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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4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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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说,这潞王,太后都是天子家人,所谓疏不间亲,若外臣贸然干涉,反而会动则见尤,欲益而损。”

    申时行早知如此地道:“言官向来闻风而动,没有风,要指望他们如实陈情,难!”

    申九道:“阁老,于可远倒是不怕死,他已联合了几位大臣要上书直谏。于可远与我道,他知此举与宗海一般,凶多吉少,但却不可不为。”

    申时行拂袖道:“糊涂,此以卵击石矣。如此反更坐实了,延潮他挑动天下舆论对抗天子,太后,裹挟民心,士心胁迫圣意的罪名。”

    申九闻言急道:“阁老,你说可远此举没有用吗?”

    申时行道:“言官们有句话说得对,动则见尤,欲益而损。天子未必赞同太后所为,却也疑心楚党在借攻讦太后事上,在作文章求自保。于慎行上书反而令陛下生疑。”

    申九气道:“可是宗海他分明就不是楚党啊!阁老此事你我最清楚了。”

    申时行斥道:“你我清楚有什么?我们说宗海不是楚党,陛下就不信了?我等越分辩,陛下疑心越重。”

    申九垂头道:“宗海他为民请命落得这个下场。阁老你想想办法,现在不仅宗海,连于可远也要搭进去,他也是阁老你向陛下举荐的,再不然劝他停手。”

    申时行叹道:“我早已无力回天,延潮我之前劝不动,于慎行也不会听我的话。”

    “我虽身为宰相,但此刻除了忍耐二字,别无他法。你可知,陛下已命下令张鲸,张诚,还有刑部右侍郎丘橓,率锦衣卫抄没张江陵京中家宅。”

    申九惊道:“陛下这连最后的情面也不顾了。”

    而这时林延潮羁押诏狱已有十几日了。

    诏狱三木的厉害,朝臣们是闻风丧胆的。

    京中甚至有人传闻林延潮已在刑讯之下,命丧北镇抚司的天牢了。

    现在这北镇抚司天牢中。

    林延潮穿着一席青衫,好整以暇地坐在席上。在他的面前锦衣卫的校尉,力士,牢头等十几人,相对恭敬正坐。

    林延潮持卷在手笑道:“尔等既拜入我的门下,听我讲事功之学,本也没什么。但我乃阶下囚,你们皆是我的官长。这令我如何言师道,此实在是为难。”

    几名锦衣卫闻言道:“先生乃帝王之师,若非困于此处,我等平日也无法一睹尊颜。我等素来亲近儒学,知先生非世儒,所言皆致力经世致用,故而请先生收留我们。”

    还有一名锦衣卫笑着道:“是啊,若能得先生教诲,以后拷问那些官员,我等也明白他们心思,办事也是顺手许多。”

    众人都是哄笑。

    林延潮笑道:“也好,你们既是要这么学,我就讲些大家都明白的,吾学有经史二门。先与你们说经。”

    “各位可读过春秋,尚书?”

    众锦衣卫们都是摇头。

    “论语,大学?”

    众锦衣卫也多是摇头。

    林延潮释卷道:“其实经义不讲也罢,我儒家十三经,旨在‘仁义’二字而已,弄明白这一点,十三经大可不读。”

    锦衣卫们不由问道:“十三经只讲仁义?”

    林延潮道:“不错,数千万字不过在述‘仁义’之用而已。仁义非儒家一家之学,而是三代,周公之学,孔子得之,再将仁义二字,写在六艺之中。”

    紫禁城的大殿上。

    天子持三国志而读。

    与袁绍战官渡,乘圣朝之威。得斩绍大将淳于琼等八人首,遂大破溃。绍与子谭轻身迸走。凡斩首七万馀级,辎重财物巨亿。

    曹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魏氏春秋曰:曹公云: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读至这里,天子掩卷,他方才念得是魏书武帝纪一段。曹操破袁绍后,获得了自己部下以往与袁绍暗中往来的书信,然后曹操看也不看,一把火烧掉的事。

    这时殿外禀告。张诚,张鲸已是到了。

    张诚,张鲸身后跟着好几名太监,他们搬来六个大木箱子。

    张诚向天子禀告道:“陛下,张居正家里已是抄没,金银细软正在细点,这是朝中大臣与张居正往来之书信,拜帖,以及贽敬礼单。”

