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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5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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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时日尚浅,难以服众,有害战局,复不敢因贱躯而忽国事,乃强撑病体,东向荥阳……”
老头子病没好全啊,而且还是临时起意,真不是故意要瞒着陛下您。
群臣得知此事后,也各吃惊,当然难免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殷峤是喜笑颜开,说:“我方虑许季祖难御羯贼,既得祖公将兵,可以无忧矣!”荀邃点头附和:“是啊,甚好,甚好。”心里却说,这老头儿怎么一病竟年,竟然不死,还能起而将兵呢?那我从前欲抓军权的种种举措,不全都是无用功吗?
梁浚、梁允免不了再来夜访殷峤,叹息道:“时机错失矣!”
殷峤正色道:“何所谓时机?倘若君等妄动,而祖公却于荥阳破贼,岂非无益于大司马,而反恶了祖公?幸好我前日劝阻二君……”
梁浚阴侧侧地插了一句:“祖公疾既已瘳,可起身,而不明奏天子,要留表以待祖涣呈上,则其心中无天子,可知矣!”
殷峤暗笑,心道这话说的,好象你们心中就有天子,就都是大忠臣了……
当下安慰二梁,说:“且待祖公破贼后,我等自可再作筹划,大势既成,非人力所能遏阻,最迟不过一二岁间而已,何足为忧啊?”想了一想,又说:“可惜司徒公返归乌氏,不能居中运筹,我等又操劳国事,无暇远谋……还当访以智谋之士,于洛中纵横捭阖,以成其事。”
梁允就问了:“所谓智谋之士,君囊中可有利锥否?”
殷峤心说我要是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也就不跟你们提这碴儿啦。他本身也是个聪明人,但因为根基浅薄,梁芬去后,在洛阳又有些势单力孤,能够善保其身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更无余暇,也缺乏足够的经验,去搞官场阴谋,由此就想把这副担子给推出去。当下压低声音说:“恐非李仲思不可也。”
李容的出身比殷峤略高一些,入仕时间也久,长期跟随梁芬,为其谋划,在官场上是很吃得开,玩得转的——所以当日荀、祖联手,才要先逐李容,而非殷峤。殷峤心说你是乐得卸责,直接跑关中去听从大司马的旨令了,如今守牧河东大郡,真是志得意满,风光无限,光把我留在中朝,力顶各方压力……我怎么可能让你太舒服啊!
于是建议二梁秘密写信给梁芬、裴嶷,希望他们能够逼得李容还朝,来暗中主持大局。
二梁终于又得见一线曙光,不禁欢欣鼓舞而去不提。且说殷峤歇了一晚,翌日天尚未明即起,洗漱、整衣,乘车前往尚书省去办公。他是头一个到的,先忙活昨日积压的公文,足足一顿饭时间,其余几位仆射、尚书——荀邃、祖纳、梁允、褚翜、邓攸、和济,这才迈着方步,翩翩而来。
——和济是汝南西平人,其曾祖为魏尚书令和洽,祖父和逌官至吏部尚书;入晋后,伯父和峤曾任中书令,名重一时,其父和郁亦至中书令、尚书仆射,因峤无子,乃以和济为其继嗣。他是当年祖约避位尚书时,得以升晋的。尚书别有卞壸卞望之,前感暑疾,请了长假。
几个人进来,先罗拜相见,殷峤也被迫频频起身还礼。坐下之后,他们先命小吏端茶送水,然后寒暄几句,说说天时物候,朝野逸闻,这才渐次谈及国事——殷峤在一旁哼哼哈哈,随口敷衍。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抬眼朝窗外一望,这都已经日上三杆了……
殷峤埋头工作,忙得经常一两刻钟间,伏案疾书,连头都不抬,总感觉自己如今的境况,比当年跟随郭默转战河内,甚至于战败逃亡之时,更加辛苦……
待等红日过顶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起身告罪,然后伏在案上,小寐了片刻。可是才刚眯着一会儿,就被一顿喝骂声吵醒,抬眼一瞧,只见尚书和济正在训斥一名令史,戟指道:“如此细繁苛杂之事,若皆呈之尚书,还要汝等何用啊?!”
