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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6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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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慎行听了心底不满,但面上挣扎了一阵,仍是道:“是,元辅,下官到时一并具本上奏。”
林延潮默默为于慎行叹了口气。
禀完了事,林延潮与于慎行二人一并离开文渊阁。
于慎行当即向林延潮抱怨道:“宗海,这黄洪宪为右庶子,盛讷为左庶子,官序次之,再说二人同为隆庆五年进士,但盛讷是二甲十名,黄洪宪为二甲十三名,怎么反而居于主考官的位子?”
林延潮拍了拍于慎行的肩膀道:“可远兄,元辅于此事早有定见,这是我等不能争的。”
于慎行摇了摇头道:“宗海,朝廷取士乃至公至正之道,此乃于某职责所在,于某不是不喜元辅越过我指定考官人选,而是这黄洪宪并非堪任之选,由他来出任主考官,这一次顺天乡试必然出事。”
林延潮好言安慰了于慎行一番。
林延潮回衙门后,当即亲自草拟准备要在天理报上发表的祭奠海瑞的文章。
林延潮推去了一切公事,连饭也不吃,在衙门里坐着连写,他已是许久没有亲自写文了,初时动笔微微有些生疏,但越写越是畅快。
写文章才是自己本行,现在笔下一动,仿佛见了老朋友,又如同饮了醇酒的感觉。
三篇写就后,林延潮当即卷了文章赶往申时行府上。
轿子在夜色之中前行,京城退去了白日的繁华,归于夜晚的平静。
虽说街道左右的店铺都已收摊,但路上还是有不少的行人匆匆的赶路。
大轿前方的轿夫,下人喝道前行,左右百姓以及卑微的官员,纷纷避道立在一旁。
林延潮偶尔掀开轿帘,朝街边望去,但见路上的行人眼中满是敬畏,羡慕之色。
林延潮放下轿帘,默然坐着,心底已是有了决定。
“好文章!”
一盏灯下,申时行戴着铜制的西洋眼镜,对着林延潮的文章由衷赞道。
“宗海可知道京城里哪位官员的手稿最贵?”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问道。
林延潮连忙道:“当然是恩师了。”
申时行笑了笑道:“你不要奉承我,前几日用懋他们去了京城里‘问宣斋’给老夫带回来一份你的手迹,是你当年为翰林时抄录的手稿,据说是由前掌院陈思育的后人卖出的。”
“你可知卖作多少价钱?这样一片纸,足足作价十五两纹银!”
林延潮闻言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辞官不做了,卖字为生?可是我的字写的不过平平而已,是了,这就是所谓的名气加成吧。
“这还只是一般的手稿,若是如漕弊论这样的文章,那是可以值得百金的,”申时行调侃了几句,然后他笑容一敛道:“你这么迟了来找老夫,不是为了拿这几篇文章给老夫看的吧,说说有什么事?”
“是,恩师,学生确有事禀告,”林延潮当即道,“是有关顾宪成找学生一并弹劾张鲸之事。”
一千九十二章 托付(第二更)()
申府上下都掌上了灯。
这方圆数里的屋舍大厦,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这是京城夜中一景,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这么一座大宅院可谓是人人做梦都想做到的事,所以只能成为了宰相居所。
在偌大申府的某间屋舍里,申时行与林延潮对坐在炕上。
屋子角落里的翡翠白玉凤嘴熏炉正吐着熏香。
申时行拿起他面前青花莲瓣纹莲子茶盅,在手中摩挲了一会道了一句诗:“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林延潮听了这句诗,不知申时行言下之意。
但见申时行道:“宗海,八年前你与叔时一并进士及第上金銮殿时,老夫不知为何想起了这句诗,当时你年不过十九,叔时也不过三十,正所谓年少得志。”
“看见你们二人,老夫也想起二十九岁那年中状元时上殿面见世宗皇帝的情景。就在那时我们有了师生缘分,在众多门生之中,你与叔时是老夫最看重的二人。”
林延潮垂头道:“学生多谢恩师赏识。”
申时行点点头道:“老夫信你这句话乃肺腑之言,你的老师与老夫是同年,当初你以年家子的身份来府上拜见老夫时,老夫当时觉得你不过是普通年少得志的举人罢了,但是后来你数度来府上与老夫相谈,老夫才意识到你并非文章写得好而已。”
“恩师谬赞了。”林延潮心想,申时行这时候提及往事,是在打感情牌吗?
