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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4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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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严辞。

    林延潮正色道:“府台此言差矣,我建这百里缕堤还不是为了归德一府三十万百姓。”

    “建缕堤之事,一来可以加固遥堤,收事半功倍之用,二来可收千顷淤田,三来以工代赈,活了多少饥民灾民,我林某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本府百姓?”

    林延潮心想,与付广知无论如何解释,也说不明白什么是凯恩斯主义。

    大机建,大工程,对刺激经济增长,是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不是放在那,用静养疗法,马上归德就能大治了。

    面对林延潮反驳,付广知认真思索后道:“林司马所言,本官不敢妄下结论,但本官为官二十年,从不喜欢被别人胁迫做事。若本官之前为知府,断不会允你修缕堤之事,就算再益于百姓,但这不是一个穷府该作之事。”

    顿了顿付广知道:“但眼下修已是修了,就算扒了河堤,也换不了钱,本官唯有默认,但此事将来我会如实写入考评,呈交吏部。现在本官给你出具了结。”

    林延潮闻言,摸不准付广知的套路。

    因为林延潮当初保住了河南一省官员,这是多么大的金面,加上又有申时行撑腰,府里上下官员吏员被他拿捏的服服帖帖的,他完全有底气在归德府上与新任知府打擂台。

    这新任知府林延潮打听过,没有什么背景的人物,虽是甲科进士出身,但同乡里没有什么有名望的大臣,而且进士出身官员混了二十多年官场,仍止步于知府,也科看作没有背景。

    否则对方真有背景,也不会轻易塞到归德来当官,要知道在他之前,官员一听说来归德任知府,可是接连跑走三个。

    付广知能来此,说明他恰恰是'上面没有人'。

    所以付广知这时'服软',到底是真正为了一府百姓呢?还是怕于林延潮冲突?

    付广知说完,是说办就办,立即给林延潮出具了结。

    放下这桩事,付广知又道:“本官赴任前,听闻林司马捉拿了本府七十余名官河的堡长铺长。”

    林延潮闻言恍然,原来是这样,还以为你为何卖我这个人情,心底是打算如此。

    林延潮心想若对方真准备结好河道总督,自己也没办法。这毕竟是人家知府的权限,自己没有办法插手。

    于是林延潮也不愿在此事上与他争执,以后人家毕竟是自己顶头上司。林延潮起身道:“既已交割妥当,那么这些人问罪之事,就一切交给府台。”

    “至于这些人的罪责,在卷宗上已是清清楚楚,到底是平息民怨,还是结交上官,就看府台的意思了。”

    说完林延潮就起身欲走,而付广知闻言道:“慢着,林司马此言是什么意思?”

    林延潮道:“回禀府台,就是话里的意思。”

    说完林延潮举步离去,付广知闻言不由震怒。

    对林延潮而言,卸下了代理知府的差事,这使得他可以专心于河务上。至于归德知府,林延潮也不管他,欠钱的才是老大,这笔账就拖欠下去。

    五月归德府伏汛已起,不过幸亏水势不大。

    林延潮这日去府衙议事,来至月台下,就看见七八个书办皂吏被扒了裤子在那吃板子。

    板子一落,尽是肉声。

    这些人惨叫声四起,有几人与林延潮相熟,见了林延潮连声哀求道:“司马老爷救命,救我等一命。”

    人都出声了,林延潮也不好看到了装着没看到,当下上前问道,这几人犯了什么事啊?

    于是一名官吏向林延潮道出情由。

    原来付广知上任第一件事,先找本地官员问情各房余利,耗羡,然后定下规矩。

    之后付知府重新打造了库戥,与捕快所用的大板。

    打造之后三五日一验,若是书办库戥不合分量,二话不说拉来打板子。

    而捕快用的大板,轻重统一。付知府上堂时,吩咐用大板,皂吏取了其他大板,那肯定轻了或重了,那么必然暗中收了钱的,也一律抓来打板子。

    林延潮顿时露出惊愕之色,不是惊讶付广知如此手段,而是惊讶对方竟敢动真格。

    书办更改库戥分量,从入库银子中收取外快,衙役在打犯人板子时,轻的时候连只鸡都能毫发无伤,而重的板子三五下就能要了一条粗壮大汉的命。

    这都是衙门里的陋规,林延潮代理知府时,对这些也是门儿清。但是他却是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一,林延潮要革除陋规,是很得罪人的事,二来自己只是代理知府,何苦整肃吏治来,替下任知府作嫁衣。

    除了河工之事外,林延潮为官,一向是只扫自家门前雪的态度。

    林延潮闻言道:“黄堂此举意欲为何?”

