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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夜未央-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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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孙不在,婢子何必在世?”王翁须忽然开口,虽然抱着儿子的动作依旧温柔,但是,脸上决绝的神色却是异常清晰。

    微微俯身低头。王翁须轻声言道:“有公子与少君在。婢子死又何妨?”

    她十五岁入太子家。太子心性宽厚。虽然宫规森严。但是。比起以往辗转人家、学习歌舞地日子。着实是幸福许多。后来得幸于皇孙。又有了身孕。她虽是歌舞者。太子家却未曾亏待半分。属籍、供奉皆照皇孙妻妾应有地规制为她办。甚至。太子还准许史良娣召人为她寻亲

    她地一切都来自太子家太子家不在。她一个歌舞女伎。活着又有何用?

    看了看怀中地稚子。王翁须凄然微笑。稍显黯淡地红唇扬起绝美地弧度——这才是一舞未尽即令太子元子惊艳倾心地女子。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卫子夫不由长叹。纤长白皙地手指轻柔软地抚过曾孙前额地浓密乌亮地黑。无限悲伤。无限怜悯。

    “姑母”卫登忽然伏长揖。“登无才不肖。不能说誓死保护皇曾孙。然”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断然承诺。“只要臣能够。臣一定倾臣之力维护太子地血裔!”

    缓缓抬头,卫登看着姑母,郑重开口:“臣若违此言,必百劫而亡,死无葬身之地!”

    “不需如此!”卫子夫摇头失笑,“但有此心,便足矣。”

    看着卫登的举动,听着皇后的言语,霍幸君却始终未曾动弹一下,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对这位少君的沉默,倚华有些不解,仔细看了片刻,不禁掩口惊呼:“少君怎么了?”众人闻言望向霍幸君。

    卫子夫就站在她面前,一转头便看到霍幸君的额头汗珠密布,素缣的领缘已然湿透。

    “幸君?”卫子夫不禁大骇,“可是动了胎气?!快召太医!”她生过四个孩子,最清楚生育的凶险,至于小产

    建元三年九月,她怀胎三月,陈皇后寻死觅活地与皇帝大闹,而皇后的母亲、皇帝的姑母、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大长公主刘嫖却不动声色地绑架了她的弟弟惊惧担忧之下,虽然卫青被救了回来,她却仍然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差点送了自己的命

    “妾无碍”霍幸君坚决地阻止皇后,卫子夫无奈,只能命宫人将她扶到榻上,见她脸色依旧蜡黄,额上冷汗淋淋,不由跺脚,急道:“召太医!”

    “皇后!”霍幸君再次急呼,见皇后心意已决,不由更加着急,“皇后既对妾等托以重负,岂可宣之于众?”

    这句反问让领命的宫人停了脚步,也让卫子夫踌躇起来。

    轻抚稍稍显怀的腹部,霍幸君强笑着安抚卫子夫:“妾无恙的。方才只是被中宫惊吓了”

    卫子夫听了只能附和地微笑,眉目却始终带着一丝无奈苦涩:“当真无恙?”

    “无恙!”霍幸君说得极其肯定,脸色也稍稍缓了一些,卫子夫这才做罢,坐到榻旁的青蒲上,轻轻抚开她汗湿的鬓。

    “皇后”又休息了一会儿,霍幸君轻轻按住卫子夫的手,“中宫希望妾等如何照顾曾孙?”

    “活下去平安和乐地活着!”大汉皇后握着少*妇纤细的手指,真挚恳切地说着微不足道的愿望。

    椒房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因为皇后轻声说出的这几个字而屏住了呼吸。

    倚华忽然觉得两眼酸涩模糊,不由在寂静中背过身,抬手轻拭眼睑。苎麻衣裳菲薄,手腕放下的时侯,倚华感觉得到肌肤上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液体。

    *****

    卫登与霍幸君离开时,因为霍幸君的脸色依旧不好,皇后命宫人备了四人舆,送霍幸君至宫门。

    与宫人一起陪着乘舆的霍幸君走向宫门,卫登有些神思不属,一脸的恍忽之色,走出长秋门时,他忍不住驻足回望高台之上的椒房殿。

    “小表叔?”

