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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4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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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四维将奏章用手压案上急声道:“立即命倪万光扣下此奏章,不可递于圣上,太后!”

    “晚了,林延潮在通政司投完奏章,回头又去会极门又递一本,此时奏章已在文书房了。”

    “什么,”张四维顿觉山岳压在身上,他踱步细思了一阵道:“林延潮,这是要拉我与申吴县下水啊!他怎敢肯定老夫会履行承诺,拟旨保他?”

    董中书哼了一声道:“不错,相爷若不保他,这奏章一上,林延潮轻则下狱,重则流放充军。幸好,本朝已是许久没杀士大夫了。”

    张四维摇摇头道:“难说,此奏疏可比当年海瑞,杨继盛……”

    说着张四维持奏疏读起:“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侍讲臣林延潮谨奏;天下为公,立君为民,臣以死谏君二事……”

    张四维读之数句弹章道:“文不为心声,矫饰尔,此文字字如铁,一一垂丹青,真雄才,真雄才!”

    董中书道:“可越是如此越是攻心,天子,太后必然震怒。相爷,要三思啊。”

    张四维没有说话,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董中书不要说话。

    三思之后,张四维向董中书问道:“以你观看林宗海是何人?是否是不要命了,敢以死谏君之臣?”

    董中书闻言也是仔细思考,当下道:“与他共事数年,以我观林宗海为人,其擅长于谋事,亦工于谋身,不似能作出此死谏之事的人来。”

    张四维合掌,松了口气道:“正是如此了。”

    张四维目光一转问道:“申时行来值房了?”

    “申阁老似刚刚到。”

    张四维从案头上拿起官帽戴上,吩咐道:“随本辅去见他。”

    董中书闻言一惊,张四维位在申时行之上,哪有首辅屈尊去次辅值房的道理。

    董中书要劝但见张四维已是毫不犹豫,离开值房。

    慈宁宫。

    宫女将垂珠帘放下后,皆退了出去。

    恭妃,郑嫔数位嫔妃恭敬地侍立在李太后左右。

    李太后手剥着念珠笑着道:“哀家虔诚礼佛,茹素多年,一直都是淡泊养生。虽值五十大寿,但也不想大肆操办。你们也不必太操心,似以往那般就好了。”

    近来十分得皇帝宠爱的郑嫔笑着道:“母后为陛下操持半辈子,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母后弼成之功啊。母后身在后宫安详清福,这五十华寿当好好办才是,否则不是辜负了四海臣民对你仰戴之情吗?”

    郑嫔说完,李太后指了指郑嫔,笑着道:“就你会说话,哄我这老太太欢喜。”

    郑嫔娇笑道:“母后,嫔妾哪有哄你,句句都是心底话。”

    众嫔妃们听了都是应景地笑着。

    倒是太后身旁几位老嬷嬷,却是看出,众嫔妃们都是看太后的脸色行事,郑嫔表现过于操切了,如此反而不得太后之喜。

    “恭妃,你有什么看法?”

    听太后一问,坐下下首的恭妃有几分紧张,连忙道:“母后,臣妾听众姐姐的就是。”

    李太后见恭妃仍是一副见不得大场面的样子,心底却没不喜,她与恭妃当初都是皇帝身旁的宫女出身,对她怎么都有一份怜惜之意,何况她还生了皇长孙。

    李太后笑着道:“你封妃有些日子,不必事事如此谨小慎微。”

    “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郑嫔,恭妃说完,众嫔妃们继续讨好着李太后,变着法哄着她高兴。

    李太后满脸慈祥,自也乐见得嫔妃们在自己面前邀宠。

    宫女奉上茶,李太后呷了一口,眉头轻皱道:“浓。”

    宫女依言端下。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走入殿来,在李太后身后的嬷嬷说了几句,然后递上了一奏本。

    这嬷嬷将奏本给李太后送去。

    李太后本不以为然,但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接着……

    “太后!”

    “太后!”

    几名嬷嬷上前搀扶。

    却见李太后手持奏本,颤抖道:“乱臣……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众嫔妃们几时见李太后气成这等样子,一并呼道:“母后!母后!”

