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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4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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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听了也是默然。
张四维提‘文忠’二字,确实不厚道。但说来明朝首辅谥号,得文忠二字也算很不错了,却没必要不知足。
林延潮道:“两位公子多心了,谥号乃朝廷庶几礼贤厚终之道。定谥并在功业,而在德行。谥云,危身奉上曰忠;虑国忘家曰忠;让贤尽诚曰忠;危身利国曰忠;安居不念曰忠;临患不反曰忠。我也实想不出除了忠字以外,还有何字可赞相爷之德。”
林延潮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张嗣修,张懋修都知林延潮这是拿话来搪塞他们。
张嗣修道:“谥号之事,也就罢了,但宗海可听说之前朝野间有多少人在非议家父?”
林延潮闻言讶道:“竟有此事,此吾实在不知。但相爷主政十年间,坊间有小人非议在所难免。不过天下皆知相爷乃国之栋梁,朝廷柱石,些许流言蜚语实不用放在心上。”
张懋修冷笑一声道:“若是以往当然无妨,但眼下家父刚刚过逝,你说的坊间的流言蜚语,竟已成了士子间清议,这就令人侧目了。”
林延潮讶道:“竟有此事?”
张懋修点了点头,从袖间取出了一书来问道:“此书不知宗海可曾见过?”
林延潮取书观来见是一本小册子,册子上写着《病榻遗言》四字。
见此书林延潮心底有数,却明知故问道:“此书写得什么?令两位公子如此不安呢?”
张嗣修道:“此书乃高新郑所写,有人说是他回籍闲住时所著,也有人说是当年王大臣闯宫案之后所作,此书出现在京师不过数日,但已是流传至不少读书人手中,官员间甚至是人手一册。”
“此书所言半真半假,都是隆庆年与万历初年的旧事,其中还一派胡言说,王大臣乃冯保之潜引入宫,冯保非先帝顾命大臣,乃是矫诏为之,以及污蔑家父当初附冯保而逐高拱陷害元辅,并招权纳贿。这一条一条实骇人听闻。”
林延潮听了也是不能平静,这王大臣闯宫案是明朝一大疑案。
万历二年时,王大臣一介平民,竟伪着内侍服,闯至乾清宫,要行刺天子。这是弑君之罪啊,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的。
到底是谁指示的王大臣?
众说纷纭,当时很多人所指是高拱,而依病榻遗言里,却辩解这王大臣是冯保悄悄引入宫里,用意是陷害高拱。
林延潮道:“高新郑已于万历七年病故,此书即是他的遗作,但为何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三年后相爷病逝时出现在京师呢?此实可疑啊!”
张嗣修,张懋修也是点头。
张懋修道:“我们兄弟二人也觉得此书实为有人构陷污蔑冯珰,家父,用意十分的恶毒。”
林延潮问道:“那你们觉得此书真是高新郑所作吗?”
张嗣修道:“高新郑早已病逝,真真假假实难深究。不过细察之下,却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宗海可知戚伯坚其人?”
林延潮道:“不知,他是何人?”
张懋修冷笑道:“戚伯坚自号山人,却无隐士之风,实游食于公卿之间,据我所知他与宗海的座师王凤州十分相厚,而此书正是由他校订。”
林延潮不由心道,你妹的,你们不是怀疑到我头上了吧。
七百二十四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第一更,求月票)()
林延潮道:“两位公子莫非怀疑林某不成?”
张嗣修,张懋修对视一眼。张懋修道:“此文文采斐然,对宫中之事了若指掌,若非高新郑所为,那必是了解朝廷掌故的大臣所作。”
张嗣修笑着道:“我与舍弟说过此文绝不会宗海代笔。宗海受过家父厚恩,绝不会作此忘恩负义之事。”
“厚恩?”林延潮呷了口茶问道:“二公子所言厚恩不知从何说起?”
张嗣修沉下脸道:“宗海,当初家父将他的致仕奏章送至你手中时,不是将此功名赠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张懋修也是色变道:“林宗海,家父在世时你如何?怎么家父不在了,就另一个嘴脸了?”
