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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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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从被中伸出手,默默握住她,与此同时,从被中带来的温热被外头那冰凉的手冲散。

    “朝廷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祖母只愿你手握重权,在后宫活得愈来愈扎实,能多保护自己就多保护自己一点,成为庇护弱者之人,独当一面,不会后悔,不会失意,然后就这么向前走远罢。”

    作为曾是老夫人身边最甜的蜜罐子,今次竟成了临别前最寡言之人。

    未料到老夫人会这么说,沈淑昭原以为,老夫人会劝她放过长姐,并心怀慈悲,即便身处宫中,也莫失了初心。但她没有。

    老夫人其实还是……

    耳畔传来咳痰声,她便道:“我方从外归来,怕给祖母沾染了寒气,祖母把手放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将她的手轻柔放入被中。

    “啊……”老夫人无法合唇,一味发出因病痛带来的呻/吟。

    “祖母?”沈淑昭束手无策地跪在床畔。

    老夫人紧皱眉头地闭上眸子,犹似在隐忍着什么。

    不出半会儿,似乎缓了一些,老夫人如临大赦般松了一口气,她睁开双眼,里面更混浊了,灰霜相交,像当空明月升照雾,异常的美,从眉骨中依稀可看出,当年嫁入沈府的她,也是一个如她们一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岁月刀光,她逐渐老去,新降临的襁褓之婴亦慢慢长大,不过是住在稍不寻常的世家,到底都是普通人,可也经历了那么不寻常之事。她辛苦哺育每个孩子,直至一个个接二连三地离去。有的人先走于前面,有的人则走在后面。嫁入一府,便以一府永为家。所有人都在变化,仅她一个人被留下来,衰退去美貌,风干烛残,然后慢慢在这里,等待死亡。

    “时日不多了……”老夫人呢喃道,“时日不多了。”

    “祖母可还有何想说之话?”见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再无力回天了,沈淑昭突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遗憾与难过,她对自己这番模样感到无比慌乱。

    “庶出害人呐,淑昭,祖母希望你来世生去大户人家做嫡女,不要再委屈了……”老夫人咬牙叹气。

    “祖母……”

    心中那最深处的地方终于被触动,沈淑昭只觉突然间,浑身涌起一阵酸楚的湿润。

    “我要见沈玲珑,见你们的当朝太后。”老夫人蓦地语气严厉道。

    “是,我去告诉阿父。”沈淑昭慌忙起身,然后逃离般的跑开,背后传来老夫人止不住的咳声,她只觉得心慌慌,不是因老夫人的病,而是因自己的变化。

    走入耳房,众人目光再度齐齐落在她身上。

    “老祖母她……执意想见太后。”

    “太后?”

    诸人无不面色大变,尤其是沈太师这几个当家爷。

    所有人犹豫起来。

    沈庄昭瞧得心急,忙对沈太师道:“阿父在思量何事?若是再不去宫中唤人——便来不及了!”

    沈太师望着女儿,无法解释,只能怵在那里。

    “阿母?”

    沈庄昭探向大夫人的目光也换来同样境地。

    这是出何事了?

    终于,沈太师道:“阿母临终想见太后,就见吧。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太后若是再不去见一面老祖宗,可再无时日了,太后必得给她请来。”二夫人柔声拭泪。

    这才把一众人破冰。

    人们纷纷道,还不派人去宫里传话?真是左一个急切,右一个谨慎。

    于是一个带着沈家寄愿的下人乘上最好的白驹,拼死拼活地赶往皇宫大门……不出两刻,他就已经驶在长宫巷中通往永寿殿的路上,若非宫门有守卫搜身耽搁,这时辰必得还能再缩短一些!

