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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念尘音-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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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站了好久,忽然转身重新跑进泠宅。
“大渡导!”我一跑进他的办公室就惊慌地叫嚷。
“尘!”他似乎被我吓一跳,“怎么了?”
“肃、肃宅里面——!”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比划什么,“大渡导来看看好不好?”
他狐疑地跟我来到肃宅,跟着我四处看了一遍,一点也不惊讶,还问我,“有什么不对?”
“像什么事也没有呀!”我大叫。
他看着我,明了地点点头,“噢,是这样——肃宅、泠宅这种老宅子,是有自我意志的,就是说,是有屋灵的。”
“屋灵?”我惊奇地重复道。
“嗯。屋灵。青葵喜欢把肃宅的屋灵叫做肃宅的家长。”
又提到青葵。我俩都忽然意识到。不论我们在说什么。

  扶萦妈妈 
下界。

青葵不会驾船。但此时此刻,她独自蜷缩在一条小木船里,顺着河流漂荡而下。
泪水一直不干。
她像虚脱了一样一动不动,思维停滞了,连眼神都胶着在虚空的一处直直地不动。
刚才她一直漫无目的地奔跑到上合禁区,原地站了许久。过后她的身体像是自动一样,到河边解下了一条船,爬进去,将自己蜷缩在内,藏好。
然后,船就在没有任何控制的情况下随波逐流,跌跌撞撞地顺水向下游漂去。
青葵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她没有坐在坐板上,而是斜斜地仰卧在船底,手臂靠着坐板,后背倚着船帮。船帮比她的头的位置还要高出一截,在她这个角度,除了昏黄的天幕,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无从掌握,然而她一点也不怕,似乎决定,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这条船了。
要漂到哪里?青葵自问。随便吧。去到哪里就算哪里……反正,即便是这样漂着,只要我愿意,我仍能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处;即使我不会驾船,遇到糟糕的水况,我还能使用水舞;就算我马上就要被冲出泫世门,我依然有逃脱的能力,不会被水冲走……不过,不知道船过了泫世门会发生什么事啊。
王的摊牌来得太快,青葵突然出走,甚至对下一步要去哪里还一片茫然。
她不想再和下界的执事有联系,更不想出现、哪怕是有可能出现在王的视线里。

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未来将如何呢……青葵不知道。在船仍然漂流在河上的时候,青葵也不想去考虑。
不考虑就不考虑吧,有什么关系。
青葵在心里放过了自己。
一心一意地蜷缩着,让身心都悄悄地喘息。

王竟然派鬼役来搜查肃宅。
呵呵……青葵在心中轻笑着……你自己也是惧惮的,你其实也不敢自己搜查的吧……你下不了手、不敢这样做,我知道的……呵……你不敢,但是却又受制于其他原因,不得不搜查……你也是个摆不平自己的人,炼淅蔚,其实你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糟糕。我起码还能与自己妥协,但是你一旦摆不平自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在伏火会重新出现之前,你与自己还算是相安无事的,数百年平平安安……但伏火会出现之后,你的冲突开始再次浮出水面,愈演愈烈……不,为什么我要承担你造成的后果?我不,我偏不。不能随着你,不能随着你想怎么冲突就怎么冲突,虽然两面都是你的自我,但是我只支持其中的一面,另一面绝对不能获胜!因为……我很自私,我贪恋过去那个平静安详的下界,我不想改朝换代,不想被迫去适应一个必将完全被改头换面的世界。我痛恨变化、痛恨动荡、痛恨不由衷的苟且偷生!……若我不能阻止,我情愿随过去的那个下界一同死去、一同魂飞魄散!
淅蔚,你这个邪恶的顽劣的孩子,鬼役这么糟糕的玩具,你怎么还没玩够,怎么还舍不得扔掉!你的铎驿师傅都说过不让你玩了!

