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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第4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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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去从头细细考察刘子默和关逸轩的交集,呃,也看不出来,这两位的交情有多么结实啊?

    不过,有一点,大伙儿是有共识的,张六之乱,是因刘子默整顿长芦盐法而起,“上头”不肯重处刘子默,意味着朝廷是铁了心要整顿盐务了!

    多有人心中开始打鼓了,不过,多是退堂鼓——那两千颗人头血迹未干,再不知机,一个不小心,自己脖子上的吃饭家伙,就得和那两千颗血淋淋的头颅做了伴儿去。

    胳膊还是拗不过大腿呀!

    可是,如果仅仅因为盐务的事情,不降刘子默的级就很好了,或者“降级留任”——也算不坏,刘子默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呃,用不着反而升他的官儿呀?

    再怎么着,激起变乱于先,应对无方于后,也不能说你立了功呀?

    还有,大伙儿和刘长佑初初的反应是一样的:没听说西南方向有什么大乱子,这“军务”从何而来,又如何“督办”?

    嗯,看来朝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呀!

    只是这盘棋到底是和谁下,除了两宫皇太后、军机全班和刘长佑本人,暂时没有第十个人知道。

    唉,圣谟高远,圣明莫测呀!

    刘长佑右迁引起的波澜,起伏太过,一时之间,大伙儿甚至没来得及去推敲直隶总督继任人选的事儿,待到人们的注意力刚刚转到这上面——不需要操心了,上谕发布,曾国藩调任直隶。

    这一番轰动,过于刘子默逾格右迁,大伙儿的目光立即从刘子默身上移开,死死地盯着江宁——要看看曾涤生到底会不会痛快奉诏?

    大多数人的眼镜再一次跌得粉碎:曾涤生既没有以这儿忙、那儿难为借口,推迟动身北上的日期,更没有来告病请假这一套——曾国藩有眼疾,之前不少人认为他会拿这个称病。事实上,曾国藩一接到廷寄,就行文上海,要江苏巡抚赵景贤至江宁“护印”,同时打点行装,准备北上。

    曾国藩的宦囊极轻,几乎无可“打点”,不过,他的幕僚班子非常强大,说到“行装”,每一个幕僚的行李,都要比他们的“爵相”的多得多。当然,曾国藩没有把所有的幕僚都带上,带到直隶的,主要是两位:一位赵烈文,一位薛福成。

    赵景贤和曾国藩办了交接之后,并没有留在江宁,而是陪同曾中堂,江宁解缆,东浮上海——曾国藩到上海转坐海船,北上天津,再由天津入京陛见。

    地方官去职,都讲究“别留去思”,送“万民伞”、“攀辕脱靴”神马的,官声不好的,没人肯攀辕送伞,还得自个儿花钱,偷偷请人来玩儿这个套路。官场上,流传着许多类似的笑话。

    曾国藩呢?

    上船那一天,曾国藩大轿经过的道路两边——不止,是几乎整个江宁城,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了香案,鲜花醴酒,望空舞拜。时辰到了,江宁城内外,钟鼓齐鸣,各营驻军,齐齐放炮,连绵不绝,声震天地。

    场面之盛,就算是皇帝、太后出巡,亦不能过之。

    和皇帝、太后出巡不同的是,江宁满城百姓的举动,完完全全是自发的,官府一点儿也没有掺和。

    赵景贤作为陪客,自然和曾国藩同舟。他就这满城的风光,大赞中堂勋业盖世,遗爱在民。

    曾国藩微微一笑,说道:“赵竹生素以风骨骄人,也来和我说这种话?”

    赵景贤脸上微微一红,正想有所譬解,曾国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我这是玩笑话——竹生,不瞒你说,我自谓善于克己养气,自期不以荣辱萦心,可对着这个场面,也不能不动心!”

    他微微摇头,说道:“真要做到得失不系于怀,何其难哉!”

    赵景贤说道:“中堂大英雄、大丈夫!景贤冒昧说一句,真正忧国忧民之士,那个不是性情中人?”