    宫人见卫登停步不行,便不得不停下,霍幸君诧异地回头轻唤,卫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转身随众人一起出宫。

    扶着霍幸君登上安车,卫登忽然轻声低语:

    “幸君”

    “小表叔?”

    “卫氏结束了”

    霍幸君惊恐地望向卫登,却见卫登一脸释然,黑眸中闪动清明的光采。

    “我不知道自己逃过此劫若是万一一切都拜托你与令尊了!”卫登说得很坦然,“就像只要活着便可以了”

    看着卫登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霍幸君狠的攥紧车户的木框,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她心里激荡。

    转头望向西边,建章凤阙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霍幸君却真的很想厉声质问建章宫中的天子——“是不是卫家灭绝,你便能安心地去了?”

    卫登与霍幸君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卫子夫淡漠地吩咐中宫掖庭令:“今天侍奉的宫人,除了你们,全部处置掉卫登也罢,霍幸君也罢,都没有来过椒房殿,来过未央宫!”

    “诺!”。

27、兵败的算计() 
七月丙戌,诸军入长安。

    因为天子驾幸建章,原本对丞相所执诏书心存犹疑的三辅士卒与官吏,再不敢懈怠诏令,全力执行丞相的命令,而城门校尉部在看到天子大驾之后,也不敢再抵制丞相所将的大军,因此,受黄旄赤节之令而来长水胡骑与宣曲胡骑在抵达长安之后便顺利进了长安城门。

    也许在进建章宫前亲眼目睹了长安城外的对峙,天子的怒火更盛,进建章宫后便再昆明池楫棹士,交由随驾的大鸿胪商丘成统领,从西安门攻长安。

    刘屈氂本以为入长安后,便可以立即俘获太子,当然,对他来说,太子力战而亡也是不错的结果,但是,方入长安,他便遭到了太子少傅石德所率的囚徒军,开始不以为意的刘屈氂没料到一介书生的石德居然硬是将他在清明门内的环道上阻了一天,直到皇帝派侍郎马通前来质问平乱进展。

    昨日给刘屈氂送来天子玺书与调兵虎符的使者正是侍郎马通。当时,刘屈氂忙着整军,便请马通前去蓝田调长水胡骑与宣曲胡骑来长安,而同时,太子也派了使者乔装矫制前去蓝田。

    马通稍迟了一步,看到手持纯赤汉节的太子使者进了胡骑的营垒,马通灵机一动,将节上赤旄换为黄旄,直入胡骑营门,大声通告:“节有诈,勿听!”

    马通是郎卫,长水校尉觉得他比较眼熟,便将那个矫制的太子使者斩杀了。

    天子并未怪罪马通擅自更换节旄的行为,反而对其的机变大加赞赏,所有人都认为马通必然是前程如锦了。

    对这样一位得了天子青眼的新贵,刘屈氂自然不会摆君侯的架子,不仅和霭地携着马通的手入大帐,还以马通是天子使者为由,着实地谦让了一番正席的归属。

    “天子为君侯久无捷报,忧怒为甚,此时,这些礼数就免了吧!”马通终究是武人心性,不耐烦来回推让,径自在正席左坐下,直言不讳地道明来意。

    刘屈氂不禁讪讪:“太子赦中都官诸囚徒为军。小民不通大是大非,只知太子施恩拼死搏杀实是不易攻入”

    马通嗤笑一声。根本没将丞相地解释听入耳中。

    对他这样地壮年男子。眼中永远只有捷报频传、马上封侯地荣耀。其它一切代价、牺牲都是无所谓地。至于失败那个词永远是属于无能地别人地。与自己毫无关系。

    因此。马通心中。对这个接替公孙贺为相不到半年地中山王子。着实是轻视得很。不过。从他闯胡骑营垒开始。他就将未来地一切筹码压在地太子必败上。可以说。他跟刘屈氂是共荣共损地关系。

    这就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面临地选择——支持还是放弃太子?

    多少年来。天子近臣已经习惯了卫氏独大地局面。即使是卫青薨后。2师显贵。但是。李家地势力在大多数内朝中臣眼中。还不及卫氏地三分之一。

    ——这还是指卫青、霍去病皆薨地卫氏。

    两位大司马薨后,卫氏的根基动摇,但是,尚有太子,尚有两位大司马在军中根植的威信、人脉,这样的卫氏是太子地位的保证,而太子的地位同样维护着卫氏的权威。

    这是一个纠缠的局面。

    ——不党不羽的卫氏就依靠着这样的状况,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仍然让所有人不敢心存觊觑。

    ——所有人已经准备接受这样清楚明白的未来了。

    现在,天子与太子将这个局面打破了。

    册立储君三十一年后的现在,大汉要选择新的储君了吗?

