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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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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所求者何?”
“以祖士稚为司州刺史,李世回为河南尹,且任祖士稚使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军事。”
裴通一皱眉头:“然则阿兄任何职务?”你不会这么大公无私,光为祖逖求名分吧?把整个司州都让给了祖逖,那你往哪儿搁呢?还是说,你打算完了就撒手不管,直接跑回徐州种地去?
裴该捻须而笑:“贤弟,昔日在淮阴,卿与我之所言,难道自己倒忘却了吗?欲兴旺家门,进而摇撼天下,徐方不及关中远矣!”
裴通听了这话,不自禁地就是一哆嗦,随即转过头去瞧瞧裴嶷,就见裴嶷也在莫测高深地微笑;他又再转回头来望向裴该,有些尴尬地笑笑:“昔日妄语,叔父、阿兄见笑了……然而,阿兄得无欲长留长安,参与朝政乎?”
裴该笑道:“我便有此意,但不知梁、索二公允否?”随即一字一顿地说道:“因闻关中诸郡国不相救援,各行其事,遂至麴大将军独木难支,屡战屡败。卿可寄语二公,若欲守长安,先须合诸郡——敢请为雍州刺史。”
“然则徐州如何处?”
“徐方为我根基,岂可轻弃?然我已说服曹嶷来降,可授其青州刺史、都督,青州我不求也,但得总关中军事——若不如此,休言抵御胡兵,即南阳王亦不可不防啊!”
“如此说来,阿兄是想并领雍、徐二州……”裴通皱眉问道,“然而悬隔千里,无此先例啊……”
“先例可由我而开!”裴该双眉一挑,“若不然,敢请加号!”
“请加何号?”
“王彭祖僻处幽州,唯思割据,羯贼占据河北,竟不能御,反与拓拔鲜卑共伐辽西,岂有恢复社稷,勤王救驾之意啊?这般小人,还寄望他做甚?!”
裴通又是一哆嗦,心说您这胃口未免太大了……王浚见为大司马,难道你想要当大司马不成吗?
就见裴该望着自己,似笑非笑:“若大司马不可得,即大将军亦无不可。”
晋官最高,当然是两个复古名号——丞相与相国——了,本非经制之职,只是临时任命的。那么在此二相两王之下,目前谁名位最尊呢?非常搞笑的,竟然是远在千里之外,几乎对中原局势产生不了太大影响,尤其救不到长安的王浚王彭祖。
晋以太宰、太傅、太保为上公,除开国时外,基本上空缺不置,其下则为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目前太尉是荀组,司徒是梁芬,司空是刘琨。此外还有大司马和大将军两个武职,除非特意说明,否则例居三司之上。
——晋朝开国之际,即以司马孚为太宰,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司马望为太尉,何曾为司徒,荀顗为司空,石苞为大司马,陈骞为大将军,八公并置。
西晋前一任大将军,乃是吴王司马晏,也就是如今天子司马邺的亲爹,洛阳沦陷时被害,就此不复置。大司马自然是王浚,当初洛阳六月陷落,五月乃诏王浚为大司马,纯属晋怀帝急红了眼了,不顾一切地封官许愿——可惜蛋用没有。
裴该的意思,王浚那大司马就是一空号,对国家社稷丝毫无用,我早瞧着不顺眼了,不如把这个职位褫夺下来给我吧。倘若朝廷觉得面子抹不下来,还想羁縻王浚,没关系,大将军之职不是空着吗?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裴通苦笑道:“阿兄毋得戏言。”
目前索綝也不过是骠骑大将军而已,你要是做了大司马或者大将军,直接就跳到他甚至梁芬头上去啦,若如王浚一般远在千里之外还则罢了,可你还想留在长安啊,那以后朝廷听你的,还是听索、梁二人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乐意?!
裴嶷笑笑:“行之,卿可将文约之语,通传梁、索二公,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料二公必有以报我。”
裴通咽了一口唾沫,心说好吧,你们狮子大开口,是否还价,要怎么还价,反正我也做不了主,我把话带到了就成啊。随即转换话题,道明了此番前来的真实用意:“梁司徒命我致语阿兄,若索公有征伐上邽之意,请千万劝阻之。”
裴该略微一皱眉头,随即便问:“闻南阳王断绝陇道,使关西之粮难以供输,是故索公心心念念,欲讨伐之。然卿明与我说,长安存粮,可支多久?”