    但见奏章从手中掉落在地,李太后身子一摇晃,直挺挺地摔倒在塌上。

    “不好。”

    “太后晕过去了。”

    “快,宣太医,太医!”

    而身在皇极殿的小皇帝从龙椅上,霍然站起身来道:“来人,来人!”

    张鲸,张诚,高淮等十几个亲信太监见小皇帝龙颜大怒,都是吓得浑身颤抖道:“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啪!

    小皇帝将奏章掷在案上,脸色铁青地道:“张鲸立即率锦衣卫将林延潮拿下,传令封锁九城,不要此贼子跑了!”

    几十名太监在中极殿里跪了一地,他们几时见过天子发此盛怒。

    天子之怒,血流千里。

    林延潮就是吃了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啊!

    “林延潮?”张鲸一愕。

    “朕再与你说一遍,日讲起居官林延潮!”最后林延潮三字,一字一字从小皇帝口中崩出。

    “是,奴才这就去。”

    “滚!”

    小皇帝暴怒之下,张鲸吓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仓皇离殿。

    但见张鲸出门还未几步,却又转回来。

    小皇帝怒道:“张鲸……”

    张鲸未等皇帝说完立即跪下道:“陛下,林延潮就在殿外。”

    “什么?”小皇帝一愕。

    张鲸道:“陛下,林延潮没有走,在左顺门求见。”

    小皇帝闻言不由肃容。

    会极门前的广场一丝风也没有。

    六十年的,一名官员就是在这门前对百官喊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是日,两百余文官此,撼门痛哭,死节力谏!

    明代士丈夫之士风,铮铮如此。

    但天子命锦衣卫廷杖,十七人被打死,从此衣冠丧气。

    在内侍指引下,林延潮跨过会极门,身后二十余名大汉将军押阵。

    一反谏臣的慷慨激昂,林延潮这一刻反是容色平静,神情肃穆。

七百四十二章 君臣() 
走进皇极门,下了丹墀,眼前乃巍峨的皇极殿。

    林延潮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经这条路至金銮殿上拜见天子,初见天颜。

    那时天子还年轻,心思也没那么重,对百官群臣大体还是信任的。

    而自己虽与皇帝年纪相仿,但实际上却有中年人的阅历。

    林延潮处事不够稳重内蕴,丝毫没有不惑之龄的样子,所幸也正因此,才敢作他人不敢为之事,若再过几年,血气在官场上再消磨去一些,恐怕就不会有今日递奏章的事了。

    来到皇极殿游廊侧的中右门,几名司阍为林延潮推开了朱漆大门。

    门后两名太监给林延潮搜身,这时高淮道:“陛下,在殿里等着,你们快点。”

    几名太监连忙称是,随即示意林延潮可以入殿陛见。

    高淮降阶几步,他看向林延潮,目光中流露出痛心,无能为力,但却不能说一字。

    但林延潮却是点点头,泰然自若地走上台阶。

    中极殿上檀香轻烟袅袅,林延潮望向檀烟后,立在御案后天子,然后跨过门槛来至殿上行礼道:“罪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听到罪臣二字,天子松了口气,心道林延潮既没逃走,也自称罪臣,似有知错之意。

    天子看向御案上的奏章心想,或许林延潮有什么逼不得已之处,逼问此中目的,朕就饶了他。

    天子以手叩着御案,沉着脸道:“林延潮你自称罪臣,可知罪在何处吗?”

    威严的玉音在空旷的中极殿中回荡。

    众太监们都是垂首屏息。

    林延潮伏在殿上,但声音却如站着说话般清晰。

    “臣有三罪,陛下有过错,臣畏畏缩缩,不敢谏言,罪一。”

    “臣……”

    “够了……”天子将御案上奏章拿起掷在了林延潮的膝下。

    “是谁叫你这奏章来指责朕与圣慈太后的?是不是申时行?”

