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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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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既代表了人臣不能侵夺君主之权,也代表了君主不必躬亲琐碎之事。皇帝不应该亲临尚书台,即此理也。
然而如今裴该在长安,却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视察哪个部门的工作,就视察哪个部门的工作,为其非人君也。但即便宰相关注细务,也是会遭到史家异言的,只有如邴吉那般“识大体”,如陈平但云“有主者”,才是真正的宰相职份。
其实此前陈頵也曾经规劝过,说大司马你应当只关注大政,具体执行,不当亲理,甚至于都不应该直接跟小吏打交道,裴该全当耳旁风——那不就上下隔绝了嘛。然而如今想起荀崧所言,又觉得有些道理——我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抽空关注细务,不要搞得跟诸葛亮似的,最终活活累死啊……而且如此一来,中下层官吏会不会有不受信任之感呢?善待群下,甚至于跟他们打成一片,那是应该的,就好比我时常入军中与小卒相谈,但具体营务,确实不应干涉。
而这,就需要有一个代替我宣导政令,并且监控执行部门的机构……魏晋以来三省之设,不为无益啊……
既然想到这里,他也就逐渐减少了自己对各部的督责,基本上只是去恳谈几句,联络一下感情而已。其间在警部与其掾李矩李茂约交谈的时候,偶然间想起来,就问:“王、庾二子,可在从尊夫人习字么?”
李矩说对啊,随即就从怀中抽出几张纸来,递给裴该,说这是那俩小子近日的习字,明公请观——看起来他对自家老婆的这俩弟子也甚为喜爱,时常揣着他们的手书到各处去炫耀。
裴该先展开王羲之的字来看了,不禁赞叹道:“右……”差点儿要说“右军”,好在及时改口——“逸少此字,实不似少年人。”其实他对书法也没有太多研究,甚至瞧不出来这跟后世所传的王羲之壮年所作有多大区别,但肯定写得比自己好,这总归是能够瞧得出来的。
然后再看庾翼所作,貌似也很不错啊……
以问李矩——李茂约本人也是位书法家——李矩便道:“逸少人如其名,字势雄逸,飞扬有鸿雁翱翔之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至于稚恭,亦颇精奇,然笔触间每见事功之志,恐怕将来成就,不如逸少……”
裴该心说啥意思?胸有事功则于书法上就不可能登顶?幸亏你生在晋代,颜鲁公才不会从地下跳起来跟你急啊。
庾翼其人,他前世也是听说过的——但没印象那也是一位书法家——曾经领过兵,打过仗,虽然没怎么赢……总体而言,于文,庾亮未必如庾冰,于武,庾亮未必如庾翼,季坚、稚恭这俩兄弟合起来,才能、功绩在乃兄之上。
于是问李矩:“二子可曾透露,有见我之意哪?”李矩摇头道:“不曾言欲觐见明公。”裴该就不禁纳闷儿了,心说你们俩过江到长安来,究竟所为何事?难道真是来一门心思学书法的?罢了,你们不提,我也不理,咱们就这么拖着好了。
然后才从警部出来,返回大司马府邸,裴服就递上来一大摞的名刺——这些都是想要求见裴该之人,按照过往的经验,多数是谋钻营、求倖进之辈。裴该自从确定了考试制度,对于这类货色泰半是挡驾的——有本事等着重开科举,大司马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么?
只是考虑到,一则要维持自己礼贤下士的形象,二则其中难免有史书所载之人,或许不用考试,就知道有本事,那便不宜一概拒之于门外了。况且某些人本身未必有什么才能,却有名人的荐书,自也不得不敷衍一二。
所以让裴服把那些实在不靠谱的全都直接推给郭璞、胡飞等秘书班底,剩下的汇总后再来向裴该禀报。裴该接过来,只见最上面一封写的是:“会稽余姚庶民虞喜仲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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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日心说()
济阳外黄的虞姓,也勉强算是世家名门,据称乃是东汉名将虞诩之后——虞胤即出其族。这会稽余姚也有虞氏,裴该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再一想,东吴名臣虞翻是哪儿人来着?貌似就是会稽吧
这位虞仲宁既非大姓,又为庶民,理论上是应该挡驾的——不是裴该瞧不起寒门,而是如今的寒门子弟大多水平有限,但数量却数倍于世家子,倘若都跑来求见,他实在应接不暇啊——不知道为什么摆在最上面哪?
