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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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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该前世读史的时候,就对比过相关二人的记载,得出几个结论:一,即便氐、羌,亦认为正统在晋,石赵和胡汉一样,都不过窃夺了北方的权柄而已;二,石勒、石虎在时,苻、姚都竭尽忠诚,可见石勒不必提了,即便石虎,为人虽然暴虐,在政治上也属一时之杰,故能使外族效力;三,姚弋仲的野心比苻洪要小一些,忠诚心是苻洪所难以望其项背的。
故此他本有招揽这些外族英豪之意,然而游遐搞死了苻洪……搞死就搞死吧,能得姚弋仲亦足矣。况且外族虽然可用,却不可多用,驾驭两人可比驾驭一人,不仅仅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倘若身旁各族英豪环绕,说不定反会落得苻坚一般的下场……
且说姚弋仲入见,裴该赐坐,然后寒暄几句,问他在长安军中呆得还习惯吗?姚弋仲毕恭毕敬地回禀说:“臣虽羌人,在南安赤亭时,族人亦多以耕织为生,几与晋人无异,且长安距南安又不甚远,水土可服,饮食起居,并无不适——有劳主公下问……”
裴该最早喊起来“主公”的称谓,因为并不符和中原士大夫的审美观,故此并未流行开来,即便旧徐州军中,也只有一些亲信部曲和身份较低的士人偶尔使用——至于甄随等武夫,则习惯称呼“都督”、“大都督”。然而外族里不少人却很喜欢这个称谓,觉得可明主从之分,而且显得亲近,姚弋仲虽然来投未久,也已经染上了这一习气。
就听姚弋仲又说:“唯军中法度甚严,与臣在族中时不同。但唯明法,始可强军,臣近日向文督学习军律,获益匪浅,自当凛遵,并以之勒束部众,以为主公效力。”
裴该笑笑:“周羌本是一家,卿等但从王化,与晋人无异,自不必外于同僚。我亦与卿有厚望焉。”然后话锋一转,就问到了秦州之事。
姚弋仲详细介绍了州内情况,说:“南阳王不过掌控了以上邽为中心的十数座城邑而已,金城、陇西、阴平、武都等郡,皆不能驭。即我等氐、羌各家,也不过敷衍,稍稍供输牛马而已。是以此前南阳王断绝陇道,非止欲要挟朝廷,亦据此将凉州所输贡赋自留——若非如此,恐已无可支撑。”
裴该问他:“南阳王麾下有多少将兵?”
姚弋仲回答道:“自称十万之众,其实未得其半,且分守各城,仓促难聚。其将胡崧、张春、杨次等,皆庸碌之辈,唯陇城陈安,甚为骁勇……”
裴该问他:“秦州兵战力若何?”
姚弋仲笑笑说:“乌合之众耳,如何能当主公雷霆之击?”一拱手:“主公若欲征伐秦州,臣愿为先行,不必三月,必克上邽……”但随即顿了一顿,收敛笑容,又说:“然秦州地域广袤,豪强众多,若言底定,恐非一二岁不能成也。”
裴该就此下定了发兵的决心,翌日便启奏司马邺,请下诏命,指斥司马保割据自雄、怙恶不悛之罪,褫夺其职位、爵号,号召秦州各郡一并讨伐之。然后这边诏命才下,裴开那里就传来了捷报。
裴开、熊悌之于南山之麓大败胡崧,斩首百余级,俘虏兵将上千之数,胡崧败逃蒯城,再也不敢出来了。裴该召集裴嶷和诸将,详细研究了此战的经过,得出结论——秦州兵果然是弱鸡。
裴该自从北伐以来,基本上是战必胜,攻必克,导致徐州军上下普遍滋生出了骄横之气,以为天下劲旅,无过自身,即便鲜卑精兵来,也能以一对二,当面拮抗——鲜卑兵据说是很了得的,但那么多年不也没能从胡寇手上讨得太多便宜不是么?则我等既能破胡寇,又何惧鲜卑兵?
原本还担心骑兵数量不足,怕是在草原上难与鲜卑甲骑较量,如今咱们身边凉州大马也不少啦,那还怕他个屁啊!
