范畴,不是绝对;但云端和底层,是上下不挨的两个圆,隔着天堑,怎么和而不同?”语气犀利。

    萧琰点了下头,抬手表示:先用食。“食物凉了蕴味就会消散,天上人间就在那里,咱们晚半时说也不会跑。”起手用食。

    萧桥见她表情深刻又专注,食物入口又溢出一种怡然,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满足和舒畅。他不由一口气噎在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无力。然而,胃中沉下去的食欲却汩汩冒了出来,他忽然也就没了说下去的心思:天大地大,饮食为大。他带着几分意气的撮手用食,拿饼蘸酱,深觉要比堂姊吃得更香才解气。……舌尖上的愉悦延伸开去,丰富而有层次的香味冲淡了他胸中的块垒,让他从身体到心灵都愉悦起来,又回复了他平常如阳光般光芒四射的活力。

    两人静静用完午膳,出了餐楼安步当车作消食散步,往中央商圈的外区行去。之前的话题重又说起。萧琰说道:

    “你知道维度,按理学的概念,三维构成空间,加上时间一维,四维就是时空。按我们修行者的说法,维度为世界。道藏说,大千世界;又说,三千世界: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若我们所在之宇宙为大千世界,那大千之外还有大千。我们这个人间统治的世界,按佛经说法,就是恒河一粒沙,是无垠的大千中,一个有限的小世界:无论云端的宗师,还是地上的小民,相对大千世界,都是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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