以问裴服,裴服拱手禀报说:“为其身携王中郎之书信也。”
裴该一听,哦,是王子赐推荐的人,那确实不便挡驾,即命召虞喜入堂相见。
时候不大,虞仲宁躬身而入,裴该定睛一瞧,此人三四十岁年纪,穿着虽然蔽旧,却颇整洁,相貌虽然普通,倒也精神,尤其眸子甚正,一瞧就不似王贡那般奸猾之徒先就有了几分好感。于是主动站起身来行礼,然后摆手请其坐下。
裴该就是这脾气,不管对方身份有多低,只要不是绝对瞧不上眼的,那么既然肯与之相见,我就得和和气气的,不可展露倨傲之态——关键前世鼻孔朝天的领导见得太多了,他乃时刻警醒自己,别一不小心也变成那路货色。
虞喜自别王贡,一路从青州而至关中,一方面为了躲开兖州北部的战场,所以绕了远;另方面他也没有迫切会见裴该的想法,途中几乎每行三百里,就要停留几天观察星象,所以拖拖拉拉的,三日前方才抵达长安。先找地方安顿好了,便持名刺和王贡手书,来拜裴该。
等到入了堂一瞧,大司马竟然主动站起身来,向自己行礼,倒吓了虞喜一大跳。他虽然曾被举为贤良,还被征召为博士,但因为不肯赴任,至今仍为布衣庶民,就从来没啥当官儿的当面执礼如此之恭过。诸葛恢为会稽郡守,强召其担任功曹,那也是派人登门,间接下的命令;虞仲宁有时候也在想,倘若诸葛道明亲驾草庐来辟,自己还会不会一口回绝他呢?我这人心肠终究很软啊
谁想到了长安大司马府上,王贡的书信还没递上去,大司马就能起身相迎——难道曾经听说过我的名字吗?然我本无远名,又好天文而久弃经典,大司马北人也,听说过我的可能性本就很低,因为闻名遂导致态度有所不同,那就更不靠谱了。
赶紧跪拜,施以大礼,然后侧身坐下,这才就袖中抽出王贡的书信来,双手呈递上去。裴熊恰在裴该身边,就充了侍从之任,接过书信,转交给裴该。裴该展开来一目十行,不禁暗惊。
王贡信上把虞喜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说此人虽然醉心于观星,而不喜俗务,却于天下大势,每多真知灼见,就连我也经常要向他请教,受益良多。他希望裴该可以录用虞喜,必能有所补益;但同时也说了,虞喜无宦意,倘若坚决不允,明公可以请他在关中观星为辞,尽量挽留,作为布衣之交。
王贡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重点说明虞喜观星的喜好,及其成就——因为他自己也不懂啊——裴该见了,却不禁略有所思。于是卷上书信,抬起头来,朝虞喜笑笑,问他:“仲宁自青州千里而至长安,为王子赐传书,辛苦了。”
虞喜回答说:“吾好观星,乃望遍行天下,观各处星空之微差,此行虽行千里而所获颇丰,不敢言辛苦二字。”他这是特意说明,我不是为了见你而来的,即便为王贡送信,也属顺手之举,我一门心思都在天象上,实在无益于治国安邦,你可千万别起意录用我——估计王贡信上,就是向你推荐我来着,你可别信。
裴该便问:“子赐信中云,仲宁通经典,曾释毛诗略,注孝经,更为志林三十篇,不知何故而释儒经,转观天象啊?”你是纯粹的爱好呢,还是真打算钻研天文呢?
这一问倒是正搔到了虞喜的痒处,当即回复道:“吾读古志书,知汉初沿用古六历,以冬至起于牵牛初度,后制太初历,实测之,则以牵牛西斗宿之间建冬至。于此西移之事,刘子骏(刘歆)含糊其辞,不知其解。吾因此疑惑,乃自观星,求其根源,于今已十有四岁矣。”
——我都抛下儒经十四年之久了,你可千万别把我当颗菜啊!
实话说虞喜的话,裴该根本就有听没有懂,只得假模假式捻捻胡须,若有所思,并且顺口问道:“然而,不知仲宁十四年观星,可得其缘由否?”