裴通答道:“梁司徒使我对阿兄言,城中粮草尚可支一岁……然以小弟所知,关中诸郡早已断绝输供粮秣,前此唯得秦、凉二州之粮,今陇道既断,恐怕即精细打算,亦不过煎熬半载罢了。”
裴该面露嘉勉之色——你瞧,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家兄弟,就不肯帮着外人来对我扯谎,行之,我对卿寄予厚望矣。随即便道:“卿可归告梁司徒,即便有一岁之粮,关中诸郡不定,又如何西征上邽?若索公果有此意,我必竭力劝阻之。”
然后顺便问一句:“卿今奉命前来,不知梁公许卿何职啊?”
“许小弟治书侍御史。”
裴该笑笑:“止晋一品,如何得够?”当即注目裴嶷,裴嶷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裴该——裴通斜眼一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官职和人名,估计是徐、豫两军的有功将吏,打算来向朝廷请官求赏的。裴该即刻提起笔来,在最后面写上裴行之的名字,然后想一想,在前面加上“给事中或中书侍郎”字样。
裴通不禁大喜,急忙拱手:“多谢阿兄!”这两个职位都列第五品,他等于连跳两级,那还能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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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通归见梁芬,先双手奉上那份请官的文书。梁芬展开来瞧了瞧,只见第一列就是:“司州刺史,使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军事,祖士稚……”不禁点头:“祖、裴与我等所想一致啊……”他们既没打算奉建康之命,就此退兵回去,也没打算全数入关,而是愿意镇守河南等地,作为长安的屏障,此意与我暗合。
一列列瞧下去,最后是“给事中或中书侍郎,裴行之”。梁芬不禁转过头去笑道:“尊兄甚厚爱卿也。”倒也是这年月的惯例,自家亲眷,岂有不照顾的道理呢?“应允汝了。”
整张纸上,前前后后,都没有裴该的名字,梁芬不禁蹙眉,乃问裴通:“尊兄欲求何官?”裴通嗫嚅了一下:“家兄所求甚高,通不便言……”梁芬笑道:“得无欲为三公乎?惜乎已无空缺可任。”以裴该的出身,以及最近所立的大功,而长安小朝廷又正急着请他相救,给个三公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你想把谁抹下去你自己上?
“家兄之意,王幽州名号虽尊,其实备员而已,实不称职……”
梁芬眼皮一跳:“欲得大司马?!尊兄如何言讲,卿可备悉道来。”
裴通这算是先给对方点儿心理准备,然后才肯把与裴该、裴嶷交谈的经过,大致无隐,向梁芬陈述了一番。梁芬听后,沉吟良久,这才把那张纸往袖子里一塞,说:“我知之矣,当往与索大将军商议。”
他又连夜驾车去找索綝,把裴该的要求一说,索綝不禁勃然大怒,厉声道:“此是欲要挟朝廷也!彼为大司马或大将军,则置我与梁公于何地?!”
梁芬抬起手来,朝下略略一压,意思是你且稍安毋躁,然后说:“裴文约高门之嗣,少年气盛,既破胡贼于河南,以为有大功于国家,乃欲取高爵显位,此亦人之常情。且先不言大司马、大将军,而言欲牧雍州,可见不过求高以就低之意……”
随即压低声音:“而在芬看来,裴某出言如此,或有深意……”
“有何深意?”
“我闻裴文约在徐方四年,聚民屯垦,开山铸钱,所获不菲,即豫州军用,亦多赖其所出,则必无意久淹关中,而弃徐州也。故先云都督雍、徐,又请大将军、大司马显位,我若断然拒之,乃可藉机归去……”
索綝两眼一瞪:“便其欲归又如何?我但得祖士稚足矣!”
“索公,今唯裴文约率师来援,豫州军尚在河南,若彼归去,而祖逖不至,又如何处?且闻裴、祖私交甚厚,若彼游说祖逖亦归,则胡军再来,恐长安重陷危局啊!”
索綝双手一摊:“难道便受他要挟不成么?”
梁芬笑着摇摇头:“都督雍、徐,非其所真欲也,大司马、大将军之职,也非其敢于想望也,所求二者之中而已,何不允之?”
