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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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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该瞠目怒道:“我必杀陈午叔侄,为先兄复仇!”

    冯铁急忙劝阻道:“我家使君正恐裴使君如此,故此遣末将引裴服来——陈午虽为乞活,此前也不肯相助守洛,终究是我晋国子民,多次与胡贼鏖战,尝诫左右云:‘我等但求活,不可降胡,若降胡,是抛弃父母祖宗,与死何异?’今正当用人之际,不宜与之争斗,尊兄之仇,还是容后再报吧。”

    裴该瞥他一眼,冷冷地回答道:“彼在蓬关,我在淮阴,山水阻隔,即欲复仇,不可得也。卿回报祖君,彼自可与陈午叔侄合纵,我不怪他;但等我前往河南之时,料想是胡虏扫清之日,到那时至亲之仇不共戴天,也请祖君不要拦阻。”

    冯铁拱手鞠躬,回答道:“诚如裴使君之命。”

    裴该顿了一顿,才觉得自己的反应顺序是否有些错位?当即询问裴服:“阿兄遗骨何在?”裴服回答说:“李头相助小人,草草落葬于蓬关之北。”裴该点点头:“要待驱逐胡虏,饮马黄河,当奉先兄遗骸返乡安葬。”

    冯铁又再插话:“尊兄既已罹难,我家使君已遣人入长安告丧,请将钜鹿郡公之爵由裴使君袭承,相信朝廷必会应允。”

    裴该皱皱眉头,心说这倒勉强能算是个好消息……

    ——————————

    裴该留下了裴服,派人安顿好冯铁,并且送走了卞壸,自己一个人返回内室,垂着两条腿坐在床上发愣。裴丙探头探脑地进来问:“主人可要饮茶?”裴该点点头:“沏一壶来。”

    他从江南搞来了一些茶叶,当然啦,没有按照时下的习惯,索取茶饼,而是要求把新叶采摘下来之后,略加翻炒,去其草腥气,就送来临淮——自有裴仁等人负责办理。实话说,任何天然物种,天生就不是用来养人的,那种以为人乃万物之灵,万物皆供人所用的说法完全是胡扯,所以不经过长期的培植和改良,这些新的茶种完全没法和后世相比。但裴该在前世就不是一个好饮茶、善饮茶的人——其实他更喜欢咖啡——穿来此世,有茶水可喝就足够了,也不必要求太高。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找点儿干茉莉花来下于茶中,当花茶喝,可能滋味能强一些呢?

    饮茶主要为了消食和提神,所以一般他在晚饭后都会沏上一壶——后世形质的陶壶,他特意命人烧制的,倒也没有什么技术难点——裴丙就负责此事,故此才会探头询问。

    等到茶水沏上来,裴该摒退裴丙,一个人斜倚着几案,一边喝茶,一边凝神细思。方才卞壸问他:“使君可有攘救之策?”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冯铁和裴服就进来了,此后听闻兄丧之信,卞望之也就不方便继续追问下去。

    其实裴该设想中的回答很简单,那就是——想要驱逐胡虏,安定天下,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所以什么长安、建康,全都不要对他们报任何希望!

    经过那么长时间,相信卞望之你也瞧明白了,普天之下真有恢复之志,并且有能力逐渐加以执行的,也就我和祖逖二人而已……哦,或许还能再加上半个刘琨。刘琨处山高水远,你去不了;祖逖在兖、豫,主要将兵,对于民政的管理非常粗放,你去了也派不上用场;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我这里好啦,别再想落跑了。

    自从在苦县宁平城中见过王衍以来,直到逃归江东,世家官僚裴该见得多了,也实在腻味透了。要说“五胡乱华”那还真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说白了,所谓的“衣冠华族”,也就是中国的上层建筑,经过汉代的鼎盛期之后,已经日渐腐朽,再难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帝国来。所以才会分裂,所以才先内斗,然后胡骑肆虐。

    多少有点儿象罗马帝国的崩溃,帝国本身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只要外族轻轻一推,当即便四分五裂了。

    究其根由,门阀士族的崛起,不能不说是一大诱因。经学世家始于后汉,曹操虽有借势扶持寒门、压制世家的举措,但因为天下未定,最终还只能依靠世家,于是到了曹丕时代,遂有陈群创建“九品中正制”。中正制最初的设想是好的,是为了复兴因为乱世而难以继续维持下去的两汉察举制,但逐渐的世家大族垄断了中正品评,于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社会阶层逐渐固化,自然帝国的活力也就萎缩了。