只有裴该本人,反复警告自己,不可因胜而骄,以免阴沟里翻船。尤其最近一段时间,他耳边经常会听到一个“苻”字,每当念及苻洪之死,就会不自禁地联想到几十年后的“淝水之战”来……而且不仅仅前秦苻坚,在北魏一统黄河流域之前,北方多少胡族政权旋起旋灭,一半原因是继承人扶不起来,一半原因都在因胜而骄上了。
如今在平阳吃喝玩乐不管事的刘聪,还有被自己逼去草原的刘曜,不都是这类典型么?
再往后,东西两魏相峙,贺六浑和黑獭连战争雄,全为确斗,前世每每读史,实足惊心动魄,总是这仗你赢,下仗我赢,谁都吃不了谁。可是考究每次败方之所以失利,往往输得莫名其妙,不都是统驭不严,士有骄心,才导致的阴沟里翻船吗——尤其是贺六浑?
我可不能蹈其故……日后之辙啊。
所以在部下们看来,大都督有些过于谨慎了,对付一个尸居余气的司马保都迟迟不下讨伐之令。粮秣不足又如何?我等大可以打败了秦州兵,抢夺他们的辎重为己用嘛。
如今听说朝廷已然下诏,讨伐司马保,众皆踊跃,纷纷请令。
裴该道:“虽云讨伐司马保,然今岁关中欠收,粮秣不足,难以支应大军远征。今可先取蒯城,威胁司马保,迫其俯首来降……”不过他也知道,估计司马保是不肯那么轻易就肯认输的——“蒯城今以胡崧为镇,兵不足万,我意止发三营往攻,应可得手。”
甄随还没开口,文朗先抢着跳出来了:“愿从主公讨贼!”
甄随忙道:“大都督若只将一营去,我不能与公部曲相争,若须三营,岂可少得了甄某?!”
裴该瞥他一眼:“我若不允,汝又要在城中寻乡人相争以撒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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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得稻得麦;不怪田土()
甄随这厮闲不住,没有仗打就浑身上下不得劲,原本在徐州的时候,他还能三天两头出外弋猎,但如今长安周边地区连耗子都快给吃光了,出门只能朝天上瞄,且尚不到鸿雁南归之时……
他终究不可能擅离职守,跑太远处去遛呀。
问题甄随也不耐烦训练士卒,看那些兵达不到自己的标准,心里就起急,一起急就想挥鞭笞责之……然而裴军中律令虽严,却极大缩减了肉刑的范围,除非重罪,皆不得任意鞭挞士卒,那甄随就更加郁闷了。
故而在长安城内,他三天两头地惹事生非,比方说前次故意与一乡农相争。只是甄蛮子还是知道轻重的,绝对不闯大祸,也就简单地街头口角,偶尔打架斗殴罢了,他拳头虽重,也不肯轻易朝弱者身上落。身为四品将军,国家重将,这都不能叫事儿,不少官吏跑来裴该处告状,也从不指责甄将军蛮横、伤人,只是埋怨他失了国朝大臣的体统。
对此甄随总是一瞪眼:“我又非士人,且是蛮夷,要什么体统?”
因而今日请命出征,裴该便问他:“我若不允,汝又要在城中寻乡人相争以撒气了吧?”
甄随面皮甚厚,毫无愧意,反倒朝上一拱手:“大都督容禀。末将天性如此,无事便要生非,诚如大都督昔日所言,若能娶妻生子,或许会安分一些。然而雍州高门,无过韦杜胡梁,上门去提,韦鸿、胡焱却以族内无适龄女子为辞;杜倒未一口回绝,但不知为何见了我面,他病势却更沉重……至于梁司徒,末将也不敢随便登门。故此欲往秦州去寻一门亲事,还望大都督允我所请吧。”
他一顿插科打诨,众皆大笑,裴该也不禁莞尔,想了想,说那好吧“即命‘劫火中营’与部曲营从我往征,熊悌之率‘武林右营’出陈仓,可为先行。”
既已定策,裴该便即开始准备,这一日他前往军营去观看士卒训练,顺便询问粮秣物资准备得如何了,直到黄昏时分,方才返回家中。裴府虽然说不上门庭若市,每常也有数十人排队请谒,因此裴该不便走大门,而驱车蹩至西侧的小门入府平常裴嶷等亲眷过府,也都是走的这个门。
只见门前先已停着一乘马车,却并非裴嶷或者别的什么熟悉之人的车辆,裴该不禁疑惑,就问门子:“谁来过府?”门子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太医蒋令。”
这个“蒋令”,就是指的蒋通蒋子畅。当日他弃焦嵩而投郭默,虽然没能派上什么用场,战后论功时,郭思道还是帮忙写了一笔。裴该览奏,见开列蒋通履历,说他是皇甫谧的徒孙,急忙召入长安城。见面问了一问,似乎在医术上确实有些造诣当然啦,无论中西医,裴该都是不懂的,只是有问必答,貌似并非江湖骗子便欲命之为太医令。