    那官吏仗着与林延潮有几分相熟,当下道:“司马老爷,这你还看不透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常言道这为官三年,一年清,二年半清,三年浊,这第一年当官总要摆摆样子的。”

    林延潮点点头,这说的也挺有道理。

八百五十章 知府下乡() 
林延潮揣测着付知府的用意,然后问道:“府尊今日在堂上?”

    官吏答道:“一大早即出门去了。【。aiyoushenm】”

    “哦?”林延潮眉头一皱,他虽想问,但贸然打探上官行踪,是官场上很忌讳之事。

    这官吏有意巴结林延潮道:“小人听得消息,似往虞城县去了,府台近日有意视察河工,不知今日是否去视察沿河。”

    听了这官吏的话,林延潮不由心底一紧,这新知府不会面上麻痹自己,暗中查自己的账吧。林延潮有一瞬似读书时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感觉。

    但林延潮转念一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任他去查又如何?可是林延潮想起新知府在上任时,整治衙门里书办及皂吏的手段,心底对此人生出了不得不防的警惕心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延潮对这官吏拍了拍肩膀,以示夸奖,然后立即回衙布置。

    就在虞城县的高家集,当初林延潮就在此视察河工。

    虞城县官员里,原来的黄越已从虞城县县丞调至了府里任经历,至于原先的顾主薄,在林延潮的推举之下,不久前吏部已是下文,将他任命为虞城县知县。

    从正九品的顾主薄至正七品的顾知县,他为官依旧小心谨慎,眼下正刻意奉承这位下乡视察的新任知府付知远。

    付知远穿着一袭素袍便装,显然是要微服私访。

    顾知县立即与手下人都换上老百姓的衣服,随付知府下乡。

    二人坐在马车上,顾知县陪着小心向对方道:“这高家集乃沿河最近的一个集,去年下官为主薄时,鼓励民间富农设立社仓,故而熬过了去年大灾,老百姓没有饿死一人。”

    面对知府,顾知县仍是将他当初劝民间设立社仓的政绩拿出来反复地说,以自彰政绩。

    付知远对此不置可否,反而道:“顾知县由主薄至知县,连跳数级,实乃干练,听闻是之前林司马推举的。”

    顾知县心底一凛,身为正印官,多少会忌讳下官与佐贰官走得太近。这位正堂与林延潮关系如何不知,万一二人不睦,这就涉及至站队问题。

    林延潮的手腕他是见识过,万万得罪不起,但新任知府这边他也不好得罪。

    两相为难之间,顾知县道:“林司马对下官确有推举之恩,可下官官位乃吏部……”

    付知远打断道:“这高家集有多少户?多少口?”

    顾知县一愕,然后立即禀道:“一共一百二十六户,两百八十八口。”

    顾知县不愧能吏,对这数字记得一清二楚。

    但付知远却没有夸奖,而是皱眉道:“还不到三口一户,为何这高家集百姓分家如此之重?”

    顾知县听了心底发毛。儒家以孝治天下,故而法律也是鼓励大家族式的家庭,当然了到了地方也有变通的办法,但分家如此严重,身为知县很可能会吃上一个教化无方的挂落。

    顾知县不知是不是自己因受林延潮推举,而被新任知府穿小鞋,但一个不小心很容易被抓到把柄。顾知县当下谨慎地回答道:“回禀府尊,百姓们虽是析户,但却不分家,如集内不少百姓仍是数代同堂,父慈子孝,兄弟悌友,于教化无碍。”

    付知远问道:“那为何有析户而不分家此情?”

