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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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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裴该送走了皇帝,转过脸来,便即召见一名远来之人——乃是河东汾阴的豪族薛涛薛大渊。

    薛家派人来跟裴该联络,本在情理之中——此前裴该也曾多次遣人密往河东,联络闻喜本族,虽然都被胡人给堵了回来,间中亦与薛氏有所沟通——然而薛涛自己乔妆改扮,秘密西渡,直抵长安,却大大出乎裴该的意料之外。

    薛涛申以投效之意,并且说:“我本裴氏婿也,欲请裴氏致书,拜谒裴公,惜乎不得……”随即就把裴硕的担心和理由,大致解说一遍——“屡请而不得书,本不敢行。今闻裴公归天子于洛,独镇关中,天下咸谓为贤相,虽汉之萧、陈无以过。臣仰慕之诚日切,是以贸然来谒……”

    实话说若非从裴氏那里始终得不到介绍信,薛涛是绝不会亲自过来的,而既然空着手,若不亲身前来,岂见诚意,怎么可能得到接纳呢?终究他本人都是白身,那若再派个同族过来,有什么资格拜见裴该?

    其实裴该欲得汾阴薛氏久矣,只是一时联络不上同族,又为朝中琐事牵绊,所以招纳薛氏还提不上议事日程。等到薛涛亲自跑来谒见,裴该当即盛情款待,全无薛涛担心的世家重臣惯有之倨傲姿态。薛大渊不禁暗想:果是贤相……我这回算是来对啦!

    裴该乃问薛涛:“平阳知我归天子于洛之事否?做何评价?”

    本国人的评价,见粒米而可知太仓,长安内外士人是怎么想的,估计全天下晋人也都怎么想。但是胡汉方面,对此又有何看法呢?薛大渊你知道不知道?

    薛涛点点头,说我有所耳闻——“前还洛之诏下,消息报至平阳,晋戎诸臣……诸逆皆蹙眉,云我晋君臣和睦、重臣齐心,必为胡之大患。还有人跑去奉劝刘粲,说晋无失德,不可遽图,当固守黄河天险,以待时势之变。然而刘粲却道……”

    说到这儿,略略停顿一下,斟酌辞句。裴该笑笑:“卿但明明白白复述刘粲之语可也,不必曲饰。”

    薛涛大着胆子回答道:“刘粲云:‘汝等皆云裴该是晋之忠臣,我却不信,世间焉有至公无私如此之人乎?即彼父裴……’”顿一顿,终究还是把裴頠的名讳给咽了——“彼云即先裴公亦无如此心胸。刘粲乃道:‘裴该不过是自欲王关中而已!’”

    裴该听得此言,不禁莞尔。就听薛涛继续说:“人皆不信,刘粲便云:‘且观裴某之政,若彼一从于旧,是无野心,我当自抉双目;若彼跋扈妄为,擅改旧制,则必欲王关中无疑!’”

    裴该再也忍不住了,不禁手捻胡须,仰天大笑起来。他嘴里不说,心里却想:不意刘士光倒知我啊,果然最了解你的人,往往都是你的敌人。

    ——————————

    司马邺前脚才走,裴该后脚便以大司马、大都督的身份,承制出台了一系列崭新的规章、政策。

    首先按周礼“大国三军”之义,将各营兵马统合为前、中、后三军。大司马前军合“雷霆”、“武林”共五营,以郭默为前军帅、陆和为前军佐、裴度为军司马;大司马中军合“劫火”、“骐骥”、“灞上”共七营,以裴嶷为中军帅、甄随为中军佐、胡焱为军司马;大司马后军合“厉风”、“蓬山”共六营,以陶侃为后军帅、刘夜堂为后军佐,裴寂为军司马。

    各军皆可自行招募士卒,送长安整训后编入现役,每营的总额放宽到五千。

    ——裴该确实打算以关中沃野,供养十万虎贲之师。

    其次以士人流亡、迁徙过多,各郡国中正亦多缺额为辞,暂停中正品评,恢复汉代的荐举制度,要求各郡国守相岁举孝子、廉吏、博学、鸿才,总额二十,各军帅、佐、司马岁举勇锐、知兵,总额十人,均公车送至长安备考。裴该把后世科举制度的某些条文硬性塞入,凡人才均须分科目笔试(勇锐尚须试弓马)、面试,不问出身,但看才学,通过者始有为将、为吏的资格。