    天子走至大木箱边,手抚箱子道:“张居正在世时,虽言正身不正,但有一句话说得对,大臣们的奏章不可信,要听其言观其行。这句话朕深以为然。”

    “你们将这箱子里所有在朝七品以上文官,特别是翰林御史给事官员的书信,以及贽敬礼单找出,朕要看看他们在朕的背后是什么嘴脸?朕不是曹操,没有那等宽广的心胸。”

    张鲸,张诚二人对视一眼。

    “何为仁?孔子曾言,仁者,爱人。理学解为爱人,爱他人。吾解为爱己爱人。其实己与他,合起以来也是一个人字。”林延潮侃侃言道,他讲得并非大道理,每个锦衣卫都能听懂。

    “三千年以降,诸经云云,实离不开一个仁。微言大义渗透在圣贤书,为读书人几千年来传承。仁字已渗入百姓平日日用。因一仁字,己与双亲,族亲,乡里,家国天下,具是一体。”

    “譬如尔等为孩儿时,父母常道,吾如此为你操劳,还不是为了你。其实谬矣,可与父母说,他们如此操心,实只为了自己罢了。”

    众锦衣卫听了都是大笑。

    “父母之爱是为仁,因为爱子女即是爱自己。同而论之,我们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百姓们为何忧国忧君,非吾等好事,因为这家国天下与百姓是为一体,爱国家也是爱自己,这也是一个仁字。所以古人才道,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听到这里,众锦衣卫们都是恍然。

    大殿中,几名太监从箱子里取信给天子念,官员为何向张居正致信,奉上多少多少贽敬,一一道来。

    其中有不少平日道貌岸然,以清廉自许的大臣,或是这一次攻讦张居正最得力的官员。

    在信中句句是极尽献媚之词,其中甚至有这样的话。嘉靖初年,上帝南顾荆土,将产异人,以相君寄之封君。或称,相君为众父,封君为众父父,众父父者,苍苍是也。

    天子脸上连连冷笑。

    足足念了一个时辰后,天子仰头望着殿顶道:“满朝臣工有负朕心,有负朕心。”

    张鲸报道:“陛下,张居正抄家已是清点出了。”

    天子冷笑问道:“几何?”

    张鲸道:“抄没黄金两千四百两、白银一万七千七百两、金器三千七百一十两、金首饰九百两、银器五千两百两、银首饰一万两,另有玉带16条。一并折银约为二十余万。”

    天子转过身,双手纠住张鲸衣领,咬牙切齿问:“尔等不是说,张居正家里最少有两百万两吗?”

    张鲸吓得直哆嗦。

    张诚则是跪下磕头道:“陛下,奴才可是从没有这么说过,那都是大臣杨四知他们说的。”

    天子又看向张诚,目中透出厉色。

    张诚额上冒汗道:“陛下张府已是翻了底朝天了,刑部侍郎丘橓可以为奴才作证。奴才实没有贪一两银子。臣揣测,除非是张府,提前将钱财都私藏起来,否则就这么多了。”

    天子闻言身子一晃,喃喃地道:“当年严嵩抄家,抄了两百多万两。堪称贤相的徐阶,在家指使子侄侵占民田十几万亩,就连冯保也侵吞了两百多万两。”

    “张居正他当了十年宰相,就二十万两的身家。朕不信!朕不信!”

    说完,天子颓然坐在龙椅上。

    林延潮讲完了仁字,又对锦衣卫们道:“除了仁还有一个义。所谓义就是利,大义乃天下之利,小义乃个人之利,故舍小利而就大利是为义。”

    “昔日齐国权臣崔杼杀齐王,齐太史,在史书上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之,命其弟为史官。史官复言,崔杼弑其君。崔杼再杀,连杀三名太史后。崔杼问史官,汝三兄长都死了,汝惧否?史官答秉笔直书,乃份内之事,要杀就杀。”

    “齐太史四兄弟不怕死否?只因苟活偷生乃小义,职责所在乃大义,故义之所在,责无旁贷。似我等升斗小民,一食三餐难以温饱,就算舍小义,也难成大义。但为官仕君之人,为民请命,则是大义所在,故宁折不弯,宁死不回。”

    林延潮说完,一旁在偏室监听的锦衣卫几名侦缉,怒而投笔道:“此人如此谨慎,说了一日的话,仍滴水不露。”

    另一人道:“都半个月了,一句有用的话也问不出。吾为锦衣卫以来,也从未见过这等人。”

    一名老侦缉冷笑道:“此子若非忠臣,就是大奸似忠!”