申时行道:“你的老师是个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你……青出于蓝。老夫不欲当面对你有赞誉之词,所以不多说了。至于叔时的才具并非在你之下,他志存高远,不媚俗流,与你一般都是可以治世之能臣。”
说到这里申时行叹道:“他是无锡人,算是老夫半个老乡,数年前老夫为湿疹所苦,他为老夫寻医问药求之,老夫甚是感动,他回乡之时,屡次写信问询老夫近况,推崇老夫为陶渊明,谢安一般的人物,并与老夫讨论诗词书法,老夫当时视他如同自家子侄一般,但今日听你之言,老夫对他十分失望。”
“宗海,切记与此人交可以顺,不可以逆。”
林延潮听了申时行之言,顿时佩服,一句可以顺,不可以逆,道尽了顾宪成这个人的性格。与他交好时,是可以为你掏心掏肺的,但一旦逆他的意思,人家立即翻脸不认人,当初的交情全部白搭。
“为官既要以苍生为重,但也一定要有人情味,叔时就是人情味太少了。”申时行叹道。
“恩师,叔时也只是一时看不惯张鲸,对于恩师他素来一贯是尊敬的。”
“尊敬?”申时行摇了摇头道,“他明知老夫不喜欢邹元标,但与他私下多有往来,并互称君子,这是尊敬?”
林延潮心底恍然,原来是这点。
邹元标当初将申时行的女儿亲家徐学谟弹劾罢官,所以申时行一直整他。
但顾宪成明知这一点,却与邹元标私下往来,还尊其为君子。如果邹元标是君子,那么申时行不就是小人了吗?
林延潮道:“叔时,也是一时不慎吧。恩师,看在我的份上,恳请你饶过叔时这一次。”
“这时你还替他求情?其实当日你从我府上走后,叔时去见了你,老夫后来从顾叔时声旁之人的口中得了消息……这几日老夫一直等着你上门禀告,今日终于等得你来,老夫甚是欣慰。”
林延潮闻言一愕。
申时行已是起身。
林延潮道:“恩师,学生早知道叔时不是恩师的对手,今日来相告,既是因恩师对学生的多年栽培之恩,也因当年学生下诏狱时,是叔时全力维护,极力相救。这恩情学生不能不还。”
申时行笑道:“你如此维护他,是担心老夫出手整治顾叔时之时,他就知道你向老夫告密吧?”
林延潮矢口否认道:“恩师,学生并无此心。”
申时行点点头道:“不过你放心,老夫不会先出手整治叔时的,弹劾张鲸之事并非眼前看起来如此简单。”
林延潮问道:“恩师的意思是叔时背后还另外有人?”
“当然,权珰在宫中盘踞深固,非同类相戕,必难芟剪,如宪宗朝汪直,尚铭挤之;武宗朝刘瑾,则张永殪之,我等外廷儒臣,安能与鱼、程、仇、田争胜负也?顾叔时,若没人撑腰怎会生弹劾张鲸,他又不是那等死劾之臣。”
林延潮听了申时行之言,终于明白此事来龙去脉。
顾宪成要对张鲸动手,是因为有宫中大珰的支持。而自己因高淮去位被贬南京,导致自己在宫里的耳目尽失,所以对于此事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那么是哪位内臣要对张鲸动手?是司礼监掌印张诚?还是陈矩,或是田义?”
林延潮问完也知道白问,这三人任何一人都足以对抗张鲸,看来张鲸的好日子是倒头了。
但申时行态度如何呢?
在此事中置之度外,坐观成败?还是落井下石,捞取政治声望?