鬼役是邪恶督道术的产物,在督道术受到现在的规范之前,鬼役术长期盛行不衰。而铎驿前辈规范督道术后,鬼役一支被归入禁用的邪术范围,禁止使用,禁止传授。
因为,鬼役术造出的鬼役奴仆空有魂魄,却没有情感,鬼役的主人通常不愿意赋予它们情感,那样太麻烦了,作为工具,也会更加不顺手。他们就是主人的傀儡,完全是主人意志的代行人,主人要收即收,要放即放,役使的方法并不复杂。
淅蔚学会鬼役术的时候,铎驿前辈还没有规范督道术。那时的淅蔚对铎驿前辈传授于他的所有知识都如饥似渴,更不用说鬼役这种新奇的法术。那个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是个无知无畏的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尽情地由着自己的性子发挥,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有着不同程度缺陷的鬼役。常菲是一个,涤冲也是一个。常菲的恶劣是少年时代的淅蔚教的,涤冲同样也是。
淅蔚曾创造出一个鬼役孩童,要求他按照现世的孩子那样长大,仅仅出于好奇和年轻人的兴趣,淅蔚把他教成一个彻底没有感情的奴仆,并不时将他派出去和人打交道。与这个鬼役打过交道的人通常不会意识到他竟然是鬼役,因为他的其他方面实在是太过完善了,而是会怀疑,什么样的父母依照什么样的价值观念才会把自己的孩子教成这样?而后对他敬而远之。
后来,他的铎驿师傅发现他滥用鬼役术,狠狠地斥责了他,并责令他将所有的鬼役一并销毁。淅蔚知错,乖乖地销毁了绝大部分的鬼役,然而仅存数个有着特别意义的,他实在是舍不得销毁,只得鼓起勇气向师傅苦苦哀求,终于求得铎驿网开一面。
淅蔚也很知趣,此后都将鬼役好好地收着,尽量不将他们唤出来……

铎驿前辈离开数百年了。而淅蔚已为王。

想到淅蔚……青葵的泪更加汹涌。
若淅蔚只是针对她个人,她可能还并不会非常生气,然而,他那样对待肃宅却让她愤怒,进而无比寒心……
——好。看来你的另外一面就要赢了呢。起先我还觉得你在两边摇摇摆摆,可能还会回心转意,然而现在,我不敢对你抱太大的希望了。王……你既已为王数百年了,怎么唯独在这件事情上还会糊涂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独独是这件事情……你这个样子,真像重压之下的笠光啊。还是说,是笠光像你?笠光是不是你带出来的呢……
……还是说,在这件事情上,糊涂的说不定根本就是我自己。
——不过,既然你都这样,我又何苦要违背自己的心性,苦苦克制呢!
我就是、就是不想有那样的未来啊!
凭什么,我不可以想要阻止你?即使你是下界最高的王,又如何。

不违我心!