    殿上天子对将张居正抄家之事,已露悔意。

    张鲸道:“陛下保重龙体,张居正贪墨是不假,否则凭他的俸禄和赏赐,哪里有这二十万银子。而且朝臣们给他送的各种贽敬,都有案在册。”

    “这贪墨一万两是贪官,贪墨一百万两也是贪官啊。”

    “闭嘴!”天子起身怒踹张鲸,然后道:“是,尔等误朕。杨四知口口声声说张居正贪墨,但他任官以来,给张居正三节两礼一次不少,总计贿得一百两,这是他当御史一年的俸禄,这钱他哪里来的?”

    “朕还不能将杨四知削籍罢官,否则就是承认朕是错了。这些人都是奸臣,朕以后一个也不用。”

    张鲸,张诚对视一眼,知皇帝也是气话,若真的一个也不用,那大明朝就是官场一空了。

    半响后天子问道:“朕问你们,朝堂上可有不曾给张居正贽敬的官员?”

    张诚道:“回禀陛下,有。”

    “何人?念出来!”

    “刑部尚书严清。”

    “严尚书乃朝之端人,刚正不阿,他不附张居正,朕丝毫也不意外,”天子闻言欣然,然后道,“严青天真不愧是朝堂柱石,拟旨特简严清为吏部尚书。”

    “还有没有他人?”天子询问。

    张诚听了一旁太监的禀告后,却欲言又止。

    “为何支吾?”天子皱眉道。。

    “臣不敢说。”

    “是何人?竟令你不敢说,除了严卿家,朝堂上还有人敢不给张居正献殷勤的,莫非此人是太后吗?”

    张诚跪下道“回陛下,乃左中允林延潮!”

    殿上倏然鸦雀无声。

七百五十章 罪在朕躬() 
詹事府左中允林延潮,殿中众太监们听着这个名字后,呼吸都是一凝。

    这个名字这几日来搅动整个朝堂上下,引天子震怒,甚至圣慈太后也是几乎没有一夜安枕。

    但在官员民间中是人人称赞他,为民请命,不计生死。

    当然就有官员抹黑他是楚党余孽,上书攻讦太后,天子,乃转移视听,保住朝廷上的楚党。简而言之就是居心叵测的奸臣。

    然后就是这样一个奸臣,在张居正过世前,举朝誉之下,持中守正,与张居正划清界限,甚至可以说交恶。

    在张居正过世后,在举朝皆非之下,他却出面维护张居正的身后,力谏保大臣身后之事,为此甚至入诏狱。

    这是何等行为?

    君子之行。

    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众人都有读过。里面司马迁自述,在李陵得宠时,他与李陵并无私交,然而待李陵被俘后,他是唯一一个在汉武帝面前为李陵辩护的大臣,纵因此判死刑亦要上谏。

    还有海瑞在世宗皇帝在位时,呈治安疏大骂天子,但在世宗皇帝去世时,但呕饭大吐,痛哭不止。

    公义是公义,私情是私情,为公而不谋私。

    此刻在殿上念完林延潮的名字后,天子在脑海中,当场想到的就是司马迁,海瑞两个人。

    从古至今,总有那些人,为国家,不计生死,为百姓,不计祸福。

    “国有诤臣不亡国,”天子说完这一句,后突然大恸,于殿上捶胸道,“是朕冤枉了张太岳,是朕冤枉了林延潮,朕是昏君!朕乃昏君!”

    听了天子的话,众太监们都是跪了一地。

    平日天子一贯心高气傲,而今日竟是自承其过,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高淮则是悄悄抹泪,心道林中允你之忠节,陛下终于知道了。冤屈必然昭雪,板荡可识诚臣。

    一旁张鲸却知此事有蹊跷,他任东厂督公刺探大臣情报,他所知林延潮虽非张居正一系,但与张居正绝非全无往来。

    但是在天子面前,他却不会说。当然并非是因为张鲸是个忠直的太监,也并非是凭与林延潮交好就可以替他隐瞒。张鲸不说是因他收了林延潮一万两银子。

    这个时候拿钱办事张鲸绝不会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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