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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那些爱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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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母亲一起认认真真地写了十余遍,扶苏终于能把这个篆字写得如书简上一般圆劲均匀、婉通漂亮。
“这,就是阿母的故乡么?”落下了最后一笔,五岁的孩子静静看着地上那一个笔画略有些繁复的“郑”字一会儿,忽然仰起小脸儿问。
阿荼有些意外,略略怔了怔,眸子里才透出些微笑淡淡的笑意,点头:“嗯,阿母原是郑人,生于鄢陵。”
“鄢陵,那是什么地方?”小小的稚儿语声清嫩,一双乌润眸子望着母亲道“离咸阳很远么?”
“是啊,很远很远。”阿荼神色平静,目光温和。
“比虢宫还要远?”秦宣太后所起的虢宫在岐州境内,距咸阳一千多里,那是扶苏去过最远的地方了。
“从咸阳到虢宫,大约需三日的车程,而鄢陵,至少要半个月罢。”阿荼想了想,这么同他解释道。
“唔。”小小的孩子忽然沉默了下来,垂了头,好一会儿才又抬头,认真地看着她问道“那,阿母若想回故乡一趟,岂不是很不容易么?”
阿荼未料到他这话,一瞬时竟默然了下来。
“扶苏自小长于咸阳宫,这儿便是家。从记事至今,每每随阿父去各处离宫行猎游赏虽也开心,但心里却总想着回来……一刻也舍不得这儿。”小小的孩童一双乌灵明澈的眸子与母亲对视,语声稚气,目光挚切“阿母的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应当也很想念的罢?”
“阿母,想回鄢陵去么?”五岁的稚童神色竟有几分郑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问。
阿荼垂眸,罕见地在孩子面前默然良久。
“阿母怀念那个地方,却并不想回去。”半晌后,她抬眸,淡笑。
“为何?”小小的孩子嗓音稚气,带着几分不解。
“鄢陵呵……那里有阿母的血脉亲人,亲密友伴,有长满了舜华、桑木的的山川林野,有遍是鲂鱼珠贝的洧水——可这儿,有扶苏啊。”她柔和地浅浅笑着,目光温暖,伸手抚上稚童的小脑袋,轻轻地揉了揉他头发。
故乡、亲友、山林洧水……那些东西,曾经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怀念与眷念,但而今,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己身边的两个人重要。
“阿母,”五岁的孩子蓦地扑进了母亲怀里,紧紧拥着,小脑袋在她颈边蹭了蹭“扶苏会一直陪着阿母,怎样也不离开。”
一脉暖意陡然涌进心底,阿荼下意识地回拥住了怀中的小稚儿。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了口,却是在孩子耳畔玩笑似的道“当真怎样也不走?哪怕有人拿了新丰的柰脯来诱哄,也不去?”
扶苏四岁时随王上在新丰的步高宫住过些时日,小儿贪嘴,极喜食当地的柰果腌制成的柰脯,临走时甚至问了句能不能挖一棵柰树带回咸阳。
“扶苏已知错了!”五岁的孩子听阿母提极此事,却是神色蓦地认真起来,而后低低垂了头,一张小脸儿满满的羞悔之意“李先生已经教诲过了,身为上位之人,一言出而天下随。故当常念黎庶之艰辛,万不可贪一时口腹之享,劳民之力……扶苏日后再不会了。”
阿荼本是一句玩笑,不想竟牵出这些后话来。听着怀中稚儿这样慷慨陈词地悔过,心绪却不由得微微有些复杂了起来,低眸细细端量着他一团孩气的圆腴小脸儿——才不过五岁,寻常人家的幼儿稚童,怕还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年纪呢。
但她明白,廷尉李斯,王上的肱骨重臣,这般悉心教导扶苏,却是真正用心良苦。
“阿母,扶苏是真的知错了……”小小的稚童见母亲半晌也不说话,以为连她也生了自己的气,着急忙忙拽了拽她袖裾,仰起小脸儿信誓旦旦地再度认错道“后来再随阿父去各处离宫,案上哪一样饭食羹肴扶苏都没有多碰过一点儿!”
心下蓦地微微有些疼,阿荼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静了片刻后才勉力平复了心绪。她抬眼,眸光温和地冲怀中稚童笑了笑,而后更拥紧了他“阿母信的,扶苏一向最懂事不过。作为奖酬,今日的下餔便做一种刚刚自宫外传进来的新吃食,可好?”
她话未落音,怀中的小人儿却忽地神情激动,挥着小手在她臂肘间挣了起来,高高扬声,稚气嗓音里掩不住的欢欣“阿父!是阿父来了!”