虞喜回答说:“为天自为天,而岁自为岁也,冬至一周岁,实较日行一周天为短,是故冬至日才每岁西移——吾乃名之为‘岁差’。”
其实这就是虞喜发现了恒星年和回归年的不同,裴该虽然也明白其间差异,却并未能直接对应上虞喜这番话,他只是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词汇——岁差。你说啥,“岁差”是你发明不对,发现,这词儿是你生造的?那看起来这位虞仲宁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想了一想,便即问道:“今世沿用魏之景初历,其颁行至今,将近百年矣,而我于关中劝农,却觉四时未必俱准,难道是‘岁差’的原因吗?卿可有计算岁差大小呢?”
虞喜点头道:“吾据尧典所记,知其时冬至日短星昴,而今实测,在东壁中,二千七百年间,其退五十余度,乃因此核算,应为五十岁余退一度也。”
什么“日短星昴”,什么“在东壁中”,裴该完全的一头雾水,但他大致听明白了,虞喜是根据古书上对当时冬至日星象的记载,推算出来,“岁差”为五十年退一度,听起来蛮靠谱的。但问题是,先不提尧典是不是真是上古的资料,帝尧即有其人,具体生活在哪个年代,就连后世都没能考证出来,则今儒的话完全不可信啊!
数式再对,这参数不靠谱,能够得出哪怕接近正确的答案来么?
干脆先不理会星象了,乃笼而统之地问虞喜:“则卿以为,何者为地,何者为天,日月星辰,俱在何处啊?”你要是跟我说天圆地方,那马上就可以滚蛋了。
虞喜闻言,略略愣了一下,便即回答道:“在我以为,汉张平子(张衡)之‘浑天说’,及秘书郄萌所传‘宣夜说’,近乎于善。盖天高而至于无穷,地深而不可测量,无所谓方圆。至于日月星辰,光耀布列于虚无之中,各自运行,犹如江海之有潮汐。”
裴该笑问道:“按张平子‘浑天说’,云‘天如鸡子,而地如鸡中黄’——既为鸡中黄,自当为卵形,我常有不解,大地如何类卵?卿可能为我解惑么?”
虞喜想了一想,回答说:“按张平子所言,不过譬喻而已,未必是说大地如卵。固然,大地非平,舍山泽不论,即于旷野之上,极目而望,或不能得见远山之根;我籍于会稽,常眺望归航之舟,先见其帆,再见其橹——由此可见,大地实有曲度。唯其是否如卵,是否如张平子所言,空悬于天表之水中,我尚不敢妄言”
裴该心说可惜啊,你都已经能够接受“浑天说”和“宣夜说”了,却不能更进一步不过也对,根据王贡所言,此人一直在会稽闭门造车,前此为逃避诸葛恢的征召,才会跑去青州依附王贡,这回到长安来,大概是此生第一次跨越大经度唯其居于海隅,倒是已经发现大地有弧度了。
想要提示虞喜,大地实际上是个圆球可是又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来。沉吟少顷,玩心忽起,心说我干脆给你透露点儿更奥妙的内容吧!
于是便问虞喜:“若如‘浑天说’,及卿所言,日月五星实悬于虚空之中,则其因何而动哪?”
虞喜不禁哑然,心说大司马的思路真是出人意表从前他也跟朋友讨论过自己的宇宙观——后世名为“安天说”——对方第一反应,就是:日月星辰怎么可能悬在虚空中,而不掉下来呢?本以为裴大司马也会这么问,却不料问起了日月和五星靠什么来运行这可该怎么回答才好?
于是拱手道:“我不知也,还望大司马教诲。”皮球踢回去,你也不明白吧?
裴该笑笑,再度站起,虞喜也赶紧离席起身。就见裴该走下来,距离三尺之遥,直面虞仲宁,然后就保持这个距离,围着他转了一整圈。虞喜完全搞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打量人你上下瞧就得了呗,干嘛还想看我屁股只得拱着手,跟随裴该转身——终究以背朝向贵人,太不恭敬了。
就听裴该说道:“譬如卿为大地,而我为日月,乃绕卿而转。”
虞喜心说明白了,原来你是做动作来打比方——点一点头,躬聆教诲。
裴该突然间笑了起来:“倘若此处并非府中正堂,而空旷无一物,漆黑若星空;我也非自行,而随车马所转,乃不知是我在行啊,是卿在行啊?或者在我看来,其实是卿在绕我而行呢。”
响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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