    中正品评到了西晋后期,就已经彻底变味儿,三条主要的考评标准,逐渐以家世为第一,品德为第二,才能垫了底。要说经学世家基本上垄断了文化,世家子弟可以得到最优秀的教养,成才率肯定比寒门要高,先看家世,就如同后世看一个人是从哪间名校毕业的一样,还算有一定的道理,尤其是操作起来很方便,还则罢了;德在才先,那就是彻底的扯淡。

    儒家思想本来重德而轻才,再加上杂糅上部分道家理论,讲究无为而治,仿佛官吏的最高品性就是啥都不理,只管好教育工作就成,不做事自然不会有过,而无过便是有功。更重要的是,道德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官僚阶层就此被大群伪君子所占据——比方说王衍就是一彻底的伪君子——而世家之间相互吹捧,相互粉饰,寒门微瑕也要抠成大过,世族道德再有亏,只要没被人当场逮住,全都可以糊弄过去。

    孔子讲“仁恕”,这是不为统治者所喜的,于是就硬生生把他的理论给扭成了“忠恕”,那么对于一个还没有迈上仕途之人,要怎么看清他是忠还是不忠呢?那就只有问他是否孝啦,认为凡孝子必能忠君。所以汉代诸帝,谥号中都带着一个“孝”字,所求贤才,名为“孝廉”。三国不搞那一套,等到天下粗定,西晋却又把这一套给拣了回来——乃有孝惠、孝怀、孝愍三朝。

    其实这就是搞笑,以孝害忠之事,史不绝书,而且王莽就是个大孝子,但他又哪里忠了?

    只可怜自己穿来此世,又挂着个世族子弟的招牌,就不可能彻底不理这一套。倘若只是平头百姓,比方说从流民将做起,一步步镇定乱世,还则罢了,既然有招牌可用,即便自己对那招牌嗤之以鼻,直接扔了也太可惜啊。再说了,有这般出身,却不理这块招牌,你以为真能够混进流民群中,被他们当成同类吗?

    裴该刚才听闻裴嵩的死讯,虽然心中并没有太大感触,也必须要做出痛彻心肺之状来,就是不能够撇了这块招牌,否则的话,卞壸必然第一个落跑——裴该其实挺厌恶自己必须演的这幕戏的。

    本章完

    

第十九章、向现实低头() 
裴该今日与卞壸纵论天下大势,话还没说完,就被冯铁和裴服给打断了,他不禁从床边的竹笥中抽出张很粗糙的地图,在案上展开,独自一人详细研究起来。

    为了方便思索,他还拿笔、墨、砚等物摆在地图上,作为标志物——可惜自己不喜欢下棋,家里也没置围棋,否则若摆放黑白子,肯定会简单和清晰多了。

    如今天下几大势力,由西往东,由北向南,凉州有张轨,关中有司马保和索綝,巴蜀有李雄,并州有刘琨,河东有刘聪、刘曜,幽州有王浚,河北有石勒,兖、豫有祖逖,青徐有在下区区裴文约……曹嶷还不够看,江东有王敦、王导。哦,对了,还有最北方的三家鲜卑。

    张轨和李雄都是坐守之辈,暂时不会对中原形势造成什么影响,鲜卑可为外援,但也尚没有大举南下之意,都可以不论。目前争斗的中心主要有两组,一是长安政权与胡汉政权,二是石勒与王浚。先看长安、平阳这一线,刘越石志大才疏,即便祖逖提前北伐、策应,估计他也对平阳的胡汉政权构不成太大威胁,最多也就能够帮忙牵制部分胡兵而已。

    祖逖、索綝对刘聪、刘曜,形势已经与原本的历史不尽相同了,结果会是如何?长安政权还能够保得住吗?

