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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4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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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说的例子,就是李御史主管盐司时,在总司留底薄,分司留外薄,底薄外薄都编号,一并用盐司印铃。
盐商领盐引先去总司领底薄,依数目填票后,再领票去分司,依编号从外薄中取票附写。
然后商人去盐场支盐,出给分司实收条子,与两张连票,最后去总司销票。
没错,这办法现代人耳熟能详,但古人理解有难度。
与方才吴通判一说,就满堂叫好不同,林延潮这提议一出,却令在场官员陷入沉思。一来不少人不理解,二来理论只要大方向不错,怎么样也不会被人说。
但具体方法就很有商榷的余地,落实到做事上,总有弊病,没有十全十美办法,总有人赞成和反对。
付知远闻言沉思道:“司马所言,本府略有所闻,在苏杭一带称此为串票。”
一名官员问道:“此法下官略有所闻,下官主管常平仓,平日收谷时,也置二薄,一存州县,二存斗级。百姓输谷,先书县簿,给小票挂号,发犯人赴仓交纳。斗级给亦书簿,给与犯人收票,赴县销缴。此法与司马之法有何不同呢?”
何通判解释道:“此法少了连号,虽有执付,收票,仍是容易为胥吏所乘。”
何通判这么说众人都是解惑。
这名官员也是歉然道:“林司马,是下官愚钝了。”
林延潮笑着道:“不明则问,有何愚钝之说?”
付知远道:“不过此法如何用以催科之用呢?”
林延潮道:“昔年催科,以鼠尾册为准,各地设粮长解粮,此乃民收民解之策。”
鼠尾册又称“虎头鼠尾册”。就是差役以丁粮为宗,力差、银差取决于丁粮多少。无论大小户一律造册,把丁粮多的大户、富户编在前,以负担重役,把丁粮少的小户、贫户编在后,以当轻役。前为大户如虎头,后为小户为鼠尾。
“但行一条鞭法后,朝廷由民收民解,改由官收官解,不许地方里家,先年收头,将银两径收私家,再缴送官府。”
“官收官解行之,故而若不根除官吏贪墨之害,那么一条鞭法即为害法,而非良法。”
众官员们闻言露出思索之策,一条鞭法对于大明地方征税制度的改变是深远的。
除了不再以丁粮多寡,改以田亩多寡征税外,还将原来民收民解变为官收官解。
原来朱元璋深怕官吏下乡剥削百姓,故而在民间,设立粮长,让大户充当。由粮长向民间收粮再缴纳给朝廷。结果粮长有了权力,却鱼肉乡里。
但结果却是老百姓既免不了被官府剥削,还要被粮长剥削一手。
张居正设立一条鞭法,就决心革除这个弊病。
一条鞭法,从民收民解,再次恢复为官收官解,但如此不是又回到老路,你张居正有什么办法,杜绝老百姓被官吏剥削呢?
张居正的办法,就是立柜头。
什么是立柜头?就是在缴税时,令各县设置一柜,柜上开口,纳税的百姓,将银子封好后,自己填写姓名银数,由官秤称重后,再投入柜中。
这柜子官吏上缴前不许开柜,同时老百姓自己缴银,不经他人揽收。如此杜绝官吏上下其手,老百姓可以自封投柜。
不得不说,这办法实在是高啊!可以咱大明朝为了杜绝官吏贪污还是想尽了办法,张居正这等的官员,为了老百姓不受剥削,可谓是呕心沥血。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官吏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就是在票薄上搞名堂啊!
官府催科是,登簿出票。给付纳户以收执,但在柜收的流水日收簿上到底登记上。柜吏们却可以让老百姓多交,自己少登给朝廷。
林延潮道:“过去存留,执付二票太简,故而本官建议改为三票,每票连号,盖官府铃印。”
“三票里,一票为存根,存于衙门,以便核算;一票为收执,给付纳户,以为交纳的凭证;一票则给催比钱粮人役执掌,以为催比钱粮的依据。”
林延潮不仅增设了连号之用,还将二票增为了三票,在收执,增加了存根,如此方便官员追查。
若官吏再行多交少登之举,有了存根比对,他们做手脚的难度将增加许多。
林延潮这一办法一解释,官吏们露出恍然之色,纷纷点头。
连堂上的付知远也是点头道:“司马所举之策,实乃良法!”