蒋通本人却不大乐意,推辞说:“臣虽曾从挚仲恰(挚虞)学过几日医术,却志不在此,唯愿为裴公参议谋划,或者出任地方长吏,以安百姓耳……”
裴该明白他的意思,这年月技术官僚往往难以出头,你即便有神医之名,活人千万,对于仕途也没有什么补益啊华佗不过曹操幕宾,张仲景虽然当过郡守,在任时间不长,而且他是以文为主,医术算副业。故此蒋通不大想做这个太医令,虽然一步登天即可得千石之禄,但这条道路至此而终啊,不可能再往上升啦。
于是裴该安慰他说:“昔日之太医泰半星散,前日即天子偶感风寒,亦由中官为之开方,此事凶险莫大。且我军中,也缺良医,士卒创重者,往往难以施治。此乃朝廷紧缺之任,难道子畅不愿意为我分忧么?卿且暂任一二岁,为我招揽、审查四方医者……”这事儿只有你能干,我是分不出来游医好赖的“待太医署能实其三分之一……”按例太医署有医生二百余、吏员十多名“必出卿为墨绶长吏。”
裴大将军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由得蒋通不俯首应命,只得暂且出任了太医令之职。
所以今天裴该问谁过府来了,门子回答说是蒋通,裴该心中就不禁一颤啊,忙问:“府中何人有疾?”门子答道:“乃是夫人召唤。”
裴该眉头一皱,心说难道是荀灌娘生病了么?不会吧,我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瞧着她还好好的,红光满面,就毫无病态啊……也说不定是什么仆役、婢女生病了吧,身为主母,帮忙叫个大夫,这很正常。
不过,若非荀灌娘得病,还有谁需要劳动太医令亲自登门出诊?蒋通进了太医署这一个多月,也颇招揽了一些游方医者,不再是他独坐衙门,难道旁人就看不了病么?除非是……猫儿病了吧,只有她染疾,荀氏才会如此上心。
于是下了车,迈入府内,匆匆直奔后寝而来。才到院中,就见蒋通拱手告辞出来,一转身见到裴该,急忙躬身施礼。裴该还没来得及问,究竟是家里谁得病了,要劳动你的大驾,蒋子畅便即满脸堆笑地说:“见过裴公,裴公大喜啊!”
裴该闻言,略略愣了一下,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是习惯性地问:“我有何喜?”
蒋通答道:“尊夫人今日不适,命通过府按脉,其实……乃是喜脉!夫人已有身矣故此向裴公道喜。”
裴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不禁又惊又喜,急忙问道:“卿可诊得实么,确为喜脉?”
蒋通说当然“尊夫人身体素来康健,因此妊娠三月有余,始感不适,召通来问三月之身,岂有查不准之理啊?而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据通所断,九成当是男儿裴公大喜!”
裴该心说你算了吧,才三个月的身孕,你就能通过脉象知道男女了?你简直是人肉b超机……不,比b超还厉害,谁信哪!不过善祷善颂嘛,谁也不会太当真,裴该当即拱手笑道:“借卿吉言。”
他本身对于胎儿是男是女,并不怎么看重,问题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家业的继承人只能是男子按律,在无男的前提下,家产是可以由女儿继承的,但从来也没有女儿袭爵、蒙荫一说哪那么头胎若能得男,自然会欢喜啦。
起码裴该也得表现出欢喜之态,否则就有背于时俗了。
从前裴该对娶妻生子并不上心,因为自己的事业才刚起步,有什么东西可以传承下去,也必须要传承下去吗?因此若非荀灌娘与众不同,他根本就不会着急去娶一名中二少女。其后虽然成就了夫妇之礼,裴该也不敢太过操切,旦旦而伐,生怕把小姑娘身子骨给搞坏喽虽说瞧上去那小姑娘的身子骨么,比自己还要结实一些呢……
然而自入长安,得执晋政,裴该的事业可以说进入了稳定的上升期,尤其围绕着他的小集团也逐渐成型,进而日益完善。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不考虑继承人问题了,甚至就连裴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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