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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风流-第3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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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燕周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朝廷的官告和官报都已公布了可以提前兑现的战争红利,当然有限额,但对于购买量不大的小户人家,是能全部兑现的,也就是说,他们马上就能银钱到手。燕周再遥远,也是能够握在手中兑现的红果果的利益,怎么能不欢呼喜悦?
“人心趋利啊。”
老人拈着一枚白棋落在棋枰上,声音里带着叹息,否决了郑王肃王再次提出的将“战争真相”公之于众的建议,说道:“说出天启又如何?世家大族不会改变利益立场;没有参与天启的豪门也会因为开疆拓土带来的利益而纷拥向前,就如闻到血腥的鳄鱼,天启的危险抵不过人心的贪婪;小民百姓只知眼前收益,手中能攥到更多钱,朝廷开拓星路会死多少人,于他们来说太遥远,远不如拿到手的银钱吸引人。”苍老却让人感到强大力量的手又拈起一枚黑棋落下,“大唐兴战尚武这么多年,民间已经习惯战争,不畏惧战争和死亡了。因为战争和死亡能带来利益。”
老人的目光沧桑又深邃,一直看着这具已经伴随百年、也下了百年的棋盘,棋枰是嵌的一整块和阗青玉,色泽偏蓝如海洋,已经落下的白子黑子相连分布如五块大陆,“天下如棋。高宗当年定下武力拓疆的国策,可不仅仅是为大唐开拓国土和资源,更重要的是人心。人心逐利,当战争带来利益成为常态,好战就会成为大唐的‘民性’。”而唐军成就的不败神话又让国民生出骄性。
老人的话没有说尽,但郑王肃王等如何不知这未尽之意?
整个帝国的民众都是好战的骄民,如何不为大唐发起世界的战争摇旗呐喊?纵然真相被他们揭露出去,知道大唐发起战争的不止是征服世界,而是为了进军星海,这些骄性极重的大唐国民恐怕也不会畏惧,大唐强大深入人心,而星空太遥远,未知的危险怎比得已知的利益,如何能遏止人心的贪婪,对利益的追逐?
大国,骄民;强国,好战;人心,利益……郑王几人细思下去,都觉得心寒:高宗是算尽了人心啊。
棋盘上的棋子已落下一百五十枚,覆盖了棋枰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没有覆盖,是蓝色的“海洋”……这是一盘世界棋。当年,高宗执起棋子布局,便是大唐与世界对弈,大地与天空对弈。
“高手落子,走一步想三步,高宗何止想三步,后续的百步都有了。”老人这盘棋已经下了百年,却是无法阻挡高宗布局后形成的大势。
“总不能,”肃王眼风扫了下郑王、丰王,“什么都不做。”
老人之下,曾任天策书院天院左祭酒的郑王李遂初是诸王之首,向来是第二决事者;丰王论资历实力不靠前,但长于计谋,向来是军师的角色,又在宿王因伤闭关后代其职,隐有超过肃王成为第三决事者之势——肃王尊敬老人,不敢质疑这位辈分高、实力也深不可测的汉王曾祖,话中便是指责郑王、丰王之意。
郑王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丰王资历在肃王之下,开口回道:“非是什么都不做。”事实上他们做了很多,国内国外都在活动,肃王也清楚,不必细讲,只说结果,“若欧罗顿早在乌古斯开战之初就出兵联合燕周,再有大食和突厥在西边联合出兵牵制大唐,燕周不会败得这么快……按计划,至少能撑个两三年。”一场灭国战争若持续两三年,纵然大唐国力强盛,也不可能继续支持下去。而燕周开局不利,后面的战争就无法持续。
但是,他们在活动,靖安司也在活动,导致了欧罗顿出兵的延迟,失去了时机;而大食帝国与突厥汗国至今还未从埃及与波斯的形势中抽身出来。
第三三一章 桃花债是要伤身的()
欧罗顿为什么没有及时出兵?其深层的原因不在于宫廷会议的争吵,而是牵涉到皇权与神权的斗争。
主张立即出兵的大臣,其背后都有神圣教廷的影子。因为乌古斯攻打燕周的旗号是“神战”——统一国教。众所周知,千年前统治中北大陆信仰的萨满教在五百年前分裂为东西二教,东教为萨满术巫系,成为后来的乌古斯汗国的国教;西教为萨满体巫系,即后来燕周帝国的国教。乌古斯人打出神战的旗号,就是要统一萨满。神圣教廷怎么能容忍呢?这世上只有唯一的神,就是他们的全能至高神,萨满教信奉的自然神当然是伪神,而消灭异端、清除伪神是教廷的神圣使命,如何能让乌古斯人统一萨满?