尚书省内二仆射(令不常置)、六尚书,还有二十三名尚书郎,分管三十二曹,仅仅这些人,自然难以将偌大的国家给支撑起来,因而别有大群八、九品的令史小吏,奔波忙碌,协助审阅和传递公文。
其实要说起来,在尚书省内具体处理政事的,往往不是仆射、尚书、尚书郎——当然也不会是负责庶务的左右丞——而是这些小吏;尚书郎以上,多数只管审核和画押,并且会商统筹大政方针。倘若以后世作比,那么尚书郎以上,就好比某些国家和地区的政客,更关心自身风评和官场秩序,令史等小吏,则是实际忙碌的各级公务员。
自从“九品中正制”出台后,逐渐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因为人品首重门第,然后是操行,最后才是能力,于是势族多得上品,如上中品(上上品唯孔子可任,因而按例空缺),起家即可为尚书郎之类六品吏;寒门品评则只能得中下,起家官途八九品顶天了,而且理论上是一辈子都混不到三品以上去的。
当然啦,西晋朝这种状况还并不算太过严重,况且正当乱世,总难免有例外——好比说殷峤论出身为寒门,做郭默参军,不过七品,却被裴该越级提拔为四品尚书。只是自从朝局稳定,尤其荀氏当政后,种种特例,在中朝便日益罕见罕闻了。
门阀子弟、上品人士,讲究的是风度仪表,关注的是自家在官场上的风评,就好比后世政客唯重选票一般,于政务往往只谋大略,对于苛碎细务是不怎么愿意亲历亲为的——倘若诸葛亮生于此世,就他那脾气,一定会被人嘲笑吧。故而尚书、尚书郎呵斥令史,说这种小事儿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啦,何必要来劳烦我呢?这也是省中日常惯见之事,毫无特殊之处。
然而那名令史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虽然鞠躬如也,却仍旧捧着公文满地乱转,不肯就此退下——让我拿主意,我一芝麻绿豆官儿,拿得起来吗?多半处理意见报上去,还会被驳回来,而即便不驳,一旦出了问题,就我这小肩膀可实在担不起来啊!
殷峤见状,不禁暗叹一声,面上微露苦笑,于是招招手,说你过来吧。令史疾趋而至,殷峤便问:“是何等事?”令史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方自弘农解来今岁秋赋,然旧有库藏皆满,不知当置于何处,因此请示。”
殷峤瞥了一眼和济,心说国家方用兵于东,这粮食问题,你竟然觉得是小问题,可以让令史自己拿主意?汝不如令祖、令尊多矣!眼见和济满面堆笑,朝自己拱拱手,于是被迫伸手接过小吏手中公文,说:“汝且退下,候我稍歇筹断吧。”那令史拱手道:“秋赋尚滞于城外,恐天有雨,淋坏谷物——此实为急务也,还望尚书早作定夺。”
殷峤闻言,这火儿当场就蹿起来了,不禁双眉一轩,两眼一瞪,指着案上厚厚两摞公文,喝道:“凡落我手的,哪一桩不是急务?!”
第九章、以群蚁溃千里之堤()
魏晋之时,尚书省的结构还比较粗疏、原始,虽亦分曹理事,但职权划分远没有后世六部制时代那么明晰二十三尚书郎守三十二曹(最多时候有三十五曹),即为明证。简单来说,六位尚书是各有其主管方向的,但仅仅方向而已,于细部并无明确划分,而且谁若是事忙,把本管事务转交给其他尚书处理,也属寻常之事。
于是乎绝大多数公文,就这么着落到了殷峤的案头。
主要就在于,他家世低、资历浅,不能跟那些世家出身的同僚相比。目前二仆射、六尚书中,除殷峤外,也就只有祖纳出身较低,但一方面祖士言本乃文学之士,就不怎么通晓细务,二来仗着祖逖之势,要为整个祖党统筹,遂于具体政事,并不怎么关心。
因而大家伙儿都觉得,殷尚书能者多劳,你多管点儿事是正常的嘛论出身你跟那些小吏又有什么区别了?甚至于还不如大多数的尚书郎呢!