    其三,丈量田土,核查隐户,杜绝逾制。此前趁着动乱,很多豪门大族往往多占田亩,逼佃为奴,如今要求他们把逾制的奴婢放为平民,把逾制的田地归还官府——只是过去为了屯田答应商借的,暂不没收,以免有朝令夕改之嫌。

    至于家宅、服装、车马等逾制之事,裴该则一概不论。对那些有钱且肯消费的人,不论身份、地位,只要你别戴着梁冠、伪造印绶出门,哪怕自己跟家里穿戴起来显摆过瘾,一切随便。这算是给很多豪门留了面子,作为限田、限奴的补偿。

    当然啦,最为拥戴这条新政的,还得说是此前毫无社会地位的商贾。而对商业,裴该唯定盐、铁专卖,粮食限价,其余商品可以任意流通,收取交易税十分之一,各地都不许私设关卡额外征收。

    再悬榜以召擅长农田、水利、畜牧、机械、医药等诸技的人才,不论前为工、商还是农人,不分晋、戎,一旦试用有效,便即授予九品职禄,供奉长安。作为“立木赏金”的表率,首先得授为吏的,正是那位吴地商人郁翎。此前郁翎奉命前往梁州购粮,果然陆陆续续运了上万斛粮谷返回长安来,裴该乃以官品为酬,并赐锦袍。

    他还生怕商贾们害怕政策很快会变,不敢逾越国家制度,所以啊——郁子羽你先把这件锦袍给我穿起来招摇过市吧。

    在《晋律》之外,由裴嶷主持,另外编订《长安行台诸事补阙》,对于某些条文加以修改,并且要求各地守相、长吏,断案根据都要先与《补阙》相合。

    这种种政策,自然会遭到来自下属的各种谏阻——甚至于裴嶷——对此裴该不厌其烦地加以开导、譬解,说如今关中兵燹初息,正当用人之际,我这才不问门第、出身,广泛招纳人才。当然啦,你们也别担心,我本身是世家出身,不可能过于倾向寒门的。他还拿曹操作比:“昔魏武数颁《唯才是举令》,不问细过,但观才能,待北方初定,始用‘九品中正’,正此意也。”

    意思是,我这是为了富国强兵而暂时出台的临时性举措,等到天下——起码关西——太平了,自然要改回旧制,九品中正也必然恢复。

    ——当然了,到时候是否恢复,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即便我今天口头承诺了,将来也可以当做放那么一种不文的气体。

    裴嶷担心裴该的步子迈得太大,将会受到世家的抵制,导致政令难以畅行,对此裴该的解释是:“时不我待,且今日若不行新政,异日恐更将为难……”

    “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给正在蓬勃兴起的世家大族以沉重一击,此后他们只能侨居江南去占田养奴,发展庄园经济。而在北方,残存的世族被迫与新兴胡汉军阀联手,相互妥协,以求共存,一直到北魏时期都不能算真正兴旺起来——比起江南世家,屁也不是。

    隋和唐初的短暂和平局面,国家政策从武功日益转向文治,本来给了这些世家以重振的机会。可惜时移事易,新朝不再需要傍着世族来稳固统治,于是到了武周前后,世家政治终于彻底让位于官僚政治。

    所以裴该觉得,关西的世族势力本来就单薄,再经兵燹,如今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况且自己一举而平定全雍,颇炫耀了一番赫赫武功,则若不趁此时机更制,等到关西世族缓过劲儿来再动手,阻力必然更大。

    裴嶷颇以裴该所言为然——他虽然同样出身世家,且并无背离本身阶层的意愿,但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啊,别家衰败关我屁事,只要我裴氏牢固不摇就成了呗——为此经日筹谋对策。最终在反复考虑之后,前来建议裴该:“昔王莽托古改制,其法虽荒谬,亦颇蛊惑当时;则今文约欲更旧制,亦当有所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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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锄地() 
裴嶷建议裴该,你得先问儒家找张虎皮来披着,给你的改制寻找大义名分,那才能够服人,可使政令畅行。

    裴该便道:“还望叔父助我。”

    裴嶷摇摇头,说咱俩一样,虽然都遵圣人之教,算是儒生,但最多能通一经,而且此前毫无著述,说的话有谁肯听啊?“弘农董文博,明《春秋三传》、《京氏易》、《马氏尚书》、《韩诗》,名闻海内,也曾著《礼通论》以非难俗儒,文约若肯延为宾客,甚至师礼事之,必能推广弘旨,使新法顺行。”

    裴该说好啊“人在何处?叔父可为我请来相见。”

    裴嶷道:“永平中(晋惠帝年号),文博知天下将乱,乃弃家隐于商洛山,衣木叶、食树果,弹琴歌笑以自娱。然近闻他已出山,迁庐于渭此非天之所以资文约乎?不可遣人延请,还当亲往探访才好。”

    裴该捻须沉吟少顷,就问:“《礼通论》一书,我未曾读过。此人所宗,何门何派哪?”