    裴该对这个长安小朝廷的想法非常矛盾,一方面希望它能够继续坚持下去,不要跟原本历史上那样轻易覆灭——皇帝给逮一个就够了,连续逮俩,就算自己并不拥护皇权,尤其是司马家皇权,但身为中国士人,也觉得太丢脸啦。然而建康正在逐渐坐大之中,倘若长安仍在,双方迟早会兵戎相见的,则中国的乱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收束。不要以为打灭了胡汉国就天下大吉了,西方还有氐、羌,东方还有羯族石勒,而北方三家鲜卑也不可能一辈子老老实实做晋室之臣。

    倘若长安政权如期覆灭——或者多拖延个一年半载的——而祖逖已得河南,司马睿再在建康登基,则总体形势貌似要比原本的历史略好一些。到时候如何破局,就主要看自己和祖逖在江北的奋斗啦,祖士稚若是势力雄大,而不仅仅依靠地方上那些坞堡武装,则江东也是不敢随便换人的。而且还有自己在啊,自己若与祖逖合兵一处,估计王导、庾亮等辈连掣肘的胆量都没有吧。

    看看原本历史上他们是怎么对待王敦的,就知道这票官僚有多软弱了。若裴、祖相结,江北之势要绝对大过王敦的中游之势,只要不图谋抢班夺权,兵指建康,小朝廷就不敢妄起制压之心。

    到那时候,或许才可以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与胡汉国的对战上。倘若刘琨能够多扛些日子,那中原的形势就对己方绝对有利了。

    不过……裴该缓缓地把目光移向地图右侧——这年月地图的方位绘制并没有一定之规,但南上北下、左东右西比较常见,裴该按照自己的习惯,自然给改成了北上南下、左西右东——那里摆着一块砚台,还有一方青铜镇纸。

    石勒是个大问题哪!

    当世之雄,唯石勒而已,刘聪、刘曜都不够瞧。倘若石勒不和胡汉决裂,两下合兵,这仗就很难打了。但若中原地区还存在着强大的外敌,他们还能跟原本历史上那样,最终成就前后两个赵国吗?

    而即便按照历史的惯性,双方最终还是决裂了,前方击前赵,而后方有后赵,仍是艰难之局。到那时候,或许自己就必须得帮助祖逖牵制石勒,使祖士稚先灭前赵,再转过头来与自己合攻后赵。

    问题是那方镇纸,你若能多少发挥些作用,形势便会瞬间扭转——王彭祖你还跟原本历史上似的,会那么不堪,莫名其妙地被人一场突袭就给擒了么?

    裴该抽出一张白纸来,在地图上展开,以镇纸压住,磨墨舔笔,打算给王浚写一封信。他此前确实忽略了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之主——关键也是王浚的名气太糟,而能力又相对比较平庸,所以裴该当他是空气——如今却觉得有加以联络的必要。先通过往来几封书信,哪怕拍拍王浚的马屁呢,也要拉近双方的关系,然后便可趁机进言:你可千万别跟原本历史上那样,轻信了石勒的拥戴之言啊!

    对了,族叔裴宪貌似就在王浚处,被任命为尚书,是否可以通过他的关系,对王浚施加一定影响?

    “啪嗒”,一封书信也不知道怎么的粘在了白纸上,裴该展纸之际,它就落于床下。捡起来一瞧,原来是前几天刚收到的裴氏的来信,主要内容也很简单:

    你都过江快两年多了,杜氏女都已经十六岁了,杜家常来催促,你究竟打算何时遣人迎亲哪?

    裴该手拈着这封书信,不禁“啧”了一声,皱皱眉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呢。

    不过那也是半天前的事情,今晚与卞壸一番恳谈,他却又似乎有了些全新的想法。于是放下笔来,略仰起头,瞟着案上的烛火,神游物外,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思绪。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裴该一门心思都扑在恢复大计上,还真是没有什么心情考虑家庭问题。虽说往往午夜梦回,四周是一片黑暗,而这个时代同样黑暗,他就觉得孤清一人,寒意透骨,很想找个人来说说话,排遣一番心中的寂寞。但问题是这年月的女人,哪可能跟自己有共同语言啊,就算娶个老婆,也只是生育的工具罢了——以自己后世的心胸,又雅不愿结成这样的夫妻关系。

    然而,自己实在是太寂寞了,非止身旁寂寞,麾下也很寂寞。祖逖、陶侃、熊远,都还只能说是盟友而已,卞望之与自己走得比较近,说不上相交莫逆,倒也勉强能够同心同德,但也不能说是自己真正的部下。至于裴寂、裴度,乃至刘夜堂、甄随、高乐等人,彼等能力有限,恐怕都难堪大用。

    草莽中搜寻人才,何其难也,被迫还得从士人群里去找——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但就怕找出来,也跟卞壸、熊远似的,只能成就上下级关系,而不易真的纳入自家班底。以这年月士人的普遍心态来说,眷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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