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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5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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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弹劾林延潮以及河南高官的十几封奏章,也摆在了天子乾清宫的御案上。
八百八十八章 圈套()
紫禁城,文渊阁。
文渊阁的孔子铜胎镀金像前,摆列着六张四面平方凳。六张凳子,三三东西而列。
文渊阁没有面南正座,故而以东首第一张凳子为尊位。
一般而言,这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公座,文官心中的宰相之位,文臣巅峰。
不过申时行却没有坐此公座,而是坐在西首第一位的公座上,这是次辅的公座。
申时行用此行为表达一个意思,他仍以次辅自居,至于东首这一位子虚位以待,留在给家守制的张四维。他不过是以次辅代执首辅之事,暂摄宰相而已。
数月以来,申时行一直战战兢兢,就在两个月前,天子晋申时行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
这官位上仅次于张四维,张四维丁忧前,乃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现在文渊阁的内阁大学士中,除了申时行,还有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余有丁,坐东首第二位公座。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许国,坐西首第二位公座。
内阁里仍是一个三辅臣的格局。
这一天仍是老规矩。
每日早朝或日讲后,文书房会将从通政司处递来的奏章整理一下,除了个别重要或密奏的先拣给天子看外,其余一律都是先有三辅臣看过,票拟后再递给天子。
这与天子刚刚亲政时不同,当时张居正辅政,内阁阁臣与天子都在文华殿东阁。
内阁票拟后给天子过目,天子看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随即请教辅臣。
但是现在流程有了变化。
…
亲政后,天子再也不是,张居正在时,内阁票拟什么,他就批什么。现在辅臣也必须揣摩圣意来票拟,否则会打回再拟。
今日文书房太监奉上几份奏章,对三位辅臣道:“这几十份奏章都是今日早上送来的,三位辅臣先看一下,票拟后就咱家立即递至乾清宫。”
申时行点了点头道:“有劳牛公公稍待!”
文书房牛公公称是,即退出了文渊阁。
于是一旁几位中书从几十份奏章捡了数份重要的呈上。三位辅臣各执一份,看了起来,最后几封奏章都转了一圈。
申时行捏须看着下首两位辅臣问道:“两位也都看过了,本辅先说这一疏。徽州商人吴养晦上书,云其祖吴守礼以盐至素封,为两淮巨商,家产百万。吴养晦有云,其祖在世时,勾结权贵,曾逃税二十五万两白银,恳请天子明察。维桢你也是徽州人,可有耳闻啊?”
下首许国回答道:“确实如此,此事不谷有所耳闻。之前吴守礼在世时,黄河,苏松大水,南北多省迭遭旱涝灾害,吴守礼曾捐银二十万助赈,天子当时龙颜大悦,曾实授南京光禄寺属官两员予吴家。不知元辅,余兄可曾记得?”
申时行,余有丁都是点点头。
余有丁道:“仆想起来了,难怪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申时行问道:“那以子告祖,有悖孝道,此事非同小可,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许国点点头道:“确有内情,这吴养晦在乡时,就有恶名,好财而不仁。数年外出经商,钱财荡尽,回家向其祖索之不给,所以恶之,故而诬告。此事不谷的乡人都知道。”
申时行点点头问道:“地方可有就此事上奏?”
余有丁道:“有,徽州府上奏言吴养晦所控,并无实据。”
申时行道:“吴守礼进献助赈,实在有大功于朝廷,天子当初都曾下旨嘉奖,已有定论。再说不可寒了百姓报国进献之心,就此按下吧!”
许国,余有丁一并称是,申时行将小票写后,附在奏章上。
申时行这时举起两本奏疏道:“这一份是河南开封府知府辜明已弹劾归德府同知林延潮贪墨淤田,归德府知府付知远包庇奏章!”
三位辅臣在内阁处理事务很久,久历案牍,每天处理奏章,什么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诬告,以及什么奏章是有真凭实据的,一眼看过去能够八九不离十。
这一封辜明已弹劾林延潮的奏章,真实信很高!