林延潮冷笑道:“好,两个公子问得好,相爷在位时待我如何,你们还不知吗?小弟我是两起两落啊,一次因黄河称水之事顶撞相爷,非申阁老的金面,小弟此刻还在福建老家种田,一次又触怒相爷,非天子力保,小弟今日不知身在何处。当然两贬两用,也是相爷之恩典,这我倒是不敢忘记。”
“至于请辞奏章,相爷为何委我向天子请辞?两位公子莫非不知吗?若非下官,相爷其能起程返乡?说来是我亏欠相爷的,还是相爷亏欠我的?再说一句,当日在府邸上,相爷要我林某如何只字未提,唯一所托之事,也是万一将来张家名位不保时,小弟在力所能及时下为张家说一两句好话,仅此而已。”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完,张嗣修,张懋修皆是无语以对。
张嗣修抬起头道:“宗海,爹难道早料到将来张家有名位不保之日么?”
林延潮叹道:“不错,确有此言,商鞅,范仲淹,王安石皆前车之鉴。相爷怎么不知?数年前湖广巡抚为相爷建三诏亭,相爷辞去时回信中所言,早知他身后之事难保。”
万历六年张居正返乡,天子连用三道奏章召张居正返朝。湖广巡抚朱谨吾为了拍张居正马屁,给他接诏的地方建了一座'三诏亭'。
张居正知道此事后,令朱谨吾拆掉此亭,在回信里说,高台倾,曲沼平,吾居且不能有之言,还有一句是,盖骑虎之势自难中下,所以霍光、宇文护终于不免。
在信中张居正早知自己如此操权,恐怕将来会有霍光,宇文护之下场。
张懋修叹息道:“家父在世时,常告诫我们何为儒?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儒。纵使我张家将来被人清算又如何,家父之丹心,青史可鉴!”
听着这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林延潮不由微微触动。
说到这里,张懋修起身道:“二兄,现已如此,我们不必再劳烦林中允了,若将来张家真有此难,自有我们几兄弟当着。”
说完张懋修起身,张嗣修也是站起身来,向林延潮拱手道:“宗海,你既答允过家父,将来张府若真遇什么劫难,恳请你能在陛下面前替家父说一两句好话,如此我张家上下于你皆感恩戴德。”
张懋修冷笑道:“什么说话?你没听宗海之前有言,'力所能及'方能说话。若我张家真有那么一日,那也是覆巢之下,林宗海与我们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力所能及呢?”
“三公子,你也不用拿言语来激我,我林延潮不愿作的事,你们再如何说也是没用,愿作之事,你们不用说我也会去作。”
张嗣修,张懋修听林延潮此话中似另有玄机。
张嗣修闻言向林延潮问道:“宗海,此话怎么说?”
林延潮道:“若二公子真要我林某向天子进言,也不是不能,不过你们要先答允一个条件。答允了,我或许能姑且一试,若不答允,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一字。”
张懋修欲说话,却被张嗣修伸手一止问道:“什么条件?宗海尽管说来。”
林延潮伸手示意二人先坐,然后才缓缓道:“相爷两次寿诞之时,还有赵太夫人生辰时,我都有书信贺之,还写过一寿幛,恳请公子将此三封信,以及寿幛皆完璧归赵。”
听林延潮这么说,张懋修连连冷笑。
张嗣修则道:“宗海,拿此书信寿幛何用?”
林延潮道:“自有用处。”
张嗣修犹豫了一阵,然后道:“也好,就依宗海所言,明日送来。”
两边达成协议后,张氏兄弟就告辞了。
他们走后,陈济川即从壁后来到厅内。
陈济川向林延潮禀告道:“老爷,近日来京里确实有不少风言风语啊,前几日老爷看此病榻遗言时,京里尚没有多少人知晓,眼下几乎人人都是看过。老爷,恐怕真有人私下对张家不利啊。”
林延潮道:“京师里早已暗流涌动,张家兄弟二人不蠢,当然看出了些端倪。”
“那张府那边,老爷真要相帮吗?”
