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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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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婕妤一怔,就要起身。前面的向皇后转身示意她的女史她,低低说了声:“稍安勿躁。”吴贤妃赶紧垂首请罪:“妾惶恐娘娘恕罪。”
高太后皱了皱眉,示意女史明说。女史便放声回复道:“幸亏陈衙内和承安郡王救了四公主。四公主已经安然无恙了。”这才又低声回禀太后:“四公主身边一个孟家的小娘子救主主,确确实实落水了,此刻还没有音信。”
一直陪着太后说话的梁老夫人登时浑身冰冷。等小声问清楚是九娘后,老夫人闭上眼,觉得自己担心了好些天的事终于成真了,不由得懊恼没有趁早阻止九娘参加捶丸赛。
再听女史又低声说承安郡王下水救人,现在两人都没了踪影。陈婕妤两眼一翻,已经晕了过去。梁老夫人赶紧跪下来向太后请罪。外命妇们不知所以然,也纷纷跪了下来。高太后凤眼一扫,看着吴贤妃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有惊无险,休得再提!”
满殿的外命妇齐声应是,吴贤妃垂首不语。向皇后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女史们将陈婕妤抬去偏殿,召御医官来诊脉。
高太后扶着向皇后和梁老夫人的手,行至殿外的高台上,看那龙舟附近人也多船也多,波浪翻滚,宝津楼广台上还不断有禁军入水。她远远看见陈青策马奔向西岸,扶着栏杆,默默无语。
赵栩一落水,已经猜到九娘的胳膊恐怕救阿予又脱臼了,否则不可能不扑腾求救。他一入水中见不到人影,浮出水面,略分辨了一下风向和水流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直往西北边游去。
九娘前世的水性并不差,可惜一只胳膊脱臼后使不上力,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脚上的鹿皮靴子又吃足了水分,重得要命。她死命扑腾了几下,越发下沉,干脆闭了气,用力摆动双腿,好不容易上了水面换气,却发现竟然已经随波到了西北面画舫的半个船身处,可惜的人都蜂拥去了船头,竟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这水中一个小人儿在苦苦求生。
九娘一张口就要喝水,只能闭气换气,随着水浪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杨柳青青的西岸一条线,有一片青绿的芦苇丛格外显眼。她只觉得两条腿直抽筋,实在打不动水,这春日里虽然暖和,但池水太深,十分阴凉,她泡在水里已经一刻钟有余,又冷又疼,肚子里也灌了不少水。实在难以为继。
想不到重生来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又要丧命在此。九娘想起阿昉,脸上不知水多还是泪多,腿儿发麻,连着人也渐渐麻木了,渐渐沉入水里。
恍惚间,脚上一紧,双脚被人抓了个正着。
水鬼?!九娘从生死关头惊醒过来,一张嘴又喝了好几口水。一蹬脚,才觉得水中的不是鬼,哪个鬼要偷你的靴子!九娘水中扭头一看,竟然是赵栩正在扒拉她的鹿皮小靴子。
见她回头,赵栩水里只朝她点点头,手上再用力。九娘看着那双心爱的鹿皮小靴子被赵栩费力地扒拉下来,毫不留情地丢入水中消失不见,竟然没有一丝舍不得。看到赵栩,她才松了一口气,可时间仿佛瞬间慢了下来,她茫然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慢慢飞来一样的赵栩。
池水清澈无比,他那身道袍早不见了,一身雪白中衣在水中飘荡着,平时服帖垂肩的长发在水中入海藻般散开,脸孔雪白,容色越发绝丽,那双桃花眼却血红的,伸过来的手也那么慢,那么慢。
原来是你啊,原来竟然是这个孩子来救我。九娘疲惫地合上眼:赵栩,你真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么深这么广的池子,你一场捶丸赛,你妹妹,以身犯险,实在不值得啊,何况我也打不成球了,真是对不起啊。前世对不起阿昉,这世恐怕有点对不起你了。
