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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那些爱情-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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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头犹豫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安地施礼离去。

    待室中只余一人,她将那帛书展开,又看了遍,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

    事到今日,她却发现心底里并无多少波澜。

    难不成,要怨他负心薄幸么?——原无真心,又何谈负心?

    细论当年,相如求财,文君慕色——其实,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只是——司马长卿,这世上哪来得事事如意的好算盘?当真以为卓氏文君愚弱可欺么?!

    其实,从头到尾,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的那份情意罢了……但他恐怕还不够清楚,一旦这感情荡然无存了,他的处境,可是狼狈得很。

    她垂眸,眼里泛出一丝冷笑,挽袖悬腕,提了缠丝兔毫笔,一字字缓缓落墨……

    “昔年成婚,妾陪嫁几何?

    郎君数年间结交权贵,所费几何?

    郎君应召赴京,盘缠几何?

    郎君置办新宅,斥资几何?

    郎君之俸禄,可抵得百之其一?……”

    半月后,茂陵,司马府。

    司马相如一字字细阅着那卷帛书——

    “……而今,妾自请下堂,且将七年间所费我卓氏之赀财,尽数归还便是。”

    看到此处,他眸光蓦地尽是讶然,几乎不能置信——

    “若不允,郎君欲东食西宿否?”

    东食西宿?!——从来雍雅无双的公子,面色泛白,浑身都气得微微颤了起来……此生,纵是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有人这般刻薄于他!

    目光一扫,落在曲折纹的黑漆朱绘书案上,除信之外,便是随函附上的一首小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这最末一句,直是明白如话的威胁!

    司马相如呆在原地良久……她怎么会?她竟然能?……她怎么舍得呢?!

    记得当年,初初随他到了成都,家徒四壁,衣食无着,她也未有一字怨言。悄悄卖了自己的珠翠首饰,褪了锦绣衣裳鹔鹴裘为他买酒,换上寻常民妇的荆钗布裙,每日洒打内外,勤于织绣……竟还时时安慰他,困顿只是眼前罢了,郎君这般才华,而今不过是锥处囊中,总会有脱颖之日……

    那个痴情得几乎愚顿的女子……自明白了他的算计后,便终日冷颜以对。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使小性子,柔情殷勤地哄回来便是——夫为妻纲,她既已嫁了他,难道会真与他抗拒一世不成?……何况,她当初是那般倾慕他的。

    可——如今,她竟这样字字句句地刻薄于他,这样明白如话地威胁他?!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既是窃了妻族赀财,方得以发迹。那此生,在她面前哪里还挺得起脊梁,摆得起脸面?

    而他先前之所有敢明目张胆地提出纳妾,不过是仗着妻子对自己的情意,赌她的不舍而已——但,当她如此决绝地开诚布公,便昭示着……他是再无依恃了。

    富甲天下的临邛卓氏女,这等身份的妻子……司马相如哪里当真开罪得起?

    自此,司马相如便再未提过纳妾之事。

    不久之后,他终是接了文君来京都长安。不久之后,他便被拜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西南夷。

    相如为官十余载,不慕官爵,时常托病间居,著述颇多,词赋精绝,堪为当世之冠。

    最终,以老病致仕,与妻卓氏闲居茂陵。

    ※※※※※※※※※※※※

    元狩五间,茂陵,司马府。

    “夫人,府上来了使者。”已近四旬的桃良,恭谨执礼,对静中的竹木曲几边,闲阅一卷古籍的中年女子道。

    “所为何事?”她自那卷沉黄色的简册上抬起了头,语声平和淡静,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不惊。

    尽管已近艾服之年,她依旧神清散朗,目光明湛,并不见多少老迈气相……只是眼角已带上了历经沧桑的风霜之色。

    “……圣上听闻郎君病笃,是以请人前来尽取其书,已免日后散佚。”桃良神色踌躇,心下有些唏嘘——可惜却是来晚了,郎君他……辞世已有月余。

    那厢,两鬓微霜的卓文君微微默了一瞬。

    那个十七岁那年席间初见,令她折服倾慕,后来一世恩怨,一生纠葛的男子……已然不在这世上了。

    “去回使者,妾身老迈,无力见客……至于郎君生前所作的诗赋,他时时著书,旁人又时时取去,所以,而今这府上并无存留。”她仿佛微微回忆着什么似的,平静地说道——

    “唯他临终之时,勉力书成一卷,嘱咐于我,若有使者来求书,便奏之于陛下。”