果真申时行不欲与他商量,而是道:“此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做好本分之事即可。”
林延潮当即称是出言告退。
申时行竟亲自将林延潮送出屋外,然后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宗海你是真聪明,老夫致仕后,朝堂上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林延潮心底一凛,以往申时行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都是含糊其辞,可是今日第一次给了自己一个准信。
自己不惜出卖顾宪成,不正是为了这一切。
林延潮立即诚惶诚恐地道:“老师之言,学生不敢当,朱山阴,沈四明无论才干资历都远在学生之上,学生不敢与他们比肩。”
面对林延潮抛出的话,申时行长笑,却避而另答道:“他们二人之才干,心气都不如你,老夫曾说过若你入阁,将来相业可观,但怕也怕在你忘了修齐治平的初衷!”
林延潮向申时行长揖道:“学生绝不敢忘。”
申时行缓缓点头。
当即林延潮踏着月色,从申府离开。
坐上轿子时,林延潮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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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九十三章 浙党(第一更)()
就在林延潮拜访申府后不久,官场上出现一次大地震。
那就是礼部尚书沈鲤请求致仕。
礼部尚书沈鲤,虽说之前一直在生病,但后来也复出视事了。这一次主动提致仕却出乎人的意料,这起因当然不是他因为生病的缘故,而是沈鲤卷入了科场弊案。
这件事要从万历壬午年的应天乡试说起。
当时主持应天乡考试的主考官是沈鲤,副主考是现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当时任翰林修撰的沈懋孝。
沈懋孝与沈鲤相善,也是清流党中一员。
当时有御史揭发说沈懋孝在南京乡试中收受五名举人每人纹银一千两贿赂然后徇私取中,收了这笔钱后还回乡大肆置办田产。
除了收受贿赂,还阿附权臣,当时应天乡试有前吏部侍郎,张居正盟友王篆的儿子王之鼎,此人也高中举人,实在耐人寻味。
此事众人都知道也是言官一贯的套路,明面上是攻讦沈懋孝徇私,实际上却是指责主考官沈鲤,但碍于沈鲤是天子的老师,不敢直言,所以旁敲侧击把沈懋孝罪名落实了,沈鲤也难辞其咎。
天子知道后将这五名举人押到京来,在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前,让五人重考。
重考之后,这五名举人中四人文理皆通,确实是有真才实学,唯独丹阳贺学礼满篇胡言乱语,根本不具备有中式的资格。
但沈鲤上疏,这贺学礼本来也不取他的,但他是南京国子监生员,当时沈鲤,沈懋孝碍不过于南京地方官员所请勉强将他录取的,故而才录了最后一名。
不过从事情结果可以看出,其实这名御史控告实为捕风捉影,沈懋孝实没有受贿,这五名举人中四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这贺学礼还是碍于南京官员的情面取的。
但最后天子将沈懋孝贬官一级,任两淮盐运判官。
事后此案又查出当时乡试的巡场御史林应训、张一鲲为王篆的儿子在卷子上贴号作标记。
当时林时应训已升任南京尚宝卿,张一鲲已是请疾在家,但都被天子下旨革除官籍。
但是沈鲤因为王篆儿子其实是为他所取的原因,当即上疏乞休,并请调原卷覆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申时行既待天子温旨挽留沈鲤,又不肯调原卷覆查,沈鲤一听当即怒了,于是辞官回家。
如此申时行即将沈鲤赶回来家中,此事令林延潮有些意外,之前九卿廷议后,林延潮还以为申时行与沈鲤关系有所缓和。
没料到申时行还是没放过沈鲤,当然他的手段也不是很过分,给人留以余地。
沈鲤虽走了,但朝堂还有一个户部尚书宋纁,既不会令天子感到申时行独揽大权,同时没了沈鲤支持的宋纁又孤掌难鸣,无法如以往般与申时行对抗。
平衡到了这一步,林延潮也是觉得申时行办得够好了,如此就将去年宋纁任户部尚书所导致的劣势给扳了回来。
沈鲤走后,新任礼部尚书是何人?
礼部尚书乃九卿之一。
如果说三位内阁是最核心的决策圈子,那么往外扩大一圈是九卿,加在一起是十二名官员。
再往外扩大的决策圈子,就是在京三品以上官员。
这里包括詹事府詹事,太子宾客,顺天府尹,太常寺卿,光禄寺卿、太仆寺卿,以及在京六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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