林延潮道:“我确实不欠张府什么,但若是能救下张居正,何尝不是救自己。”
说到这里林延潮叹道:“但张懋修说得对,张府一旦倒下,那就是覆巢之局。我十年寒窗,三年为官,多少苦功方有今日之一切,绝不会因此事功亏一篑。此事若没有十全把握,我只会置身事外。”
陈济川闻言点点头。
林延潮对陈济川道:“你去办个事,将雄县的五百亩田产都质押出去。”
陈济川闻言吃了一惊问道:“老爷,怎么突然要用这么多银子?”
林延潮点点头道:“有备无患而已。另外这几年官场之上的馈赠,你收拾一下,有多少当多少,看能当得几个钱来,记着不要用我的名头。”
陈济川听林延潮这么说,暗暗心惊。
他不敢多问,只是道:“老爷,这五百亩田是甄大奶奶的,是否与她说一声?还有若不用老爷的名头,这么多的地,还有哪些馈赠,恐怕京里的当铺不会出高价啊。”
林延潮道:“能当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至于甄小姐是个明白人,不用担心,而甄府那边更是无妨,他们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是,小人这就去办。”
陈济川说到这里,又向林延潮道:“不过老爷此事,还请再三慎重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岂会不知,我现在就去申府一趟,请教恩师后再作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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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二十五章 站在哪一边(第二更,求月票)()
展明驾着马车从林府出门。
京城这时候已是到了宵禁之时,不过说是宵禁,但却是内紧外松,就是紫禁城内紧,外城松。
林延潮挑开车帘看去,但见京城里的街道上,已是没有了几辆马车,轿子。这时候出门不是去唱堂会,就是去赌坊的。
空阔的街道上,林延潮马车驶过,但见车头挂着'詹事府',‘翰林院’的两个灯笼一闪,巡夜的兵丁都远远的避开,不敢上前盘查。
放下车帘,林延潮想起张居正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话,不由触动。
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是义之所在蹈死不顾。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不是林延潮的儒道。
正如这一次的事,若是真的不可为,林延潮绝不会让自己掺合进去,而是远远的避开,甚至自己没有落井下石,都算自己有良心的了。
所以林延潮在决定自己是否迈出这一步时,一定要向申时行请教一番,然后自己再作决定。
来到申府门前,林延潮却发现门外停了不少马车,及轿子。
怎么都这么晚了,申时行府上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走动?林延潮心底暗暗奇怪,待走至府门前,却见得一行人走了出来。
林延潮见了立即避在道旁。
出来的是什么人?
是工部尚书曾省吾,吏部侍郎王篆,还有五六名其他官员,皆是部院高官,都是原先朝廷上‘张居正’的铁杆心腹。
见有人在道旁,曾省吾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待见是林延潮后,曾省吾却是停下脚步,朝林延潮温和地道:“是,宗海啊,。”
林延潮几时见曾省吾如此和颜悦色地与自己说话,于是道:“下官见过大司空。”
曾省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离去。
林延潮见曾省吾眼中带着忧色,全无以往见时那等盛气凌人。
对于申府林延潮是熟门熟路,门吏见了立即请进府里,也不阻拦。
绕过一道白壁照墙,正遇申府上一名的仆役。林延潮即问道:“恩师,正在何处?”
那仆役道:“阁老,正在与一名新补官员说话,我这就去通报。”
林延潮点点头,不久这仆役返回向林延潮道:“阁老,请状元公进屋陪客。”
申时行以往见客时,也常让林延潮在旁,介绍高官与他认识。这是申时行对林延潮的提携。
林延潮来到门外,下人立即给他拉开垂帘并报:“詹事府林中允到!”
林延潮走进外屋,就听得内屋中申时行笑着道:“肩吾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林延潮闻言挑开帘子走进内屋,但见申时行与一名穿着蓝袍的中年男子对坐。
案上的冰盘里还有大半个西瓜盛在冰中。几名丫鬟将冰镇好的西瓜切成小块,再用银勺挑去瓜粒,递至二人手上。
如此之下,二人吃得都很文雅,也免去了瓜汁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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