第10章 秦始皇与郑女(十)()
阿荼一惊,匆忙回首,果然见一袭玄色直裾、高冠佩剑的赢政,正阔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二十四岁的年轻秦王,一身气度愈见高绝凌厉,仿佛一柄磨砺多年终于横空出世的利剑,锋芒毕露,世所无俦。
自两年前加冠以来,真正继承大掌、领袖群臣的秦王,一心锐意进取,几近所向披靡。甫亲政,便发兵攻魏,取了河外的首垣、蒲、衍氏,将魏国东南的大片疆域纳入版图。秣马厉兵不过一载,不久前又出兵伐赵,王翦、杨端和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阏与等九城,几乎一举吞并了赵国西南半数城池。
两战之后,六国震恐!
——自昔年孝公用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国势日盛,为六国所忌惮。而似当今秦王这般并吞寰宇的野心,这等纵横捭阖的手段,则是天下为之色变。
两年前,他不过是被人架空了大权的傀儡国君,短短两载,这人已是满朝公卿翊戴,山东六国震恐的秦王赢政!
看着那人迎面走近,身姿苍松般笔挺,一身玄衣当风,阿荼几乎有刹时的怔愣。
眼见着他走到了面前,她才敛了神思,携着扶苏执礼下拜。
小小的五岁稚童虽礼仪周全,可满满的灿烂笑意几乎从一双乌灵眸子里溢了出来。
赢政颔首免了礼,既而目光却是落到了甘棠树下,方才他们母子二人习字的笔迹上。
“这是今日先生教的‘郑’字,这边几个是阿母写的,这里的是扶苏写的,阿父你瞧,是不是同书上一般好?”五岁的稚童礼毕起身后,便站到了秦王身畔,仰着一张小脸儿,眸光发亮,又献宝到了父亲面前。
不比方才在母亲跟前的亲昵,这回是带着信赖又崇敬的目光,清润明澈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个初谙世事的孩童,刚刚做了件得意之事,急切地渴盼着得到父亲的肯定与褒扬。
秦王细细看毕了扶苏的字,面上淡淡现出几分满意来。
“近日的功课都这般认真?”他神色罕见的温和。
“自然!”五岁的稚童高高扬声,连甘棠树上的雀儿也听得出扶苏的得意“先生每教了字,扶苏都同阿母一处练习,能写得同书上一模一样。待会儿还要写满整整一卷书简,明日交与先生看。”
秦王淡淡颔首:“确当如此。”
依时下习俗,寻常庶民十五岁方入小学,公卿是十岁至十三岁,而王侯子弟则是八岁。扶苏五岁开蒙,的确是早了些。
不过,他侧眸静静看着身畔仰着小脸儿,神色郑重的儿子,却是心下安慰……幸得,扶苏是这般懂事颖悟。
天底下大多数的父亲,对于长子的感情,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长子的出生,于一个父亲而言,往往承载了最深切的的期许与冀望。这个孩子,既是他血脉嗣裔的延续,更是事业与志向的承继,所以往往愿意付出异乎寻常的精力与耐心。
到后面,儿女渐渐多了,绕膝成群,没有看过他们出生时的模样,不知着他们几时蹒跚学步,不晓得哪日开始呀呀学语,更未留心过几时换的乳牙,近日功课如何……没有过时常相伴的亲近与牵挂,感情自然也就淡得多,甚至年纪相近的孩子容易辨错。人常言,天家情薄。其实,这世间任何情份,都需要长久的时间,在四季流转间平凡的琐碎日子里一点一滴地积淀。
很快便到了下餔的时辰,秦王留了下来同阿荼母子一起用饭。
如今,清池院各色宫人齐备,庖人便有数名。但多数时候,阿荼还是习惯亲自下厨……扶苏最喜欢母亲的手艺,她自己也从来不吝于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
到了申时,一应饭食便摆了上来。秦王面前的小食案上是甘豆糜,牛肉羹,粳米饭,另有枣脯佐食。
扶苏和阿荼在他对面毗邻而坐,分作了两张食案,却是摆了同样的饭食。主食是鹿羹,辅以小儿喜食的各色以黍米、稻米、糯米烹成的饴、粢、馓、糍等,另置了桃滥和桔酢调味。
