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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7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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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林延潮与展明二人前往书院。
到了书院前,也不知何故,书院大门竟没有关。更奇怪的是自己到达时,也没有斋夫,门子出来问询。
林延潮随即释然,想来是临近年节,斋夫和门子早就回家过节了吧,故而书院没有人留守。
书院里唯有老师,学子还在留守,如此真是难为他们了。
林延潮也是经历过这段‘不疯魔不成活’的日子,也知道为了科举,书院里学生是有多么拼命。所以林延潮也不免为自己这些小师弟们报以同情。
林延潮与展明一路在书院里乱逛,直到文昌阁前,方才看见阁里有人影。
林延潮让展明留在外面,自己举步来到文昌阁旁。
但见阁内二十余名学子正坐在小案后,而林烃腰系麻绳,正持卷立于讲案后,而林燎站在一旁。
岁月无情,林燎比上一次见面时须发又白了不少,而林烃倒是保养很好,双眉微皱持卷讲课。
林延潮不敢打搅就站在阁边听着,原来是林烃在讲解季课的卷子,如何破题,如何乘题,如何起讲,如何入题,如何起股,一一娓娓道来,讲得十分耐心,也是十分细心。
其中大多的诀窍,林延潮都听林烃讲过。他讲课向来是如此用心,对学生从来是一视同仁。
林烃一口气讲了有半个时辰,而林延潮也就如此在台阶下站了半个时辰。
林延潮突然记得穿越前,曾听一位学长讲了一个故事,说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后,至今想来还是读书时的时光最快乐,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母校,面对当年的老师,坐在教室里从头到尾地再听他讲一堂课。
林延潮此时此刻就如此站在台阶下,一晃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而此刻林烃已是将手中的卷子放下,当即对着台下的年轻的学生道:“这一次季课,尔等考得如何,我再说下去彼此都是难为情。哎,功课毕竟是自己的,勤字是读书的根本,所以你们不可不用功勤力啊。”
“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尔等回家不可因过节而荒废了课业,亦不可闭门苦读疏忽了家人。为师记得你们延潮师兄日日以修齐治平磨砺自己,读书乃修身,孝敬父母,与家人共度佳节即为齐家,这些即事功也。”
林延潮见下面有几个学生眼眶红红的,想来就是这一次考得不佳的学生了。
一旁林燎点点头,然后朗声道:“尔等听清楚山长所言了?常日你们不是勤问何为事功?如何事功嘛?凡事不一定是要从大处寻,要从小事上处处贴得自己。我们的圣贤之道既不是远在天边,也不是镜花水月,而是在人人的身上,就比如这修身齐家,时时可以身体力行,我们造着去作这就是事功了。”
林延潮一听心想,什么恩师已成了书院的山长,这么说他返乡丁忧后,也是教起书来了。
不过也好,既有事作,老师也不会烦闷。
就在林延潮想着之际,但见林燎还在与学生分说着什么,而林烃却是笑了笑,已将目光看向窗外。
林延潮见老师看来,不由心底一热,当即几步走上台阶。
。。
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不负少年时()
儒家形容一个人品高尚的人,则用‘君子如玉’这几个字。
每次林延潮看到林烃都不由心想,这就是圣人笔下的君子吧。
所谓君子,外带恭顺,内具坚韧,好比如美玉触手生温,没有石头的冰冷,但也能感到内在的坚实。
玉也没有珠宝黄金那样光彩夺目,一下子就让人看见,但却光华内敛不彰不显,等待别人慢慢的发现。
所以这说得就是老师的为人吧。
林延潮走到阁门外定下,但见林燎已露出惊喜的神色,老师林烃却笑着点点头,脸上倒是没有半点意外。
林延潮躬身行礼道:“学生林延潮拜见老师,拜见讲郎。”
听到林延潮三个字,下面的案几动了几下,还有笔砚翻倒的声音。
林烃上前几步,扶住林延潮笑道:“我与讲郎总估摸着你还有几日要来,没料到你今日就到了。”
林延潮笑道:“老师在这里,学生恨不得立即相见。”
一旁林燎笑道:“是啊,宗海回乡路上奔波劳碌,实在不需如此赶,家里都看望了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自己三天前到家,昨日返乡祭祖,今日就坐船到濂浦来看望两位老师。”
林烃,林燎二人闻言都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别站在外面,这里也是你当年读过书的地方。”林烃举袖一指。
林延潮领命走进文昌阁里,就感受到一等书卷浓墨的味道。
书院里制的墨锭一贯有添香的习惯,这香味再混着松烟香,令林延潮觉得格外熟悉又格外沁人。
林延潮走到林烃身旁望下看去,四周景物都是当年在书院读书时摆放的布置。
而这时众学子们一并离案行礼。
“晚生拜见状元公!”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要称状元公三字,还是叫我一声师兄更好一些。”
林烃,林燎及众学子们都是笑了。
林燎在旁道:“一别经年,回乡看望老师,看看当年读书过的地方,宗海有何感慨?”
林延潮笑了笑道:“仿佛当年读书,后来考举人,中进士,金銮殿上唱名都是大梦一场,睡醒之后,但见自己伏在案几上,左右看看都是当初的同窗。”
听了林延潮之言,众人不由大笑,林燎笑着调侃道:“此乃庄生梦蝶,觉醒则蘧蘧然周也。”
听了林燎的话,阁内笑声一片。
林延潮道:“讲郎,此喻实是贴切。”
林烃闻言则是叹道:“苏东坡曾道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若是梦不醒来,那么梦于我言,真邪?假邪?”