另方面殷峤既受裴该信重,得以显拔,他也不大瞧得惯同僚们的作派,本有主动揽事的倾向。只是这工作么,你只要揽上一回,那以后就都是你的了,多劳被认为是正常,恢复原状反易遭人讥嘲。殷峤终究根基浅,又生怕遭人捉着错处,再如李容一般被逐,那就有负于大司马的厚望了,就此不敢稍存懈怠之心。
只是心中难免郁闷,尤其正当秋赋征收和大军御羯之际,日常事务,更比往日冗繁,偏偏无人可以分劳。原本祖约还在省内的时候,虽说那厮私心较重,脾气也大,却肯任事,与乃兄大不相同。其后卞入省,也颇能任劳任怨,偏偏卞望之身体不大好,隔三岔五就会生场病……
殷峤乃思祖约,也盼望着卞可以尽快销假回省。
当然了,他更希望中朝也能如关中行台一般,真正分部理事,而且听说各部门专有衙署,各部掾并非如同诸尚书一般,坐一大屋子里一起办公……真要那样,别部门的工作,你就不好往我这里推了吧,而即便我想要主动伸手,也伸不过去啊,肯定要轻松多了。
只是行台可以模仿中朝制度,也可以别起炉灶,中朝制度模仿行台,则纯属天方夜谭。再者说荀邃也肯定不准吧……
且说先后遭到和济和殷峤呵斥的那名令史,名叫孙珍,是汲郡人,他的人生轨迹也因为裴、祖北伐而改变,并未出仕后赵,做到太子詹事,甚至使“公卿以下惮之侧目”。只是年纪轻、门第低、资历浅,虽然走门路进入了晋朝尚书省,却屡岁不得升迁,仍然只是个九品令史罢了。
在被殷峤斥退后,孙珍黑着脸躬身退至堂下,同僚陈郡人张异迎将上来,低声问他:“如何?”孙珍叹息道:“和尚书不肯理,幸得殷尚书接过,然而……殷尚书案上公文,几乎过顶,则不知何时才能理会我所呈奏了。”
张异也不禁附和着慨叹两声,随即相约:“且待闭署后,请士圭去寒舍饮酒,或者可解愁烦也。”
果然当日晚间,二人便聚于张家宴饮,趁机互倒苦水。孙珍就说了:“本以为尚书为朝廷中枢,但得跻身其内,必有荣升机会,是故昔日倾尽家财,厚赂当道,始得入省。孰料省中事务更比他署繁冗,且历岁不得升迁……”
张异道:“倘若仅仅繁冗还则罢了,我等尚在青春,何惧劳碌啊?只是日受诸尚书、郎官斥喝,复为他署吏员所嘲,前进无门,后退又不甘心……真如曹孟德论汉中,此乃‘鸡肋’之职也。”
孙珍端起酒盏来咂了一口,点头道:“若皆如殷尚书一般,还则罢了……以我之言,不若斥退祖士言,而用其弟士少,复召李仲思、郗道徽来,与卞尚书,共理省事,国家庶可得治……”
张异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就问他:“李仲思还则罢了,士圭因何会言及郗道徽啊?”
孙珍苦笑道:“因其曾与卞尚书多年共事,卞公常言其能,想必不会如和、邓诸尚书一般,每日但安坐,且惯推诿塞责吧。”
张异点点头,想了一想,突然间凑近一些,对孙珍说:“如士圭所言数人,除祖士少外,皆为大司马看重之人啊。殷尚书即大司马私人,拔之于军伍之中、寒庶之家,骤然荣显,竟入台省。李仲思亦然,且今为大司马守御河东乡梓。至于卞公、郗公,皆为大司马青、徐之故吏……”
孙珍打断他的话,慨叹道:“我若早逢大司马,或者也能如殷尚书、李太守一般,得其青睐,即便不能身任尚书、守相,尚书郎或者百里侯总可做得。”
张异趁机就说了:“闻大司马在行台,唯才是举,不甚过问出身。即便高门子弟,若无才学,或不肯实心任事,多半闲散;即便我等寒庶之家,亦有荣显之望。然在中朝,以我等的出身,白发而入七品,恐怕都是奢望……”
孙珍已然有了几分酒意,恍恍惚惚的,并没有附和张异之言,而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诚如君言,大司马所重者,皆能任事。方才所言,祖、殷、李、卞、郗五人,二仆射六尚书是为八座,尚缺其三,则以子奇看来,尚有何人适任哪?裴文冀自当在其列。”
张异闻言愣了一下,也就附和孙珍所说,试言道:“既得裴文冀,则裴公演(裴粹)如何?”
孙珍摇头道:“不如,不如,其距裴文冀远矣。在某看来,裴氏诸人中唯大司马与乃叔文冀是当世才杰裴文质(裴彬)、裴道远(裴),昔守尚书郎,观其才学、心志,亦不过尔尔。闻大司马甚重裴子羽(裴诜),或者可用……”
两个在后世说起来,或者可以叫做“键盘政治局”的低级官吏,就此关起门,并头研究最衬他们心意的“八座”人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使裴嶷为尚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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