从政治利益来讲,欧罗顿帝国当然不能坐视乌古斯和大唐吞并燕周,但与教廷的急切相比,帝国皇帝查莱曼另有打算。
欧罗顿的君权受制于神权,谓之君权神授。这个“神权”,就是教会,掌握在圣马诺教皇国的神圣教廷手中。而教廷的历史远远长于欧罗顿历史,在欧罗顿统一伊利布大陆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七百多年,在世俗的权力庞大,不仅有教会法,不受世俗法律管辖,而且对各阶层有征税权,并插手帝国的立法和审判……这当然和皇权有冲突。随着皇权的强大,这种权利之争越来越激烈,欧罗顿五百年间换了三个王朝,教廷也有两位教皇死于非命。如今统治帝国的是第三王朝罗萨王朝,皇帝查莱曼是罗萨四世,相比他的父亲罗萨三世,更有远见卓识,在亲王时期就有“狮心王”的称号,性格强势,难以容忍教廷过大的权利。自他执政以来,就把重心放到内政上,国富才能强军。欧罗顿与唐军交战屡屡战败,查莱曼认为一个最重要原因是唐军的装备更强。欧罗顿要这样武装,一个最重要的关卡是“钱”。军事装备耗费的是哗啦啦的金币,而军器革新技术也需要大量的金币投入,但帝国的军费虽然每年在增加,却无法承担几千万几千万克郎的投入……没有钱,又如谈强军强装备?
欧罗顿帝国收入的最主要来源是农牧税,其次是商税,但教会征收的什一税让十分之一的农税和商税都落入了教会的腰包,而帝国官方征收的税率最高已达到什四税,甚至什五税,再往上加领主们就要气势汹汹的反抗了。——税,是不能加的。查莱曼清醒的知道,帝国。统治的基础是各级贵族,而不是教会,他要维护皇权,就不能损害贵族的利益。要想大幅度增加帝国的收入,就只能从教会中夺食。如此,不会损害贵族利益,甚至还是很多贵族期望的——教会征收的什一税和特殊时期的征税权早就让各个封邑领主们不满了。
这是查莱曼长期观察欧罗顿国情后的思考,其中免不了有大唐帝国政教形态的影响,这位有着铁血狮心的帝王将神圣教廷视为了自己帝国发展的毒瘤。当然,他不是想清除这个“毒瘤”,教会的存在还是必要的,他也不可能清除这个庞大的势力,但是必须遏制教会的权力,削弱它对皇权的掣肘,这是他心中的首要大政:就算不能做到大唐那样的管辖,至少也要像乌古斯那般政教分离,否则,任由教权侵袭下去,说不得欧罗顿就是第二个大食,教权成了皇权。——相比外部威胁,这才是腹心之患。因此,查莱曼绝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大唐开战。
但是,燕周必须存在,否则欧罗顿将直面大唐和乌古斯这两个强国的兵锋。出兵是必然的,只是这位皇帝陛下谋算的是,趁此将教廷的骑士军团陷进去,而不是损伤帝国的兵力。
教皇和一众枢机主教也不是傻的,谋算的是帝国|军先出战,便在后面做推手,让教会暗中支持的贵族大臣在宫廷会议上积极主张帝国出兵,又暗中怂恿推动那些渴望军功升力爵的军方大臣。
两边就扯起来了。
而此期间,郑王丰王遣去圣马诺的使者也在游说教廷出兵——与欧罗顿帝国|军相比,教廷骑士军团的战斗力更强。当然这并不是欧罗顿帝国。军弱,而是教廷更有钱,装备骑士军团的武器和铠甲都优于帝国|军,再者骑士军团内人人都能得到教廷的资源修习武技,个人战力更强,而且随军配备的法师团也胜过帝国|军,加上骑士军团都是虔诚的信徒,为神而战有着更狂热的士气。这样的军队,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实力。
郑王丰王遣去的使者还是很得力的,让教皇都动摇了,毕竟圣战才是重要的:为了遏制异教徒西进,教廷多出一点兵力不是不可以——就让查莱曼占点便宜好了。已经一百七十九岁的教皇并不将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皇帝放在眼里。
但就在这时,发生了皇帝被刺案。
查莱曼在出宫巡察冶铁工署时遇刺了。
虽然不是主谋,但这事有靖安司在里面搅和,间接推动。
刺杀没有成功,在宫廷大。法师和大剑师的保护下查莱曼没有受伤,但震怒是必定的。调查证据指向教廷。教廷自是不认,反指这是查莱曼的自编自演,目的就是诬陷教廷,让教廷背上谋刺皇帝的恶名。教皇迪恩七世很是恼怒,认为皇帝是在作死,“让一步”的念头一下飞到爪哇岛。教廷和皇室打起了口水官司。这般撕掳来去,大唐和乌古斯的联军就打下了大半个燕周,两边才悚然而惕,迅速达成妥协,帝国和教廷各出一半兵力,支援燕周。
欧罗顿帝国这边在上演皇权教权的撕掳,突厥和大食国又在做什么呢?