八百五十六章 一粒米都不给你()
不论林延潮的建议有多么好,但是他的提议,得到了付知府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信号啊。
府台大人与二府老爷意见取得了一致,那还有什么说的,身为下属他们肯定要赞成。
众官员都是表示‘深以为然’,拥护和支持‘府委’的集体决定。
何通判则是心想,以往本府正印与佐贰不和,政事是一塌糊涂,无法展开。正佐不和时,一人檄东,一人檄西,下面的官吏,也是观望,不知所从。
但而今大家能齐心协力,那么归德府有望得治了,这是老百姓之福啊。
付知远见众官员们都是称是,当下道:“方才吴别驾说得好,治国,唯有治吏二字,司马的‘串票’之法,正可遏制官吏在催科时,剥削百姓。这是良法,本府决定在本府七县一州设‘串票’,以后催科衙门,纳户,催比各执一票,各位以为如何?”
众官员都是一并垂首道:“是,府台!”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诸位同僚,夏税乃惟正之供。我等为官既不可侵蚀,令朝廷税赋短少,更不可借此残民害民,横征暴敛。本府在此有言在先,若有人继续知法犯法,到时休怪本府。”
这最后一句话,众官员心底起毛。
无声处听惊雷,付知远话虽的平淡,但联想起他初至府衙时的手段。这付知府每一步都不是闲棋,他是那等真心要革除吏弊的官员。
接下几日,六月的夏雨将商丘城都溶了进去一般。
马上要交纳夏税了,商丘城很繁忙,老百姓驱车子等,载着一摞摞的冬小麦进城,然后直奔米行。
河南的夏税主要开征冬小麦,冬小麦一般五月前,四月底收割好了。
朝廷催科的收执,早有里甲分发至纳户的手里。
虽说一条鞭法是官收官解,但实际上做不到,衙门里没有那么多衙役,故而一般流程官府还是先用里长催征本里钱粮,遇到拖欠不纳钱粮的顽户,再派差役拘比的办法。
米行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队。
富人家雇得是马车,螺车等畜力车,他们家里的田地多,一条鞭法后田亩越多,缴税越多,自是要用大车缴数。
穷人家就推着一辆辆鸡公车,他们盘算着除了夏税,还有青苗钱都要一并兑了,这样下来忙活了一年,不知还能剩多少钱。
老百姓们都议论着,这时方见得米行店铺开了门。
米行一开门,老百姓们都涌至米行的柜外七嘴八舌向掌柜问行情。柜台后的掌柜懒洋洋地道:“价钱都挂在上面,你们不会看吗?”
但见水牌上挂着两行字。
但老百姓们都是不认字,看着水牌是大眼瞪小眼的,还是有个老农念了出来‘小麦三钱五分一石,大麦两钱五分一石’。
“什么?”
老百姓有几分不可置信:“三月里小麦还九钱一石呢?”
掌柜讥笑道:“九钱一石?去年大水时一两一石,二两一石也不是没卖过。”
“那也没有你们卖得这么便宜的,官府那边折银小麦才五钱一石,大麦四钱一石。”老百姓们纷纷叫道。
“那你们可以如往常那般把粮运到官府里那,看看官府收不收?”掌柜十分笃定。
老百姓一时失声,夏税的催单刚刚拿到手,借的青苗钱还没还。一条鞭法后,官府收银不收粮,以往收多少米的田租,都折成了银子。
小麦五钱一石,大麦四钱一石,差不多是一年平均价钱。
众人怒道:“这个奸商,大家不要缴了,都运回家里去。过了两三个月,粮价自然会跌下来。”
掌柜胸有成竹,用手指拨打的算盘冷笑道:“运回去?夏税不纳了?”