林燎笑道:“你看山长又在道苏东坡长思怀古了。”
林烃闻言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又看了林燎一眼无奈摇了摇头,然后对林延潮道:“你既回书院来,许久不见,你我就在书院里随意逛一逛。”
闻言学子们都因与林延潮无暇说上几句话而露出惋惜的神色。
林延潮见了这一幕停下脚步。
林烃见此笑道:“看来还是宗海先与他们说几句吧!”
众学子们脸上都是大喜,露出恳求的神情来。
于是林延潮点了点头,站到了讲案前,看着书院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如此,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那么朝气蓬勃,他不由感叹岁月催人。
林延潮当即道:“当年我也是与你们差不多的年纪来至书院,在此蒙山长与讲郎教导,书院教会了我很多读书做人的道理,这是一辈子也受用不尽的,同时我还收获最珍贵的同窗之谊,以及师生之情。”
“我想起当年在书院时读书……”
众学子听到这里,都是十分认真,其实若非因为林三元的名气,他们早就觉得这些话都是套路之谈。
但这些话对于林延潮而言,却是句句发自肺腑,记起当年在书院读书时的日子,自己埋首穷经,专研于学问,每天都要读到半夜三更,直到灯油耗尽时方才停手。一片黑暗中蓦然回首,才发觉空荡荡的书屋里已只剩下自己一人。
然后自己回到寝室,一路唯有天上星光陪伴。
此时此情说起来,除了林延潮自己,下面的学子们又如何能理解这个中滋味呢?
“……说来纵是艰苦,但于我而言却甚是怀念,有良师益友,纵是日子过得艰苦,但只要能沉下心来读书,时时刻刻皆是开卷有益。哪似现在案牍劳形,公事劳心,早已没有了当初磨志读书时的心境,日日惭愧于学问无法寸进。”
听到这里林烃是点起头来。
“今日思来想去有一句肺腑之言,但盼各位珍惜光阴,为了胸中之抱负,更为了天下家国,不负少年时。而吾心目中更有一少年中国在!”
说到这里,林延潮突然话锋一转。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
“……将来天下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林延潮将这《少年中国说》化为自己的言语道了出来,当初梁启超作此文时,中国先后经甲午之败,庚子之变。日本上下蔑中国为老大帝国,意思是老态龙钟的老人,而梁启超撰文反击,故而有了此文。
如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之言,不仅脍炙人口,更催人奋进。后世对于梁启超为人有争议,但他的文章确实可以当得上‘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人人笔下所无,却为人人意中所有,虽铁石人亦应感动’的评价。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说到这里,满堂学子已是无不热泪盈眶,可以想象这篇文章在后世轰动程度,无数有志于革时救亡的年轻人,读了此文后以少年中国之少年或新中国之少年自称。
此文也使得有识之士意识到当注重当今少年的教育,再从少年的教育中注重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的培养。
说完之后,林延潮向众学子们作揖,然后方与林烃一并离去。但学堂上的学子们却是久久不能平静,沉浸在林延潮方才那番话种。
当下就有几人就方才的回忆,将林延潮所言抄录了下来攥之成文,一段时间之后这篇文章就如此流传开来。
而林烃与林延潮此刻正在走在书院之中,四面都是以往熟悉的景物。
林延潮先来到借庐斋前,这里是山长林垠自缢的地方。
他死后书斋就被书院封存起来,面对于此林延潮唏嘘很久了。
二人离开书斋后,林烃念起:“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此言极好。你主张事功主张变法的文章,为师都已读过了。本来有所担忧,但今日又听你言少年中国这番话其中有句,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这少年与这家国一样都是要向将来看的,不敢变法,不敢破格就要成了暮气沉沉,死水一潭。”
林延潮闻言大喜道:“学生多谢老师。”
林烃咳了几声然后道:“谈不上谢字,为师已是老了,做事难免畏首畏尾,难有破旧革新,继往开来之决心?所以朝堂上当是宗海你们这些年轻后辈大有主张之时。为师看来这变法的事是可以为一为的。”
林延潮此刻不知说什么才好。
二人走了一段路,林烃领着林延潮到了书院的一处园圃前,指着道:“你看这都是我这些年栽种的。”
林延潮笑着道:“我记得老师当年喜欢栽种花草,今日怎么改种起田来了?”
林烃摇头道:“这是我种的番薯,我回乡后俗事缠身,前一段才空出闲来要了一些就随手在书院里种,看看是否真的外面说得那么好?”
林延潮闻言顿觉得胸口一堵,师恩如山啊。
林烃继续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我必须亲自下田,不可假手于人。何况我也想知道都是五谷所出,同样是春种秋收,这番薯亩产为何能如此多?而且还不用水,可以种在北方的旱田,南方的梯田里。”
“说到底还是民以食为天,国家以农事为本。我总担心你步子走不好,空谈不能落为实绩,但你能在农事上迈出这一步,足见你是有一番深思熟虑的。”
林延潮道:“学生哪里有老师说得这么好,北方是比南方缺水,但是北方也比南方冷,这番薯如何藏种过冬才是难题,幸好有徐御史,他在京畿屯田多年,方才解决了这件事。”
林烃抬起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满怀欣慰地道:“甚好,甚好,今日一见你倒是处事内敛多了。”
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太仓银()
岁末之时,天寒地冻,极是寒冷,相府门前的石狮子下门子尽管是戴着暖耳棉帽,仍是给冻得鼻涕直流。
马上过年,又是这么冷的天,往日车马不绝的相府今日想来也没什么客人,门子索性就将双手拢到袖里去,回到门凳前坐会。
但就在这时,门子看到几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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