    “桃良,便将寝居案头髹漆匣中那一卷帛书送去罢。”

    “诺。”桃良恭谨施礼,缓步退了下去。

    待室中终于静了下来,那老媪静静独坐了半晌之后,敛衽起身,缓步走到了室中那面素漆桧木书架前,抬手启开了置于北角隐避处的一封木函,卷云纹朱绘的精致漆函中,一卷卷帛书依次整齐有序地叠放着——

    《子虚赋》、《天子游猎赋》、《大人赋》、《长门赋》、《美人赋》、《哀秦二世赋》,《梨赋》、《鱼龋场贰ⅰ惰魃礁场贰!兑牌搅旰钍椤贰ⅰ队胛骞酉嗄选贰ⅰ恫菽臼椤贰�

    这些,是他一世的著述了——她不想交予旁人,哪怕是位尊一国的大汉天子。

    细算起来,她嫁他为妻整整二十七载。

    十七岁那一年,她席间初见倾心,随他私奔,然后……为他所算计,自父亲处得了一笔家财。

    二十三岁那一年,他以才名受圣上召见,任为郎官。次年,于茂陵置了家宅后便生了纳妾之念。而她以财货相挟,逼迫他熄了心思。

    之后,他尽管不愿却仍是接她到了茂陵……不得己而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二人,同床异梦,相看两厌。

    后来啊……整整二十载春秋,这期间,他升迁、贬官,又复官,几度宦海沉浮……渐渐从哪个志在辅佐台阁、名著天下的年青文人,消磨尽了所有野心与锐气,成为一个心性淡泊,时常托病偷得几日清闲的老者。

    而她,历经了父亲辞世,兄妹争产、亲戚纠缠……阅历更多了些,心情也更潜静了些,终朝便是读书阅典,聊以度日。

    于是,他每赋了新诗,大多时候总是先拿予她看的……阖府上下,也唯她看得懂。而她,也每每将这作了日常的一点消遣。

    偶尔,她得了几钱新荼,生起小泥炉籥茗,他总会闻香而来,腼着脸面分一杯羹……

    ……岁月迁流,昔年那些情仇旧事,恩怨纠葛,渐渐皆已消泯于荏苒光阴间。

    许多年后,他病入膏肓,瘦削得嶙峋见骨的老叟躺在卧榻上,弥留之际,竟还勉力地出声,微微玩笑地问跽坐在榻侧的她道:“相如如今已老病成这般模样……你当年便是因我生得俊美才入了眼,现下应当是嫌弃极了罢?”

    她看着眼前鹤发苍颜,目光都微微浑浊的丈夫,却只是良久默然。

    “咳咳,司马相如……当年错看了卓文君。以为她是个性子清高,不知世事的小丫头……谁料,骨子里这般通透明悟,也这般决绝。”

    “这一辈子,终是我对你不起”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那个时候,司马相如从不知惜福呢……”

    “此生,我最为夸傲的便自幼习文,诗赋冠绝当世……如今,这些东西,便都留予你做个念想罢……”

    元狩五年,司马相如逝,享年六十二岁。

    此时此刻,卓文君静静跽坐中,启开了已逝的夫婿留下的这一卷卷帛书,细细静阅,久久默然——

    这世间,终究何谓情,何谓怨?

    那个先令她动情,再让她生怨的人,已然消逝于这苍茫人世间……再寻不到丁点儿痕迹。而她自己也桑榆暮景,垂垂老矣,最终,将与他归去同一个渺然不可知的方向……

    这世上,是不是也有许多夫妻似他们一般,因不得己而相守,不得己而相伴,却最终在平凡琐碎间的悠长光阴中磨平了彼此的棱角,一天天眼见着彼此年华渐老,霜鬓苍颜……默然陪伴,相偕与老。