“朝廷律例,夏税无过八月,你们敢延期不交,衙役就会下乡追比,铁链子拿到县衙里,再枷号个三五日,到时你们纳不纳?”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将老百姓的话都压回了肚子里。
“老板,开开恩吧,让我们过过好日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老百姓们开始低声下气。
“你们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有老婆孩子。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开开恩呐?”掌柜指着这几个人骂了一通,但见米行外车马又来了,然后道,“你们这些穷鬼不卖的给起开,大门开着自有人作生意,听见没有,别挡住咱们米行的道。”
老百姓们看着真有几辆车子停在了米行门口,二话不说谈妥了价钱,米行里的伙计当下去车上扛粮袋。一路上黄灿灿的谷子从米袋里不时泻落至地上,掌柜在柜面上打完算盘,称好银子交付。
老百姓们看着银子口里吞着唾沫,无不羡慕。
“别信,那是托!”几个人低声说道。
“托?”掌柜懒得理睬,对一旁人道:“把这几个人轰出去,一钱一石我都不要了。找别家去收吧!”
米行里的米丁当下轰人,几名老百姓哀求着。
更多的老百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满脸苦涩,外头车马上的米麦都是他们用血用汗种出来的,今年归德府有林青天这样的好官在,本以为能不被贪官污吏剥削,可以让他们过上一个好日子,可最后仍碰上了奸商盘剥,梦还是碎了。
“缴吧!”
众人心底都是一个心思,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乡亲们,听说农商钱庄那边,小麦四钱五分一石,大麦三钱五分一石收粮!”
“消息是真的,林青天代表官府说了,不可令谷贱伤农啊。”
“没错,没错,县衙,府衙门前都贴了告示了!大家跟我走,迟了可是没有的啊。”
这时米行门口,老百姓们都是轰动了,大家二话不说,赶马的赶马,鞭骡子的鞭骡子,手脚利索的推起了鸡公车。
方才还是车水马龙的米行门口,顿时人去楼空。
唯有黄泥道上留下横七竖八的车辙印。
而伶牙俐齿的掌柜这时哑巴了,他的脸上如同霜打了一般,他张了张口,伸手打算拦下一两个,但又丢不起这脸面。
他怎么可能去求这些乡下泥腿子呢?
几个老百姓在他门前吐了唾沫,骂道:“眼睛掉到钱眼里了!今年咱们一粒米都不给你!”
PS:这一篇献给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
八百五十七章 馆选()
是米行的门口是一地狼藉。
但在数条街外的农商钱庄又是另一等景象。
下过雨后,钱庄大门前的泥湿地被重新铺了一层沙土。来往客人行来不用垫脚,如此不会脏了鞋面,回去后还需用毛刷浆洗。
钱庄门口,客似云来,车马如龙。
富有活力的伙计正热情地招待着庄稼人。
为商要仁!
设立农商钱庄时,林延潮提出了这个条件。
官府可以在背后支持,衙门里黄册田契供商人查实,以防刁民舞弊,一田多卖。同时百姓拖欠青苗钱时,官府可派衙役协助追比。
这远非商人自己放贷时,亲自上门催讨的辛苦。
如此换得的报酬是,彭员外,以及张豪远,陈行贵他们必须帮林延潮一些事,比如这一次平抑粮价。
小麦四钱五分一石,大麦三钱五分这价钱,对农商钱庄而言并不赔本,只是赚得少一点。
农商钱庄里还有林浅浅三万两的压箱钱呢?若是真赔了……
现在农商钱庄人来人往。
谷物从车马上卸下后,伙计正忙着清点。
老百姓们紧张地盯着伙计的动作,他们必须亲眼看着谷粒倒进了斛,然后要上前拍拍斛璧,看看斛底,这还不算放心。他们必须盯着伙计的手,生怕有一粒谷子丢在了斛外。
伙计们得了吩咐,也就由着这些百姓们去看,去验,若真有谷粒丢在了斛外,也用扫帚扫了重新装进斛里。
待称量后,得出的数字,与老百姓们家里称得相差无几时,每个老百姓脸上都露出灿然的笑容,好似秋日里的日头那般爽朗。
柜面上先生都是麻利地打着算盘,然后取出银子称好,交到老百姓手里。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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