九娘意识模糊地挥挥手想推开赵栩。她心里还是知道的,自己会水和救人,完全两回事。赵栩你自己游上岸去,不要管我了。可完全说不出,眼睛也睁不开。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起码阿昉现在安全了,起码阿昉知道保护自己了。娘,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浮在了水中。和前世死之前的无边漆黑不同,眼前忽然有一片光亮的甬道,似乎爹爹娘亲在甬道的那一头朝着她在招手。阿玞——阿玞——阿玞归来——娘亲的呢喃那么温柔。
好的,娘,爹爹,阿玞来了。
可是,阿昉,对不起,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娘,是喜欢过你爹爹,很喜欢很喜欢过,可后来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了。娘很惭愧,娘一直在骗你呵。娘一直在假装和爹爹很相爱。阿昉,你不要难过,不要生你爹爹的气。娘一点也不失望不生气。你以后会知道很多夫妻,都不会靠喜欢和相爱过一生。也不是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会喜欢你的。
恍恍惚惚中沿着光亮的甬道朝前走,轻飘飘的。九娘却记起从杭州回京后的那个深秋,苏家收到一封常州的丧信,苏瞻的堂妹早逝了。她太过聪明,从苏瞻风露立中宵就觉察到不对,看着他短短一个月憔悴不已衣带宽,只稍稍花点心思在苏家的老仆人口中打听,才知道原来苏瞻当年真正心仪的人是他的这位堂妹,她和他青梅竹马相互爱慕,却因为同姓不婚以及苏王两族早定好的联姻,而被苏家远嫁到常州。那一日,她在爹爹书房里等着苏瞻来相看,正是这位堂妹远嫁之日,苏瞻徒步走了八十里路相送,一夜未归。
可他还是遵从父母之命宗族之命娶了她——青神王氏长房嫡女王玞。是啊,青神王氏和眉州苏氏,百年交好相互扶持。
可她还是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心。既不能倾心相爱,她也是堂堂正正能把日子过好的青神王九娘。不管如何,苏瞻也是给了她足够的尊重的。再何况,她还有了阿昉。她是阿昉的娘啊!
阿昉,阿昉……娘舍不得你。甬道那边的光亮渐暗,娘亲的呼喊越来越轻。九娘站在甬道的中间,来回顾盼,茫然无措。
娘——娘——!
阿昉在叫我。
九娘——九娘——!
是林姨娘的声音啊。
阿妧!阿妧!你给我醒过来!谁允许你睡的!醒醒!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到哪里都是我赵六的!你给醒过来!!!
这又是谁这么凶巴巴的说话好没道理?赵六?
阿妧?我不是阿妧,我是阿玞啊。我是阿玞啊。我就是有点累了……
甬道的光亮渐渐消失。九娘开始觉得浑身在疼。
“阿妧!阿妧!”赵栩气喘吁吁地拍着她的小脸。
九娘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身子又沉重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
赵栩连着按压十几下九娘的小肚子,看她还没有醒转,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凑上去渡了几口气,再按压十多下,看着她吐出几口水来,不由得大喜,赶紧拍拍她的脸:“阿妧!阿妧!醒醒!”
九娘这才开始觉得火辣辣地痛,喉咙痛,手臂痛,腿痛,哪里都在痛。她眨了眨眼,眼皮很重。脸上又被拍了几下,疼。胸口肚子又被人大力挤压,也疼。
九娘咕噜噜又吐了几口水,才睁开眼。
赵栩的头发好些粘在额头上,脸颊上,显得十分滑稽,眼睛血红,毫无平时的风采。
哈哈,赵栩,你现在可比阿昉丑多了。九娘咕噜噜又吐了两口水。
赵栩松了口气,将她扶着坐起来她身子前倾。九娘哇哇吐出几大口水,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赵——栩,谢谢你,你真是好——”肚子里的水又往外冒,生生把剩下的“孩子”两个字给吐走了。
“废话!我当然好了!”赵栩没好气地说:“上次就说过你了,自知之明你有没有啊?就你还想着救别人!差点把我也给害死了!”