    顾知县当下只能说实话道:“那是因官府派役乃按户里丁口而论,多丁之户难免承担河工役最重,税赋最高,故而百姓争相析户。”

    中国的几千年来的税制时常波动。有时按户征税,故而有的家族为了免税,数千甚至上万人聚集一堂,每次开饭,几千人同吃同食,十分壮观。

    于是朝廷强制这等大家族析户,隋朝时定输籍法,令堂兄弟必须析籍。

    但到了明朝,地方派役按户里的丁口多少,老百姓们争着析户,来避免劳役。

    付知远得知真相后,面沉如水。一旁吏员道:“此乃地方民情粗鄙狡诈之故啊,府台不必与这些刁民计较。”

    付知远道:“错了,此弊在于派役,官府派役如此之重,以致百姓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是我等为官的失职啊!”

    听了付知远的话,众官员脸上都挂不住,心想你这么说不是让大家难堪吗?新官上任也不用到我们这里显威风吧。

    说着付知远的马车行至集附近,路边但见数架龙骨水车,长长地探入水渠之中。这时已五月,田里夏小麦早已是收割好了,一垄一垄地堆放在田坎边。

    老百姓们用畜力催赶的粮车,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时,那等由内而外,眼角眉角都舒展开的喜悦。

    几名年过花甲的老农捧着麦穗,这边闻闻那边嗅嗅,脸上的皱纹道道都舒展开来。

    付知远见此一幕,方才凝重的脸色也是好看多了,对顾知县道:“百姓过得尚可,可见顾知县劝科农桑之功。”

    顾知县得付知远夸奖,连忙谦虚道:“府台过奖了,下官哪里有功劳,这都是……”

    说话间,却见付知远已令马车停下,自己下车与道旁的一名老农交谈道:“老人家有礼,今年的收成不错啊。”

    老农看对方穿着一身素衣,虽不是做官的,但一看也是有钱人当下施礼道:“这位员外有礼了,还行吧,咱们看天吃饭。”

    “今年一亩收了几斗米?”

    老农见了警惕心大起道:“不多,不多,刚好够吃饭。”

    几名随从吏员,以及顾知县等官员都是沉下脸来。付知远示意众人不必开口,从腰间取了一串钱放在老农的手里,开口道:“我是外地来的商人,想要买夏粮的,不知行情如何?向老人家打听打听。”

    老农听了笑着道:“你早说嘛,这消息也不值几个钱,还你。”

    说着老农将钱丢回,大有豪爽之风,然后道:“咱们归德府遇到好官了,以往的年景三年两灾,九田不存三田,光景好的一年还要被官吏盘剥,但今年却好了。”

    付知远赞许地看了顾知县一眼,他还以为老农夸奖的是这位父母官。

    “听闻你们高家集沿河每年河工役最重,今年怎地好了?”付知远笑着问道。

八百五十一章 刨根到底() 
见付知远相询,老农笑着道:“这不是明摆的事吗?还要说吗?”

    付知远道:“还请老人家示下,这修堤之事,与你们老百姓也有好处,为何都不愿去呢?”

    老农开口道:“唉,官府派役太重,以往派役,卫所军户不应役,士绅不应役,唯有咱们民户应役。我们集沿河最近,官府里虽有减免咱们地租,但役却更重。”

    “派役重,咱们老百姓只能逃荒,而当官只会裁乡并村,人走得越多,没有走的人就遭了殃。我们集沿河,每年官府挑河,疏浚,草梢,夫柳,第一个想到都是我们集。”

    付知远面色凝重,旁顾左右见县里官员都垂下了头,然后向老农问道:“那为何今年不同了?”

    老农喜道:“今年我们集派役不过去年三成,官府主要自己雇役修河工,我们村后生去堤上干两个月活,就可支一两二钱银呢。”

    “遇工期紧时,咱们每抬一筐上或每挑一担士,官府的人当场给咱支付工钱,我这把年纪也卖了把气力,家里农活不紧时,去堤上干了五六天,赚了三百多个铜钱。”

    付知远点点头,一旁顾知县道:“这叫现钱士,老百姓交跑买现钱土,干多少活赚多少钱。”

    付知远点点头道:“这很好,是何人想出这个办法?”

    顾知县道:“是昔日刘河台修太行堤是用的。”

    付知远点点头,然后道:“老人家,你们县尊是个能臣啊,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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