第十章、仪同三司()
梁芬从索府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后半夜了,他在一名参乘的拉扯下跨上马车,拍拍御者的肩膀,御者便即挥动鞭子,“喝”了一声,驾马迈开四蹄,缓缓朝前而行。
那名参乘凑近梁芬一些,低声问道:“如何?”
梁芬并不回答,只是略略点一点下巴。
参乘道:“如此,难道司徒果真要抛弃索巨秀么?”
梁芬长须微颤,嘴角一撇,同样低声回答道:“非我抛弃彼等,实乃彼等抛弃国家社稷!方今艰危之际,进不能却胡贼以全关陇,退不能睦同侪而齐人心,但勾心斗角,各谋私计,岂不念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么?
“卿可知,我视今日之长安,一如昨日之洛阳,而索巨秀有若东海武王(司马越),麴恭克虽无苟道将之跋扈,其势亦仿佛相似……昔日东海武王弃洛阳而往征苟道将,遂有永嘉之乱,孝怀天子没之于胡;如此下去,诚恐明日,今天子亦难以保全啊……”
参乘的身影略略一颤:“何至如此?”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梁芬微微苦笑道,“故乡安定,半落胡贼之手,若长安不能守,安定亦必沦陷,则我梁氏还有何处可去?况我曾入胡,侥幸得脱,岂甘再次受辱?我不信祖士稚定不如索巨秀!”
参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我还以为司徒寄望的是裴文约……”
梁芬笑笑:“卿见祖某使裴文约请为司州刺史,是以为他并无入关之意了吧?非也,不过索巨秀恶名在外,祖士稚不敢轻率前来罢了,故使裴文约为其先行,试探我等。裴文约不愿轻弃徐方基业,明矣,岂祖士稚欲弃豫州么?且若弃豫、徐,反为江东趁虚得利。
“是故裴文约必不肯久淹于长安,要回徐州,到那时,必换祖士稚入关。祖士稚得掌长安军政,并督司、雍、兖、豫,东联徐方裴氏,天下无人可制,若能上下齐心,始有破胡之望……而索巨秀乃至麴恭克必然从中阻挠,两相争斗,徒使胡人得利,大无益于国家社稷也。我为天下计,故不得不抛弃索某耳……”
“既然如此,司徒心意,还当暗示于裴文约知道。”
梁芬微微颔首:“且待来日相见,我看看这被祖士稚赋予重任,视若臂膀者,究竟何如人也。若其有乃父一半的才华,始可以与闻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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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裴该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即早早起身了。盥洗已毕,穿戴好朝服衣冠,他便在裴嶷等人的陪同下,骑马向长安小城而去。
其实以裴该的身份地位,应该乘车而非骑马,但他是一路轻骑入关的,仓促间哪儿去找马车啊?若是太平年景,随随便便都能借到三五辆,但在如今的长安城中,估计包括天子在内,车乘不足一掌之数,真是没处掏摸去。
一边前行,裴该一边仔细打量小城的内外构造和防卫情况。行在就在小城正中,占地面积很小,别说从前洛阳的宫城了,甚至还远比不上建康的琅琊王府,夸张点儿说,裴该一入小城,就到行在门口了,一进大门,即可入殿,然后估计穿殿而过,就是后门……
来到“宫殿”门前,早有一名官员在此迎候,见到裴该过来,赶紧把右手一抬,手掌朝前,请他止步,问:“来者可是钜鹿郡公么?”裴该点头道:“正是裴该,阁下是……”那官员急忙躬身施礼:“末吏黄门侍郎张伟,请裴公下马,我引裴公去觐见天子。”
宫殿名为“太极”,是仿效旧日洛阳宫之太极殿,但规模要小得多了,裴该觉得自己在淮阴所居之处(县署改造),可能都比这儿要略微宽敞一些。张伟引裴该来到殿前等候,自己入内通报,时候不大,宦者高声宣入,裴该急忙按规矩正正头冠、掸掸衣襟,然后拱手躬腰,急趋上阶,脱了鞋子,卸除佩剑,迈过门槛。
这一套礼数,乃是从小得父兄所教的,演习过了无数次,即便旧灵魂已然残碎,这具躯体都能本能地完成一系列动作,姿势绝对标准,礼仪无可挑剔。当下入殿觐见天子,天子请坐,裴该这才抬起头来,略略打量了一下端坐在御案后面的司马邺。
司马邺本年才刚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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