九娘惨兮兮地努力笑了笑:“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赵栩摇摇头,抿了唇,将她胳膊抻直,狠狠心不理会九娘疼得龇牙咧嘴哇哇叫,用力一拉将骨头一正:“别动!”又撕下一幅中衣的边料,替她把手臂吊在脖子上:“你这一个月不到就脱臼了两次,得好好挂个七八天,不然以后稍稍用力就会脱臼。”
九娘一呆,上下看看极其狼狈的赵栩,又问:“你呢?你没事吧?”她已经发现了,赵栩拖着她上岸的地方正是那片芦苇丛,他脸上被芦苇叶割出许多细碎的伤口,靴袜大概是被他一入水就蹬掉了,一双脚上全是泥泞,透出血渍来,草地上还有些血迹,肯定是被有些残余的芦苇根戳破脚了。
这还是那个极要好看极挑剔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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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过了两日,皇榜贴了出来。唱榜人大声解说:“官家已经醒了;身子正在好转中!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大家各忙各的去吧;暂时先别去两浙路,反贼房十三嚣张不了几天啦;英勇无敌的陈太尉就要出征了!还有青州府也别去;济南府也不太平。”不少庶民士子纷纷叩谢天地。
到了族学散学时;观音院门口的小报上,除了这些;又多了两条消息:燕王奉官家旨意知宗正寺,加封秦州防御使。吴王知皇城司,加封岳州团练使。更有那把房十三房十八兄妹俩和吐蕃王子画成同一张脸的小报,画了两位殿下的风姿;虽然那脸缩小了许多;可是细看竟然还是同一张脸。九娘忍住笑;心想赵栩如果看到这张小报会怎样想。
七娘看了一眼,想要骂这小报;再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刚才念叨着张蕊珠这几天为什么请假的话题;也不想提了。四娘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才会应召进宫,更加不留意。
六娘叹了口气:“自从我生下来,头一回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许多人不愿意好好过日子,竟然会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虽然大赵没有宗族连坐之刑罚,可他们的父母妻儿总是逃脱不了绞刑或流放了。”
九娘叹了口气,沉默不语。若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造反。
现在看来官家一醒,立储一事又有了变数。赵栩为什么会去宗正寺呢,宗正寺和他是最不对板的。从官职上来看,加官秦州防御使和岳州团练使并无差别,但赵棣还是占了明显的优势,皇城司几乎掌管着京城内的动静,只是不知道赵棣是去做负责警卫的亲从官还是负责刺探消息的亲事官。她忍不住又在心底琢磨起来。
忽地耳边似乎响起赵栩那句:“阿妧,我舅舅的事,我的事,宫里的事,朝廷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想不要费心打听——”
前世爹爹信里也总叮嘱类似的话自己别思虑过多,别费心太多,尤其是朝中的事情太过耗神,千万要少费神操心。想不到现在竟然要一个少年郎来提醒自己。自己的老毛病真是难改。
九娘默默叠好小报放进书袋里,逼着自己好好想一想今晚木樨院吃什么。一想到木樨院,却又忍不住想到看似毫无动静的青玉堂,还有暴室里关押着的六七个仆从,还有那销声匿迹了一般的阮玉郎。似乎朝中宫中家中,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六娘看着九娘轻轻地甩着头,不由得问她:“阿妧你怎么了?头疼吗?”
九娘笑道:“在想今晚木樨院要吃荷叶冷淘,要拌些什么调料才好。我让慈姑给你和婆婆也送两碗去可好?”
六娘点点头:“把你上次熬的那个藙辣油再送一小罐子来,我看婆婆小厨房里快吃完了。那个配冷淘正好。”
七娘忽地插嘴道:“阿妧你调的冷淘最好吃,给我也送两碗过来吧。娘也爱吃,总说你调的才是眉州口味。对了,我不要荷叶,一股子味儿,难闻。”
九娘点头应了。一时牛车内静了下来。四娘低了头,这几天九娘待她十分冷淡。往常七娘要是这样说了,她不用开口,九娘自然也提起要送给她一份。看来九娘她心底恐怕也是喜欢陈太初的,不然何必这么在意自己那天的提议呢。口是心非,人皆有之。
***
汴京城南的南薰门附近,有个五岳观。五岳观边上是小巷口。名字叫小巷口,巷子却很宽敞。里面有一个学堂,也正是散学的时候。
这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自然没有马也没有牛车等着,大多是家里人亲自来接。沿街照旧也挤着不少路边小摊,青布伞下一辆骡车上,两个大木桶引人注目,上头竖着一个招牌,这是在卖香引子,不少人在排队,那小童们在学里待了一天,多盼着花上三文钱喝上一杯冰冰的引子。家境稍好一些的,等在卖荔枝膏的摊子前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薄薄一件细棉布青色右衽褙子,背着个黄色书袋,扎着两个小髻,从学堂里急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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