    永寿殿到了。

    下人匆匆跨出马座,连爬带跑地冲向白玉长阶,那阶看着长得震撼,予无数初次来者壮观的立汗毛之感,可现在成了一个最大的累赘,石阶长又长,一梯复一梯,登得了五十步,抬头,却又见一千步,永寿殿遥远地立在云端,离前来的人是那么的远,远不可亲。在云之下,是奴人行走的单薄背影,他似在悬崖陡壁间作漫长攀登,一步一步,主动朝它那里度过去。永寿殿却肃然不动,根本无意过来。下人累得大汗淋漓,只把他急得脱去外赏,然后缚在腰际,以便更好地赶阶,这么冷的风都不能使他降却半分热气,他举步维艰着,而永寿殿高高在上,视他为无物。

    终于,他抵达了顶点。

    殿前的守卫朝他投来狐疑的目光。

    下人顾不及擦汗,似个瘸子般匆匆忙忙赶过来,对面有个宦官迎出来,“你是——”

    “我是沈府的人。”

    宦官仔细一瞧,才道:“原是宁管事,失敬失敬,官事如此衣衫不整,才叫小的看走了眼……太后正在午歇,不知可有何事?”

    “言少意简,王献,中贵人可在?”

    “出宫了。”

    “好,那你同太后禀报,此事十分紧要,沈府老夫人迫切想见太后一面。”

    “见面?”

    王献不敢置信。

    “愣着干什么?快进去。”

    “噢、好……”被催促了以后,王献才走入殿内,只是心底仍在犯浑这件事。

    对于这些人,老夫人病重之事他们可是不会知道的。

    不出片刻,王献走出来,腆着面不安道:“小的已传禀给太后了。”

    “何时出宫?”

    “这……”

    “怎么?”

    “太后道……京城外边出事,她正在急召大臣,一时腾不开身,故而……”

    “故而?还有故而?”

    “嗯……这也不是小的说的。”王献怂得低下头。

    “唉!”

    这位管事罢起袖子,这声叹气中,大有功夫徒劳的长憾。

    “宁官事慢走——”王献躬身,头都快贴在地上。

    见事已无力回转,此人站在永寿殿前不停摇首,然后转身愤然离去。

    此时的府中。

    一堆人聚在老夫人床前,陪伴她熬过最后的时辰。

    没想到,这谎言的丧事,竟成了真事。

    满院的霜雪白茫茫,触目心凉,落寞沮丧,原来,都是为了老夫人一个人而降……

    不知是院子住久了,通了灵性,才弄出了这等荒唐事呢?

    “祖母……”沈庄昭俯在床边,神伤于她的病怏痛苦。

    从宫中传信的人回来了,本来大家皆兴高采烈,然而得来的答复,却好似泼下一盆冷水,霎时浇熄了一切,众人沉默不言,不敢去告诉老夫人。沈庄昭得知后,气得咬牙切齿,但她不能让老夫人期望落空,于是升起去寻沈淑昭的念头。沈淑昭就在对面,她好似对这个答复也很吃惊,不过比起自己,稍微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沈庄昭走过去,“贵妃可能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至屋外廊处,她忍不住道;“你与太后这般好,可能劝劝她?祖母就这一次能见自己的女儿了,仅此一次,你能不能劝劝她?算我求你。”

    “我若能劝,必劝了。”

    “好,不为难你,你与长公主交情不浅,她乃太后独女,她说的话有无起效?”

    “不知。”

    “贵妃,祖母待你这般好,你入宫全凭她一言之差,何不趁现在报这一恩?更何况日后便不必报了……”

    “唉。姐姐,我也想报,可太后实在……我亦说不动。”

    “贵妃难道毫无法子?”

    “太后专断行事,姐姐想必也是明白的,她太过强大,才予沈家如此荣华,也正因强大,所以天下无人可左右于她。”

    沈庄昭失落道:“好罢。”

    “咱们不必告诉祖母此事,毕竟她也看不清人了,就当太后是未赶上罢。”

    “好……也只有此法了。”

    她们相视认同,不知为何,此次竟能如此和气面见,连彼此都觉不可思议……

    日推黄昏。

    老夫人却仍未断气,明明之前无声无息过去,众人皆开始抽泣,哪知好几个时辰过后,她又醒过来了,好似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等候着谁,甚为顽强。

    沈淑昭与沈庄昭共坐在亭廊内,里面是沈太师等人在照应,老夫人昏迷间,她们走出来,然后静看天渐斜阳,二人难得的心有一致,许是因老夫人之逝,暂时抹去了她们从过去至如今的所有怨气。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她们面面相觑,而后,同时起身。

    好多宫中士兵从院门走进来,形成一道人墙,最后,那个人从中慢慢走了出来——

    沈淑昭身子僵住了,她只感到一片空白。

    身旁的人亦是如此。

    原来来者不是其他人——而是卫央。

    立在军服士卫之首,卫央在人群中显得尤其引人注目。她冰冷的黑瞳傲视过院内所有人,最终,停在了某一处,逐起一丝短暂涟漪。她领着人群向她走过来,来至亭廊下,然后温和道:“我来接你回宫。”

    沈淑昭暗呼不好,此时长姐已跑下阶质问道:“太后可在门外?”