    这,又算不算得世人眼中的一世厮守,共看白头?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完》

第47章 史书里的真相()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是《史记》所载中唯一有细节的爱情。大概是因为司马相如和太史公生活在同一时代(司马相如比司马迁大约年长二十三四岁),又同朝为官,彼此相识。甚至司马迁很可能是认识卓文君的,所以对当年的事情颇为清楚,因而才能在《史记》中留下如此详尽的记叙。

    我们先来看一看这个故事最初的模样罢。

    据《史记》载:司马相如年少时好读书,才学很高,家里为他捐官,做了孝景帝身边的武骑常侍。但景帝不喜欢文赋,于是相如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后来逢梁孝王进京,结识了邹阳、枚乘几个精擅文赋的同道中人,便辞官随他们来到了梁国,做了梁王府上门客。

    但几年之后,梁王过世,司马相如失了依恃,家境已经不比之前,而他自己也没有谋生的手段,因此落魄。

    临邛县令王吉与司马相如交好,所以就开始替他打算。

    当时,临邛多富人,比如程氏和富甲天下的卓氏。(在《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的富贾排行榜中,卓王孙排行第一,当之无愧的首富)。

    卓王孙有个新寡的女儿,名唤文君,喜好音律。而司马相如仪表不凡,风姿出众,文采冠世,雅擅管弦。

    综上所述:简直不能更适合美人计!

    于是,司马相如和王吉两人合计好之后,就付诸行动了。

    首先,司马相如带着车马随从风光地来到临邛,又“雍容闲雅”,很快便传开了名声。

    其次,王吉时常拜访司马相如,态度谦恭,而后者则一度闭门不见,于是王吉更加谦恭。就这样成功地引起了程家和卓家的兴趣,取得了去卓府赴宴的资格。

    然后,宴会当日,司马相如几番推托,直到王吉亲自登门出去,方才千呼万唤始出来,然后他风姿出众,“雍容闲雅”,满座宾客为之倾倒。

    接着,酒宴进行到□□时,王吉请司马相抚琴以助酒兴,仍然是再三推辞方才点头。于是就调弦弹琴“以琴心挑之”……有预谋地投卓文君所好。

    之后,酒宴结束之后,司马相如派人用重金买通卓文君的侍女,通信殷勤,既而成功引得文君与他私奔,当夜带她离开临邛,回到成都家中。

    到了成都,卓文君才发现,司马相如家中一贫如洗,只有四面墙壁(“家徒四壁”这个成语的原始出处)——所以,他之前进临邛时所乘的车马,应该就是所有的家当了,就这个还是演戏的必备道具。

    一步步细细推敲下来……这原本就是一出精心设计的骗局,意图骗到卓文君,进而谋取卓氏钱财。

    但问题是……作为富甲天下的商人,卓王孙可不傻。

    卓王孙听说自己的女儿私奔司马相如,而且,两个人已经离开临邛回了成都,气急败坏。不过,他是十分冷静的……或许早就看出了司马相如的算计,于是,态度强硬地……虽然女儿这么不争气,我不忍心杀她,但妄想从我这儿分到一个子儿!

    司马相如大约也没想到卓王孙这么决绝,真忍心娇生惯养的女儿跟着他受穷……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也足够厚颜。

    文君自幼长于豪门,日子一久,终于,她忍无可忍,对司马相如说:若是我们一块儿回临邛,就是向我的兄弟们借点钱,也足以维持生计,何苦在这儿受穷呢?

    司马相如等这一天估计已经等了太久,自然顺水推舟地点头,然后变卖了车马,在临邛买了一处房子,开了个酒舍。他让卓文君亲自站台卖酒(文君当垆),自己系着大围裙,和伙计们一块儿洗碗。

    天下首富的女儿在自家门口当垆卖酒……放到哪个朝代也是了不得的笑料!

    卓王孙深以为耻,却仍旧不愿被人算计,所以干脆杜门不出。

    但文君的兄弟和长辈却纷纷从中斡旋:你膝下只有这一子二女,家中又不缺钱。文君已经*于司马相如,还能怎么样?而且这司马相如也算个人才,并非无能之辈,文君完全可以托付终身。再者说,司马相如还是王县令的座上宾,你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卓王孙万般无奈,只好花钱消灾,分给文君一百名僮仆,一百万钱,另有一大笔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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