总不可能干瞪眼看着大唐吞掉燕周。
这话是安叶禧说的。
身为大唐国民,她也是买了不少战争债券的,总得关心关心大唐干架时旁边有没有插刀子的,突厥和大食向来爱干这种事,这回怎么就安分了?欧罗顿的宣战书都发过来了,怎的西边两头狼还静悄悄的?
“因为他们自顾不暇。”萧琰说道,手中狼毫在宣纸上画着,却不知画的什么,总之安叶禧没瞧出来。“大食内讧,埃及行省在闹分裂。波斯这边,斯米亚行省暴动,突厥人打着帮助波斯自治的旗号出兵斯米亚,正打得厉害。大食两边起火,突厥人忙着占地,燕周这边暂时顾不过来。”
萧琰的声音有些轻飘,或许是专注笔下回得不经心,又似乎是虚弱中气不足之故。当日燕周都破后,唐乌两军各占城半边,她与慕容绝也会合,前几日两人在都北的达瓦山切磋,她受了极重的伤,全身骨头都碎尽了,好悬只吊了一口气,养伤几日还没有好完全,脸色和笔下的纸一样白。
安叶禧瞅瞅画,又瞅瞅她的脸色,暗道:这“情伤”可真够伤人的!……慕容殿下出手也太狠了,差点把人给“切磋”死了,哎哟喂……她回想起来都要打个寒战,这桃花债真是太凶残了,不是谁都能惹得起啊。
萧琰忽然停了笔,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让安叶禧唬了一跳,忽地又起身,在帐内走来走去,好像心里有什么躁动一般。那双浓细入鬓的眉飞起,眉框下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蹭蹭的幽幽闪烁着,与白纸般的脸色相衬,着实有些……嚇人!安叶禧双眼瞪圆,这是忽然顿悟还是精神亢奋啊?
“不对……不对……还差一点……”
萧琰在地毡上走得越来越急,双眼也越来越亮,相应的,衬得她白如纸的脸也更加的白。
安叶禧的眼珠子跟着她动来动去,很是担忧。
这不会是顿悟不成陷入魔怔了吧?
哎呀要不要请萧七先生来看看?
当日将萧琰带回来的就是萧凉。
安叶禧心中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请萧七先生。
便听萧季思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慕容殿下。”
声音里有几分戒备。
虽说这位乌古斯公主殿下是自家主子的好友,但主子前几日重伤也是因了这位……浑身血淋淋的只剩一口气,那可真不像是“好友间的切磋”。
安叶禧在帐内也是一呆。
这是来探望还是来打人啊?
她心中拿不定,上前掀起帐门走出,行礼叫道:“慕容殿下。”身子挡在帐门口。
慕容绝一袭白衣,冰寒胜雪,封血剑悬在腰间,以前古朴暗红的剑鞘有血光在流动,仿佛剑中的血气透出。眸光冰如雪,却让人觉得直面地狱血海的杀气,安叶禧禁不住蹬蹬退后,跌入帐门内,脸已经白如纸,心中骇然:这,这,这还是天策书院的那位慕容宗师吗?只觉得那杀气透骨瞬间就要粉碎她。
……死亡从来没有这一刻逼临得这么近。
慕容绝抬脚走入帐篷。
安叶禧恍然发现自己还活着,想起身阻拦,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一丝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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