    卫央对她突如其来的接近感到一丝明显的不适,皱起眉头。

    “太后呢?”其他人也在问。

    沈淑昭忙走下来,挡在卫央面前解释道:“长公主尚不知此事,诸位莫太过为难。”

    “何叫为难?”沈庄昭不自觉道出心里话,言下之意,质问此事并非那般严重罢?

    “长公主为府上贵客,尔等岂能这般无礼?”沈淑昭以一双霜眸扫过每一个人,直把他们吓得噤声。

    其实她心里虚至不行。

    她只有一个念头。

    别让今日什么都未知的卫央去直面自己阿母的残忍。

    凶相之下,她在哀求……

    “出何事了?”卫央在背后淡淡相问。

    果然,在这里她是唯一的局外人。

    “祖母临终前唯一的遗愿是见太后一面,太后为何不来?”沈庄昭冲着卫央怨气直言。

    “临终?”

    卫央冷淡的眉宇终露出一抹疑惑。

    “他们将你来府视作太后有意来了。”沈淑昭对她低声解释。

    “这样吗?”

    “什么这样?难道此事不足为重?”沈庄昭对卫央漠然的答复十分不满,好似自她望见她与高德忠密切之后,便打哪儿都瞧不顺眼了,空有貌而善不足,不禁令她想起有母必有其女,然后感到心有余悸……

    此态度自当引得卫央留意。

    她本看着正屋,现在淡淡瞥至她身上。

    微微挑了一下眉。

    也未回言。

    但眸中不言而喻的意味,已明确于告诉她,她的态度僭越至她了,但她不欲深究,好自为之。

    沈庄昭忙在气势上缩回去,尽显心虚。

    这时沈淑昭开始打圆场,连她自己都觉离谱——有朝一日,会出来替长姐说话:“长姐为祖母忧心太过急切,殿下莫往心里去。”

    沈太师恰巧从屋内走出来,望见是卫央,忙拱背行礼:“殿下光临寒舍,沈某荣幸。”

    “老夫人如何?”

    “唉……已病重多日,今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卫央抬手搂了一下沈淑昭肩,安抚道:“我去见她。”

    说罢,她松手。朝阶上走去。

    “卫央——”沈淑昭一时慌神得连在外称呼都叫错。

    然而无人起疑,因为众人只集中于卫央一人身上——她太夺目了。未得美人擅长的娇媚,而是一种冷酷的气质,生杀果断,无法令人不去在意。这种别样的美太高阶,真是万里挑一。

    “也好也好。”沈太师喜上眉梢,“殿下就道是替太后来的。”

    卫央进屋,其余人皆退了出来。屋内很昏暗,未燃一烛,再加之老人家眼前不清,所以是人是鬼,其实都望不明白的。卫央幽幽立在屋中,未有半点脚步声,老夫人在床榻上朦胧抬眸,一片黑暗中,只瞧见个更深沉的身影,于是一个微弱声音传来:“是来带我走的吗?”

    “不是。”话毕,卫央多走一步,这时才发出了能被人听见的踏木声。

    “那是谁啊?”

    “阿母。是我。”

    “玲珑?你……终于肯来了?”

    “嗯。”

    听见生母的名字,卫央眸底未起半分波澜。

    老夫人哽咽。

    “原来……你还肯来。”

    远远望着床上人。

    一个在苦心等待女儿的人。

    黑暗中,卫央发出轻微的叹息,然后以她阿母的身份道:“阿母最后可有何话想说?”

    “多少年了……你才来唤我一声阿母?”老夫人脸悲痛得皱在一起,“莫怪我,莫怪所有人,一切皆命啊,不是我待你不如青婉,我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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