    裴嶷回答说:“《三礼》之义,唯遵郑氏。”

    裴该闻言大喜,抚掌道:“既如此,我当亲往延聘,恳请董文博出山!”

    董文博,文博为字,本名董景道,是《晋书儒林传》里有名的人物当然啦,裴该虽然读过《晋书》,但《儒林传》中人,他就光记得一个范隆了,因为那家伙投胡,且官至太尉,自己穿越以后,也曾经跟他远远地算是打过些交道……

    至于董景道,在原本历史上,他要等到刘曜在关中称帝以后,才从商洛山上下来,庐于渭估计因为刘曜好歹是文化人,比当时控制河南地区的石勒多少开明一些,不会对儒生下太狠的手。刘曜闻讯,当即征辟董景道为太子少傅、散骑常侍,但是董景道固辞不就,后来就死在了隐居地。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董景道虽在深山,也随时关切着周边局势,当听说裴该主动归天子于洛,自己留镇关中的时候,不禁抚掌喟叹:“日月有序,天道恒常;人臣知礼,国家恒强。河南或复作兵燹之地,唯关中可以保安。”就收拾收拾不多的行李,提前跑到渭来了。

    裴嶷是听裴诜汇报,说董景道往关中来了,才赶紧跑去建议裴该,应当礼聘此人,为自己的施政寻找大义名分的。裴该一开始并不太在意,等听到说董景道独尊郑学,当即拍板:好,我去求他!

    西晋儒门,最显赫的是王学,王肃伪造《圣证论》、《孔子家语》、《孔丛子》等书,借孔子之口驳斥郑学,竟至显达。不过王学之所以全面压倒郑学,靠的不是理论有多精深,也不是王肃多么能说会道,纯粹因为王肃他是司马昭的岳父,是司马炎的外公……

    直至曹魏后期,朝廷论讲经义仍然多用郑玄经注,曹髦本人也非常尊崇郑学,可是某次他跑去太学向诸儒询问经义,博士竟以王学观点对答,不管皇帝怎么辩驳,就是不肯后退一步我有司马家做靠山,怕什么天子!于是逐渐的,郑学全面败退,王学遂成为魏末、西晋的官方学说。

    裴该本人并不精研学术,也不清楚郑学、王学究竟有多大差别,但他心里有一条原则,那就是司马家推崇的,多半都是腐朽之物要不然也不会搞到天下大乱,就算迁去江东,亦长久无力振作了我必要想方设法将之一点一点给铲除喽。政治、法律上是如此,学术上也不能拖后腿,既然突然间冒出来个郑学大家,那好,就他了我迟早把董景道之言拱成官方学说!

    且说董景道自下商洛山,庐于渭后,就不再跟从前似的,数月都难得见一个活人,日常唯有禽兽相伴。附近不少士人听说他老先生来了,尽都前往拜谒,献上束。董景道也不受礼,也不收徒,白天耕田种菜,等天快黑了,就自顾自坐在门口讲学,谁来都可以听。

    逐渐的周边士人也都清楚他的习惯、脾气了,白昼绝不登门,黄昏时分才在庐前恭候。可是这天才过正午,董景道正在田间锄草,却突然间有一个年轻人撞上门来,鞠躬求教。董景道一开始不搭理他,后来觉得烦了,就说:“我日以耕,夜以讲汝可昏时再来。勿再哓哓,免我逐客。”

    本以为这年轻人要么就此别去,等到黄昏,倘若求学之意甚诚,也说不定会毕恭毕敬地跟田埂边等着。谁想年轻人听了这话,却当即把长衣一脱,袖子、裤腿一卷,一脚就踩进了泥地里,说:“先生已耄耋,何能劳作?我愿意相助。”

    董景道斜眼瞥那年轻人一眼相貌堂堂,肤色白皙,很明显是有钱人家子弟便问:“汝种过地么?”年轻人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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