    马通不像那些鼠目寸光的无能之辈,急着向丞相表忠心,他自知自己决不聪明,不知道天子的心思究竟如何,他只知道——即使在建章宫的井斡楼上亲眼看到了太子反军与大鸿胪所率的楫棹士的混战,天子仍然没有说一个废字!

    ——直到今天,在太子已反的实证下,刘据仍是皇太子!

    “君侯倒不必为胜负担忧!”马通娓娓道来,“以观战所见,太子并未能调动北军中垒,所将不过市人、囚徒乌合之众而已!纵然是烈侯、景桓侯复生,以这等兵士与丞相所将的精锐相抗,也断无胜算,何况太子从未涉兵事!”

    这番话让刘屈氂稍稍宽心,但是,马通随后的一番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通不肖,有一事请教君侯——君侯以为,太子兵败后,主上会如何处置太子呢?”

    刘屈氂不假思索便要开口,话到嘴角,眼角冷不丁瞥见马通似笑非笑的讥嘲眼神,那句话顿时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事实上,那些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是一层齐地所出的冰纨,菲薄透明,不需完全挑开便足以看到下面的一切。

    刘屈氂若当真只是不学无术的宗室王子,即使是李广利的亲家,也不会敢参与储位废立这样的事情。

    马通的提点立刻让他惊慌起来,但是,他并未流露出来,只是用十分困惑的语气回答:“这我怎么知道呢?虽然汉律完备,然太子终是太子端看帝心吧”

    听刘屈氂如此说,马通自然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不过,他的目的也只是提醒,如此结果正是恰到好处,于是,他也很配合地露出一脸懊恼之色:“通问得鲁莽了”

    离开丞相的中军营垒,马通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扬鞭而去。

    进了建章宫,向谒者说明请谒事由,马通便在厢房等候,一同等候谒见的官吏不少,见到马通,一群人自然是立刻围上去,虽然谈不上奉承谄媚,但是,与即将达的新贵套套交情总是没坏处的。

    “阿翁,要是那天你不阻止我,这会儿”隔着几重廊道树木,上官安嫉妒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马通,向身边的父亲小声抱怨。

    昨日在驰道上,上官安也想自告奋通地请命的,可是,父亲与霍光同时瞪了他一眼,阻止之意再明显不过,他哪敢违背?

    上官桀看了那边一眼,却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有什么好羡慕的?如今越显眼,日后便越不得帝心!听着,最近你安份点!别学那些嘴上没毛的家伙,在天子跟前慷慨激昂!”

    “为什么?”上官安十分不解。

    “因为天子根本没有想废太子!”上官桀撇嘴,斩钉截铁地回答儿子,“你那位外舅除了被禁止与外人联系,便没有任何处置!那天,跟着他与金翁叔为太子求情的人有多少?有一人被天子牵怒吗?”

    上官安瞠目结舌,半天没有回神,上官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的儿,你还年轻,主上的心思,你哪里能想得到?”

    “可是太子已经”上官安不敢想信,这种情况下,太子仍然能够被天子原谅。

    上官桀好笑地看着儿子:“是啊!太子已经起兵,事实就在眼前,可是,他还是太子!”

    上官安无言以对。

    “那岂不是”想到自己最初的谋划,上官安不禁失望至极。

    上官桀倒不似儿子一般失望:“也不是全无机会,不过,无论如何,现在,我们不能掺和进去。最近,我们只不过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

    “还有机会?”上官安对父亲的告诫丝毫不以为意,立即就追问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

    上官桀无奈地白了儿子一眼,却无法拒绝儿子祈求的眼神,只能道:“自然有”随即打量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对儿子道:“太子若是死了天子的想法便不重要了”

    七月庚寅,太子兵败出逃。

    城门街上,经过五天的混战,道路尽赤,然而,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28、殇逝() 
征和二年七月庚寅,皇太子兵败,南奔覆盎门出长安。天子诏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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