要知道吴守礼背后的权贵庇佑,这权贵就是许国,而方才申时行提及吴守礼这封奏章,放吴守礼一马,就是看在许国的面子上。
而现在申时行提及林延潮的奏章,会不会是某种交换,或者其他什么用意?
这时申时行道:“提及林延潮,诸位都不陌生,此人有才具,办事得力,但也有些急于干进,好大喜功。”
“若说他行事有什么激进,本辅深以为然,但若说他贪墨淤田,本辅倒是不相信的。”
余有丁点点头道:“林延潮也是我的门生,论及为官操守四字,我也很难相信,他会作出这等事来。”
许国心道,这辜明已奏章绝非捕风捉影,一定有实据捏在手中,若此人还有后手,一旦放出,申时行强行要袒护林延潮,很可能会被言官弹劾。
许国斟酌道:“我与林延潮也是有旧,若说他会贪墨值二十万两的淤田,我第一个不相信。但空穴岂能来风,是不是先交所司详议?稳妥一些。”
申时行捏须道:“据本辅所知,这淤田乃是林延潮修堤围田所开,这本是无主之田,何来侵吞之说。何况他还能将之前卖淤田的钱交纳了府里积欠,如此称一声能臣也不为过。”
“朝廷不能赏罚不明,因为几百顷淤田就绝了下面官员的办事之心。何况眼下西南正在用兵打战,朝廷上下正是用钱之时,如此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修百里长堤的官员,就算有错,睁一眼闭一眼又如何?”
许国心底讶然,这样的话不是申时行一贯老成持重的作风,但事有反常必定有妖。
这一次不知何人要倒霉了!
许国当下知趣地道:“也好,就依元辅之意。”
申时行点点头,当下票拟后上呈天子。
于是辜明已的奏章,便如石沉大海。
就在此事过了不过数日。
林延潮打死马玉的事情传至了京师,顿时舆论沸腾!
正如许国所预料,申时行按下奏章的事,引起了言官的愤怒。
八百八十九章 万民书(二合一)()
却说马玉身死的消息,第一时间知道的却不是朝廷。
这样的事虽闻者骇人,但不会是军情或者重大民情那么的急报。
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乃是在京的徽州商会,山西商会。
徽商,晋商乃是天下最大的盐商聚落。
这一次河南盐政动荡,最后盐政是归朝廷,还是归潞王,这样的事盐商们当然是最关切的。
所以林延潮打死马玉的事,先在徽州商会,山西商会这等地方传播。盐商们知道了其背后的官员,宗室,马上也就知道了。
琐琐碎碎的消息传出,众人们大概总结出这样观点,马玉想用淤田案,打压河南官员里两个刺头,以推就璐王就藩之事。
见付知远被打伤后,林延潮迫于无奈杀了马玉,这背后很可能有河南官场上下的支持。除了杀马玉,在反对璐王就藩上,大概是河南官场上下一致的态度。
璐王不久也得知消息。
璐王大婚后,已是搬离了皇宫,自己在宫外设府。
璐王正在用膳,这一顿饭食十分奢侈,值二三十两,论排场只逊于太后,天子。
璐王刚用膳完,吩咐了厨师几句,如羊羔炖得老了,鲈鱼不够新鲜的话。然后璐王就看见从慈宁宫来得太监,以及王府里的官员,亲信都侯在屋外。
璐王见此一幕,不由问道:“是不是有出了什么事了?”
从慈宁宫来的太监上前道:“王爷,马玉在河南叫人给打死了。”
璐王闻言惊愕了半响了。下面的人将事情来由说了一遍。
璐王闻言后,仰头道:“孤不就是向皇兄求几亩薄田赡养,几两银子花花,下面的官员要如此欺孤吗?”
“又是这个林延潮,上一次他令孤背负骂名,为天下人指责,这一次又打死了马玉,天下藩王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他一定要和孤过不去。”
“他是怎么了?孤王是不是上辈子与他有什么冤仇?”
