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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文魁-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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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知道,张归贺自从林诚以中秀才后,也是拼命读书,倒真有与林延潮一较高下的意思。

    “归贺,你要胜过延潮,还是先赢了我再说。”侯忠书上前言道。

    “就你,还从来不放在我的眼底。”张归贺仰着头。

    “你,我还没将你放在眼底呢?”侯忠书气道。

    “那我考你,子曰,吾不试,故艺,何解?”

    侯忠书愣了道:“吾不试故艺?我不是故意?这很难吗?子曰,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大家都是捧腹笑了起来。林延潮也不由莞尔。

    张豪远笑着道:“归贺,忠书还未读论语呢?你别捉弄他。”

    张归贺笑了笑,看向林延潮,一副斗志昂然的样子。

    “各位同窗,我不日要去濂江书院读书。”

    林延潮说完,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侯忠书一愣道:“书院?延潮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

    “濂江书院,是濂浦林氏开设的,专课童生,不说全府,就算放在全省内,也是第一流书院,”张豪远言语里有几分萧瑟,“延潮,真要恭喜你了。”

    “那也未必。”张归贺牙齿紧咬似憋出了这几句话。

    一旁其他社学同学听了,也是围了过来。

    “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

    “延潮,在哪里读书不是一样,何必要舍近求远?”

    “是啊,大家都舍不得你啊。”

    “大家有你在,故而才有准头和方向在,你一走了,恐怕大家就懒散了。”

    “是啊,归贺不是放下话说要胜过你,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啊。”

    “胡说,我哪里有讲过。”

    “好了!”老夫子走了出来。

    老夫子道:“你们在吵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是他的造化,你们怎可以情义捆绑,若是你们有本事,也去濂江书院啊!”

    林延潮道:“各位,这三年来同窗相伴,延潮足感谢大家的照顾,在此谢过!”

    当下林延潮长长一揖,众人也是连忙作揖,纷纷道:“延潮,不敢!”

    “先生讲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相离乃是为了下一次相聚,但盼再见之时,同窗之情,长存心底!”

    “不错,同窗之情,长存心底!延潮,我等就在此先祝你宏图展翅了。”社学学童们纷纷言道,与林延潮说一两句道贺的话。

    “延潮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是啊,以后小弟去你那打秋风,不要装得认得啊。”

    哈哈!

    闽水涛涛,奔腾流淌入海。

    自古闽地的地势,高低起伏的山脉,犹如一张圈椅上高立的椅背,三面包围整个闽中盆地圈在其中。

    古代想离开闽地不易:东南面是茫茫大海,风波不定,其余三面山脉耸立,想要进入闽地深处,闽水一道算是最方便的。但即便如此,闽水也不容易走,号称路远、山高、坡陡、谷深、流急、滩险。

    一辆牛车,行向洪塘集镇的埠头上,天没有大亮,但闽水上已是一片繁忙。

    水上早有放排工,驾着长长的排厂沿江而下。先是毛竹制成的排钉将砍下的大树钉成木排,然后五六个木排钉在一起,上面用竹子搭成小屋,屋顶覆以多层茅草,以防晒避雨,排厂里可以住人,也可以烧水做饭。

    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有重重行囊,从牛车下来后,林浅浅怕林延潮背不过来,也帮他提着几样。

    林延潮不愿意其他人来送的,但林浅浅还是坚持要来,稍带上张豪远,侯忠书两个小伙伴。

    “大家留步吧,别舍不得我!”林延潮开玩笑说道。

    “我们想跟着也没办法,先生照顾你只推荐了你一人进书院,我们要去都没办法。”张豪远有点酸溜溜地道。

    林延潮笑了笑。

    “还说呢,你爹不是打算,将你换到城里的沙合社学去吗?就我了,还是只能留在洪塘社学里,看老夫子的脸色。”侯忠书埋怨道。

    林延潮道:“老夫子的学问,已是很好了,你可要用心。”

    侯忠书点点头道:“好吧,听你这一次,潮哥。”

    “好。”

    “浅浅,你要和我说什么?”林延潮看向林浅浅。

    张豪远,侯忠书都识趣退开。

    林浅浅嗔道:“不过是去濂浦读书而已,又不是背井离乡,你记得三个月回家一趟就好,不然我不给你钱花!”