从肃宅遭到搜查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又怎么样了。
但青葵马上阻止自己去想那些。她真的不想现在考虑。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内逃避一下也好……
“哎呀!小心!”似乎有个女人在叫喊,但青葵毫不关心。“那条船上的执事!喂,喂!”
管她是不是在叫自己,即使是又如何呢……
“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个人疑惑地喊着……好像看到自己了……这个声音很陌生,应该是不认识的执事……
青葵依旧闭着眼蜷缩着一动不动,没有理会。
“那位执事,醒醒!”对方焦急地喊着,“你看看你的船都——”她似乎终于意识到青葵不会理她,“呃……那好,你注意,我要撞你了!”
砰地一声,青葵感到船身遭到碰撞,震了一下,估计是对方开着她的船以撞击的方式拦住了青葵的船,随后青葵感到她的船不再处于漂流状态,而似乎是有人在控制了……船似乎在慢慢靠岸……又是一阵轻微的撞击,似乎是碰到了河岸。
“喂,喂?”对方看上去也不认识她,这会儿放轻了语调轻轻地喊着青葵,“你能睁开眼么?”
青葵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触了自己的额头……有这么温暖的执事,倒真是不多见。思仲和修篁是因为青葵的缘故,才使自己变得像生灵一样温暖,而这个人……又是好奇,又是惊讶,青葵睁开眼睛。
只模模糊糊见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女子俯身而望,她梳着长发,身着梨黄色长袍,背景是柳树的枝条……她大概是已经将两条船都系在了岸上,站在岸上往下看的吧……青葵满眼是泪,不由得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对方索性爬进了青葵的船,蹲在她身边仔细察看她。
“我是扶萦,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什么也不想再理,但青葵仍然本能地去感应她,并查明对方没有恶意。估计对方也这样感应过了青葵,因为她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警戒的样子,而且还伸手轻轻地给青葵拭泪。
“你怎么这个样子,你一个人吗,受到攻击了吗?”青葵已经收敛了身上所有属于生灵的气,一般人都无法再觉察出她实际上不是亡灵。那个女子便把她当成是普通执事,用温柔的安抚口气问:“你还能动吗?”
她没有恶意……青葵注视了她半天,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扶萦见她终于有反应,欣喜地笑了,又将手放在青葵的额头上,说:“你先不要动噢……别害怕。”
本能让青葵想躲开……对方可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把手放在自己的头上!但是她最终没有动,忽然感觉到对方正在将力量导入自己的身体!
这一惊让青葵浑身一抖,向后一缩,头重重地磕在船帮上。青葵惊异地望着对方,可能扶萦误读了青葵眼里的意思,以为吓着了青葵,连忙轻声安慰。
没错,青葵是被吓到,但却是因为另外的缘故……对扶萦来说,青葵还是个陌生人,到现在为止一声不吭,但是扶萦的心地却那么纯洁,什么也没有怀疑,什么也没有防备,就这样直接地来帮助自己……这种情景,青葵以为只会存在于过去那个安详宁静的下界……
在过去的下界,青葵从不担心会受到下界执事的伤害,那时的下界在青葵的印象中,就像是一个虚幻的大同世界,即使思仲怎么警告她,这里有恶灵,有许许多多的危险……青葵有敏锐的直觉,却从来没有觉得危险过,再怎么危险,青葵也觉得很安全,那时的她本能地知道,只要她确认对方是执事,那么向他寻求帮助就绝对没有问题……事实也是如此,有多少次,王将她带到下界来,却为了锻炼她而悄悄走开,躲在隐蔽处静静观察,幼小的青葵不论怎样惊慌失措,最后都总能得到陌生执事充满善意的主动帮助。青葵在长大后自己会在下界表现出外向友善的性格,也是受到这段时期下界众多普通执事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这种性格,对现世的青葵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
之所以,青葵为什么会对下界从抗拒一直到接纳。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青葵在下界行走的时候,开始需要时时提防隐藏的威胁,每一刻都小心谨慎,设下重重屏障……现在下界的空气中,不时弥漫着诡异刺鼻的阴险阴谋,不知道对方是谁,有何企图。不像以前,连危险都那么清楚明白、直截了当——有恶灵,他们嫉妒,想要杀你,但他们只是迷途的悲苦亡魂。
不料,现在的下界,依然还有未被污染、未被玷污的纯净执事……这多么像以前啊。换作是以前,青葵会觉得自己在河上漂流的时候,被执事救下来是很正常的事,然而今天,这种事情的发生已经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可想象。
——我想守护的,就是这样一个正在远去的下界。
心念一动。青葵克制不住又哭了起来。
“啊呀,对不起,我把你又弄哭了……”对方似乎以为是自己鲁莽,还很自责。听见她这样说,青葵哭得更加不能自抑。

最亲近的人狠狠地伤了她,陌生人却对她以温柔相待。

“别哭别哭……抱歉啊,别哭嘛……”扶萦一开始并不是毫无警戒,然而她也探察过了对方,确信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障眼法。相反地,她浑身上下都透出纯净的悲伤脆弱的气息,这种感觉……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制造出来的。扶萦一边试图给青葵擦眼泪,一边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好。
青葵顺从地按着对方的意思,但仍然是蜷缩着的自闭姿态,扶萦不动她,她就一动不动。
扶萦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稍微止住泪,便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船上这样乱漂?”
青葵看着她,不说话。
扶萦想了想,“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青葵点了头。
扶萦感到还不是毫无进展,“那你能说话吗?”
青葵又不情愿似的点了一下头。
扶萦问:“那你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好不好?当然,你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青葵只是看着她,扶萦认为这就表示她同意了,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是受习吧,你家导师是谁?”
青葵望着她,没头没脑地来一句:“离家出走。”
扶萦竟然奇迹似的明白了青葵的意思,目光亮起来,“噢,明白了,你跟你家导师闹矛盾了,所以一个人跑了出来,而且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怕告诉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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