慈宁宫的太监安抚着璐王道:“太后已是知道此事了,让我来与王爷说先宽心,太后说这一次绝不能让林延潮讨了好去,一定要重重办的,璐王你等着太后为你出气就是。”
璐王道:“上次官员叩阙,已是令母后与皇兄失和,孤怎么敢拿这事去劳烦她。孤只是不明白,几万顷藩田多吗?这天下都是皇兄?”
“几百万两银子多吗?我大明富有四海,又不是给不起,为什么这些官员们都容不下我呢?一定要为难孤呢?”
慈宁宫太监垂泪道:“王爷息怒啊!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林延潮的错,你可不能因此动怒,伤了龙体啊。”
璐王闻言良久不语,陡然间他又看见了,当初在乾清宫前一名官员手捧奏章上殿时,那道坚定的身影。
这一幕顿时扎得他心底一痛。
这时候屋外陡然飘起大雪,林延潮杀马玉之事也随着这场大雪,疾袭京城大街小巷。
在京城国子监附近一处府邸中。
鹅毛大雪里,十几名官员在客厅徘徊。
书房里当今礼部侍郎沈鲤与保定巡抚宋纁相对而坐。
沈鲤举起双手在火炉边暖手,而宋纁则是反复拿着几封书信在看,良久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了,你这决定一下,就是帮了申时行。”
沈鲤想了想道:“大义之下,个人恩怨就不谈了吧,再说林延潮虽是申时行门生,但他却正是我辈。”
宋纁点点头道:“中官如此横行无忌,林宗海敢拼着自己前程不要也要杀之,此人行事实有胆气,确乃国之栋梁!”
沈鲤道:“林宗海不说了,而今我们却要帮他把事情办好,否则他就是白白牺牲了。”
宋纁道:“不错,璐王仗着自己是陛下亲弟弟,狮子大开口,我等河南在京官员如何能不义愤填膺。连付知远,林延潮犹自为了百姓凭着性命不要,我们又如何不为乡里百姓尽力。”
“你看看堂外官员,他们之中也不乏血诚。”
沈鲤看了一眼屋外,心道这些人不乏是来趁着这一次林延潮杀马玉之事,来为自己搏取民望的,这是一个成为清流官员的大好机会。
但沈鲤却道:“宋兄说得好,其实某以为救林延潮与救河南百姓两件事就是一件事。”
“清议由沈某主持就是,总之不能令竖阉猖狂!”
片刻后二人推开了屋门,外头那些等了半天了官员一并聚过来。
宗伯,抚台,恩师各等称呼。
沈鲤点点头道:“我与宋兄已一并商议过了,上书救林延潮,阻璐王就藩!”
闻言下面的官员一并欢呼!
“苍天怜悯,不令忠臣义士孤行!”
“学生请附名在末!”
“晚生请附名尽绵薄之力!”
慷慨激昂之词,在府里响起,几乎震得下落的雪花一滞。
随着璐王,官员间势力暗流涌动,林延潮杀马玉之事,也是传开,渐渐不是秘密。
先是安徽会馆,山西会馆这样读书人在京多的地方,之后在京的读书人也陆续知道了。
这样的事初听起来仿佛不可思议。
读书人听说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啥,林三元竟当堂杀人了?”
大多数人听到后都是这个反应,以至于很少人说:“哪个官员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宫里的中官都敢杀!”
武将杀人不奇怪,读书人杀人,那倒是少了。
不是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有的就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读书人做事总是用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来形容的。
如林延潮这样状元出身,三元及第的文魁,居然也会干用花瓶爆头的事,读书人都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这也并非是什么离谱的事!
有的读书人不由想起了,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众文官群殴打死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事。
当时是户科给事中王竑,先用朝笏殴,再动口咬,然后百官一拥而上才打死马顺的。论官位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自是比马玉高了许多,但一个是单挑,一个是围殴意义就不同了。
李白戏高力士,为读书人津津乐道,就是佩服这样不阿权势的气节。
林延潮此举可比当年诛十常侍。
士林们议论纷纷,但大体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都是听某些掌握内幕的人传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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