    林延潮笑了笑道:“知道,知道。”

    “第一不许乱花钱!”

    “第二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别乱交狐朋狗友!”

    “第三要记得我,就算林家尚书相公的女儿,哭着求着要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听到这一句一旁侯忠书,张豪远捧腹笑了起来。林浅浅拿眼睛一瞪,侯忠书立即道:“我们肚子疼,肚子疼,你说什么我们都没听见。”

    张豪远道:“我们去看看船来了没有。”

    两人一并离开。

    林延潮道:“别理他们,你说的我都照办就是了,还有第四,第五呢?”

    “暂时没有了。”林浅浅垂下头。

    “那你也保重自己,别编草席了!眼下家里日子不是好了,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买点好看的衣服给自己。”

    埠头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分别在即,但又不知说什么。

第四十六章 书院() 
江风吹个不休。

    林浅浅将头垂下,剪水的双眸一眨一眨的。

    林延潮掠了掠浅浅被江风吹起发鬓,想要来个吻别,或者是握一握手,但在这个时代,这是骇人的惊世之举,会遭来物议,所以还是算了。

    憋了心底的话,酝酿了半响,林延潮刚要开口,这时候,侯忠书跑了过来道:“潮哥,潮哥,船到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浅浅我走了。”

    两颗眼泪从林浅浅脸颊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八瓣。林延潮仿佛听了眼泪碎开时,吧嗒,吧嗒的声音。

    “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林浅浅梗咽地道了一句,扭过头。

    “好。”林延潮道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埠头接林延潮的船,是河泊所的纳捐船。林延潮这一番不由也体验到了公车私用,不,是公船私用的滋味。

    船上巡拦,自是林高著的下属,他殷勤地向林延潮一抱拳道:“小官人,请。”

    从跳板登上船,林浅浅伸手掩面,转过头去。林延潮亦觉得有几分儿女共沾巾的气氛,他向在林浅浅,一并来送行的侯忠书,张豪远挥别。

    侯忠书倒是没心没肺地,双手捧在嘴边大喊道:“潮哥,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咱们!”

    “知道啦。”林延潮挥起了手。

    张豪远也是一并走着,将双手放在嘴旁道:“延潮,保重!”

    船夫支起了帆,船顺江而下,开始远远驶离洪塘乡。

    岸边三个人追着跑了几步,林延潮看着林浅浅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更高一些,挥着手。

    林延潮奋力挥了挥手,然后走入船舱,渐渐的码头上林浅浅和侯忠书的影子已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了。

    “小官人,第一次离家吧,放声哭吧,不要怕难为情。”接林延潮的巡拦一面看着江景,一边笑着调侃道。

    林延潮转过头对巡拦道:“背井离乡算得什么,我乃读书人,士人周游天下,此乃是孔圣人那传承下来的规矩,何谈悲伤之有!”

    巡拦竖起大拇指道:“瞧不出来,小官人还是有大抱负的?果真是读书人,我每隔几日都要到洪塘乡,到时候你有什么家信,尽管托我捎带。”

    “多谢了。”

    “诶,小官人,客气什么。”

    林延潮站在船头,一席长衫的长摆随着江风啪啪地响动,闽水泱泱。满江上多是渔民所撑的漕篷船,这漕篷船行得不快,且前狭后广,看去和游在水里的水鸭母差不多,本地话里将这小船叫作鸭母船。

    而河泊所的纳绢船,一艘老福船,是从郡海防馆退下。老福船虽旧,眼下走不得海路,但胜在架子大,劈波斩浪的驶在闽水上。一路行来,沿江的渔家船看见林延潮所乘的官船,纷纷避让。在渔船上的老疍民,只要瞅一眼,从船头龙目的朝向上,就知道是官船,商船还是民船。

    老福船在江头拐了弯,从乌龙江而下,洪塘与濂浦,虽都在闽水的江中大屿上。但一在上游头,一在下游尾,江头连着江尾,走水路要比旱路快多了。

    越近濂浦,到了闽水下游,江面上更阔了,船也更多了。

    从海归港的海船耸着高高的帆,吃着风左晃右摆,但见了插了巡海道,海防馆的旗子的巡江兵船,是远远避开。疍民的连家船,三四五艘,好几艘连着江岸畔,停泊在那,疍家人生老病死都在条船上。

    “小官人,你看这是柔远驿的琉球船!”