“阿母,这是什么吃食?”五岁的稚童仪态端正地直身跽坐,目光好奇地落在了案上面前那只青铜盂里一个个白胖胖的椭圆团儿上,嗅着那丝丝缕缕透了几分甜香的热气,不觉垂涎。
“是近日自宫外新传进来的,”阿荼笑了笑,看着他温声道“扶苏可见过石常俊�
“不曾,”小小的稚儿面上好奇未敛,盯着青铜盂中那雪白团子,认真地晃了晃小脑袋道“只听先生提过,说是一种可以将黍米、谷物都磨碎的大石盘。”
“呀!莫非这吃食便是用石常龀龅模俊狈鏊蛰氲氐纱罅艘凰谌箜樱尘娴馈�
“嗯,用石常竽ニ槌煞郏偌恿怂嘣龋羰欤闶钦獍懔恕T诠猓谱觥!�
“这样啊,定然很好吃罢。”五岁的稚童下意识地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又嗅了嗅那丝丝缕缕诱人的甜香气,却仍是乖乖地端坐着,未有半点儿动手的意思。
“常畛跏浅鲎月彻浒嘀郑牍饶ッ娼鲜屎糜眯矶唷K闫鹄矗适酪灿薪倌炅耍词墙┠瓴沤ソス阌糜诿窦洹!鼻赝蹙簿蔡乓慌阅缸佣说幕埃舻溃竽抗饴湎蚍鏊铡扒暗畹某卤阌幸患埽粝肟矗魅樟罟税崂幢闶恰!�
“嗯!”五岁的孩童直听得一双眸子灿然发亮,重重点头。
秦王这时才执了饭匕,开始进食。见父亲终于动箸,扶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向了案上青铜盂里,抓了只白胖的“饼”。
唔……咬上去居然不粘,是膨膨的松软,带着一丝儿微微的甜,滋味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样儿糕点。扶苏是辰时用的朝食,距现在也有四个时辰了,着实有些肚饿,于是小老虎似的大口啃了起来。
直到一只“饼”下了肚,方才觉得自己的样子十分失仪,不禁有些惴惴地偷偷觑了眼一旁的父亲,见秦王正安静地用绘漆木梜自羹中挟肉,似乎对自己的行径全未察觉一般。五岁的稚童这才安了心,然后……悄悄地伸出胖嘟嘟的白嫩小手,摸向青铜盂,迅速地再抓了一只……
阿荼在一旁看着,不由忍俊不禁,笑意从眸间直漾了出来。
夏日天长,用过下餔后还未日落,一轮夕阳挂在庑殿顶的青灰色四鹿纹甓瓦檐角间,透着柔和明丽的绯红色,晕染了漫天绚烂云霞。
扶苏依例命宫人移了书案与簟席到院中那棵甘棠树下,席地坐在案前,打开一卷新简,执了竹筒苇杆的兔毫笔,蘸上浓墨开始写今日的功课。
阿荼则在他身旁跽坐下来,细心地为稚儿整理好案上的砺石、锥、锯、锛、刻刀、削刀等一应物什。而后拈起一块柱状黑墨,在菱形的鹅卵石砚中轻轻研了起来……那厢,秦王摆了张竹编的笭床在他们近旁,仰面躺下,枕肱而卧,静静阖上了眸子小憩。
一时间,院中静得只听得见墨柱摩擦着石砚的一声声钝质轻响。
阿荼终于研满了一砚墨,方收了手,在簟席上坐定。忽听一个清冷的嗓音自秦王的方向传来,语气淡淡:“你,在看医书?”
她蓦地一惊,低首怔了瞬,方缓声答:“前些日子,中看到本《黄帝内经》,便翻了遍。”
顿了顿,又接着道:“不明之处,是扶苏的子师解惑。”
秦王未再言语,他近日来清池院,她准备的饮食多是粳米、枣、葵之类,次数多了,心中便觉蹊跷……原是这样。
这些日子,先是王翦、杨端和大军攻赵连下九城,虽是战绩斐然,但自出兵以来数月的粮秣补给,以及班师之后的犒军封赏、修缮甲兵那一样不是斥资甚巨?大秦地处西垂,物产贫瘠,五谷不丰,国库几百年来也没有怎么充裕过——而刚刚纳入囊中的这九座城池,虽是沃野千里,出产丰阜,但一场战事下来,至少也要数年工夫才恢复得过来。战场上这偌大的损失,只得自其他地方补回来,自然要费心筹划一番。
再是“井渠”终于峻工,为了兴修这条水道,大秦所费的国力并不亚于数年战事所耗的军需。如今虽建成,但成效究竟如何……连那个当初献计的郑人都没有十足把握。若是收效不如之前预计——十年间虚掷的偌多钱财物力又从何处补亏?况且,朝中那些最初便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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