    林延潮看着地上散开的奏章,其中一半因用力过猛,而裂了。

    奏章就是文臣的剑,武将的剑用以杀敌建功,保家卫国。而文臣的剑,则是为天下苍生请命的。

    这奏章折了,就如同武将的剑折了,令林延潮颇为痛心。

    “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他人无关,再说申阁老的为人,陛下也是知道的,绝不敢为这样的事。”

    对林延潮的话,天子显然不信,但对于申时行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

    但只是身为帝王,忍不住的多疑,当初张居正自己不也是一般的信任。

    天子续道:“林卿你平日看起来十分稳重,朕也对你信任有加?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有什么话不能直接与朕说,非要上奏章弄得天下皆知吗?你将朕与太后的颜面,放在何处?”

    林延潮道:“罪臣在日讲时两度劝过陛下,但陛下没有听。故而罪臣今日才以死上谏,望陛下能垂帘您的亿万子民。”

    说完林延潮将地上的碎裂的奏章拾好,双手高高捧起。

    天子看向奏章,林延潮奏章所言两件事。

    一件事,请太后将璐王大婚所费五百九十万两甚巨,恳请减至三分之一。

    另一事,楚党已斥殆尽,仍有朝臣引绳批根,抨击不止,官员人人自危,恳请约束御史,予大臣留以体面。

    为了璐王大婚,太后授意天子将冯保,以及一系列党羽的家都抄了。官员们都知太后的私心,欲挣一个大家业留给潞王。

    户部也是实在没钱了,只敢说太后不要再把手往太仓里伸的话,至于减少大婚费用提也不敢提。

    就算天子亲自站在太后面前,也要挨一个耳光。

    至于约束御史,留予张居正一个体面?

    多少二品大员都在你面前倒下了,满朝文武都是在那不敢说话,你一个六品官却敢为天下先?

    这两件事,任何官员言一事,都是一个死字,林延潮倒好打包一起说了。

    天子斟酌了一下,他不信林延潮这样不怕死道:“林卿,朕知你素非意气用事之人,此二事列朝公卿都不敢言一字,这封奏疏所上之后果,你必然心底早已知晓。何人指示你上此奏疏,你如实道来,朕至少可免你之死罪!”

    林延潮道:“陛下,昔日汲黯曾言,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吾且已在其位,纵爱身,亦不敢辱朝廷大事!”

    天子听到林延潮提及汲黯时眉心一动。

    汲黯是汉武帝时有名的谏臣,林延潮在日讲时曾与天子讲过汲黯的事迹,当时天子听了很感动,对林延潮道,以后林卿家要作朕的汲黯啊。

    此言犹然在耳。

    天子不由闭上眼睛,难道林延潮真是一片为朝廷社稷的赤诚之心,故而才冒死上谏。

    “臣不敢自比汲黯,但想陛下设三公九卿,意列朝言事。臣虽人微言轻,但见义也不敢后身。列朝公卿不说有他们的道理,臣说也有臣的道理。臣纵爱其身,也不敢陷陛下于不义。”

    天子在御案后端坐了片刻,向张鲸点点头。

    张鲸从林延潮手上将奏章取过。这奏章再度回到天子手上。

    天子但见奏章上写着。

    潞王大婚之费已越六百万两,太仓内帑变法十年之积蓄,一夕而空。

    悉天下之珍奉圣母,具四海之财供潞王,所费黄金高于北斗,耗天下以肥王。

    陛下孝太后,然民亦有父母;陛下悌兄弟,而民亦有手足。

    皇上为一己孝悌,而夺百姓之孝悌。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一旦天下土崩,人尽敌国,时黄金万贯、明珠千斛,又谁来守之?

    林延潮奏章上字字令天子心惊胆寒。

    天子将奏章一推,仔细思索了一阵,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又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道:“林卿,朕明白了。”

    天子自顾地笑了笑,似从中窥见了什么,没错,是朕看破了一切诡计。

    “这奏章是不是户部尚书张学颜让你上本的?他是张太岳旧党,六年前辽东巡按刘台,以门生弹劾座主张太岳时,辽东巡抚张学颜污其贪贿,御史于应昌弹劾之。故而这奏章是张学颜授意你上呈的,借潞王大婚之事所用太费,意在离间朕与太后,借此转移视听,阻止朕铲除朝堂上的奸党。”

    想到这里,天子露出不出所料之色,当下对张鲸道:“你听见了吗?立即命锦衣卫将张学颜拿下!”

    张鲸额上汗水下滴,他与张学颜可是政治盟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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