    船上巡拦朝远处一指,林延潮看去果真一艘大海船行在江心,果真是琉球来的贡船。船顺流而下,一瞬间两船就交错而过,行了好久,船到了濂浦村外的埠头上。

    农历八九月的朔望是大潮,鱼虾入港,是鱼货最丰的时节,

    埠头上渔船密密麻麻的躺着,死鱼死虾,给涨潮的江水一卷,拍在码头上,一起一落的。船到岸边,鼻尖充斥着鱼腥味,他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文昌眷顾之地,这和理解中的实在不太像啊。

    林延潮下了船后,背着重重的书篓和行李,一步一步混在渔民中。

    江埠头上去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石板路,这样的路叫合掌街,当中是窄窄的走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路本就不容易走,还弄得特别狭窄,而林延潮左右都人,人挤人。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渔民,脚夫提着一大竹篓的鱼鲜,牡蛎,挨着自己身旁走过。土路的开着不少鱼牙,蛎房牙的铺子。

    鱼牙,蛎房牙就是鱼与牡蛎的批发行。

    鱼牙,蛎房牙的店铺店铺间隔着风火山墙,屋脊上还镇着石兽,屋檐下大门敞着,人来人往的,临街三开间,一排的排扇门,显得气派很大。有些牙行柜台,用木栅栏隔开,开着两个小口,好像今天银行柜台一样。

    渔民脚夫们抬着鱼货挤过人流,一篓一篓地抬进牙行的门里。

    在柜台旁穿着短衫的伙计丝毫没有店大欺客的意思,上来帮手,抬了一程,然后才开始清点。穿着长衫的掌柜在打着算盘,一旁渔民的网首满脸堆着笑在旁声音洪亮地道:“老掌柜的,今年牡蛎特大,你给个好价钱嘛!”

    一旁渔民,脚夫也是帮腔:“老掌柜的,打渔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胡须花白掌柜打着算盘的手一停,斜了一眼道:“成,多加你们几个钱,搬到开间去吧!”

    渔民们一阵欢呼。

    一条街走下去,街面上除了鱼牙,蛎房牙,下去还开着渔网店,鞋店,豆干店,以及钱庄。整个濂浦村几乎就是繁华的渔镇,就算是民宅旁边,也很少看见身穿长衫的士子,反而是门口前一排矮凳上,老弱妇孺们坐在那,动作麻利地撬蛎壳。

    真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城镇啊,林延潮不由感叹。

    抬起头林延潮看见一白色的木构牌坊,横于头顶。上书进士两个大字,显然是进士牌坊无疑。

    闽地进士牌坊不少,林延潮早就见怪不怪。以往一个村,一个县城出了进士,恨不得有多少人,立多少个,最好一排挂满。但濂浦乡似乎只有一面进士牌坊,丝毫不起眼的立着。

    鲤鱼化龙图案旁就是一排小字,林延潮走近了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右阙上书着,正德丙寅岁孟春吉旦立,嘉靖庚子岁孟冬吉旦修。

    中阙上书着,父林元美永乐辛丑科;

    子林翰,成化丙戍科;

    孙林庭?,弘治已未科;

    林庭机,嘉靖乙未科;

    侄孙林庭璺,嘉靖乙未科;

    曾孙林炫,正德甲戍科;

    林燫,嘉靖丁未科;

    林烃,嘉靖壬戍科。

    林延潮看手里数着,一,二,三……七,八,八个进士,好吧,八个进士都写在一个进士牌坊上,倒是很环保,节约了不少木料钱不是。

    林延潮找了三十多岁的男子问道:“敢问濂浦书院在哪?”

    “沿御道街走,上了坡往左拐就是。”

    “多谢!”

    “不客气!”对方见林延潮行礼,也是还了一揖,心想果真是礼仪之乡,一个乡人竟也不俗。

    林延潮背着行囊,顺着对方所指的路径,看到一处墙院前。正是石板铺地,白墙瓦屋,马鞍式的曲线山墙,正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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