    曾国藩难得地“呵呵”一笑,说道:“竹生,你这句话,有味道!我若脸皮厚一点,倒是可以拿来自况。不过——”

    他微微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下,说道:“沅甫去年四十一岁,他生日那天,我写了三首七绝送他……”

    这话头似乎转得好生突然,但赵景贤接的极快:“哦?景贤有幸聆玉!”

    沅甫是曾国荃的字。

    曾国藩又是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就献丑了。”

    顿了一顿,低声漫吟道:

    “八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隙。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童稚温温无险峨,酒人浩浩少猜疑。与君同讲长生诀,且学婴儿中酒时。”

    本来,曾国藩既是上官,又是翰苑前辈,吟咏完自己的诗作,不论仅仅出于礼貌,还是有心奉承,赵景贤都应该马上称赞的。可是,他却一反常态,默然不语。

    事实上,这并不是赵景贤第一次听到这三首诗。曾国藩为给他的九弟庆生,一口气写了十三首七绝,这些诗作,赵景贤已通过其他的渠道统统读过了。但曾国藩此时念出来的,却只是这三首,其意何在?

    第二首之“屠羊说”,典出《庄子》。屠羊说是楚国的一个卖羊肉的屠夫,楚国内乱,昭王出奔随国,屠羊说随侍,功劳甚大。昭王复国后,欲高官厚赏于屠羊说,但屠羊说坚辞不受,还是做回了他的羊肉摊贩。

    曾国藩微微一笑,说道:“竹生,鄙陋粗糙之作,有污君子耳目,望你不吝斧正。”

    赵景贤没有接他的话茬,又沉默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说道:“功勋盖世,名满天下,谤亦随之!景贤甚为中堂痛!”

    曾国藩的吊梢眉微微一跳,一对三角眼中波光一闪,随即隐去,也陷入沉默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船舱之内极静,船舱之外极热闹,鲜明的对比,让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曾国藩微微透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说道:“竹生,想不到我老境将至,还能结识到你这样一位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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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咱们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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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景贤心中一跳,微微欠身,说道:“中堂金口,一字之褒,荣于华衮,况‘知己’乎?赵景贤惶恐不已!”

    曾国藩平静地说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竹生,此行之前,你我虽然从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你风骨铮铮,天下人皆目以国士,能交你这个朋友,曾某幸何如之!”

    赵景贤心下感动,说道:“‘言深而交浅,是忠也。’景贤既蒙中堂许为知己,几句肺腑之言,说了出来,中堂或不会怪我唐突。”

    “请说。”

    “中堂勋业盖世,名满天下,无知无识之徒,难免背后议论,也未必没有嫉功妒贤的小人,造作流言,所谓‘谤亦随之’!可是,何劳君子忧之深也?”

    “哦?”曾国藩的吊梢眉微微地扬了起来,“竹生,这话怎么说?请指教!”

    赵景贤向半空中虚虚地拱了拱手,说道:“如今女主当政,虽然牝鸡司晨,但英明睿智,过于须眉!宸衷独断,中堂帘眷之深,磐石不移,岂是小人可以离间的?”

    曾国藩微微点头,说道:“两宫皇太后确实圣明。”

    “还有,现今关贝勒独领枢府,正是要大力倚俾中堂的时候——中堂,贝勒爷可是一向是拿您当老师看的!”

    曾国藩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敢,我怎么当得起?”

    “中堂面前,景贤何敢空口白牙?”

    顿了一顿,赵景贤继续说道:“中堂是否还记得,您对贝勒爷说过这么一段话——‘今视洋务,有事有权,权则操之总署,事则不离口岸,而口岸之中,则又以上海为重’?”

    曾国藩目光一跳,说道:“嗯,好像是说过的。”

    “这段话,我们这班江苏上海跟着贝勒爷的人,没有不晓得的。贝勒爷教训我们——办洋务,中堂的这段话,要奉为圭臬!”

    曾国藩没有说话,但脸上露出了真正意外的神色。

    “不过,贝勒爷也说,此一时,彼一时,现今的情势,比之前两年,已经颇为不同。”

    “洋务若求大兴,独独行于口岸,自嫌不足。现今,贝勒爷领袖中央机枢,主导全国之洋务;那班卫道守旧之士,也暂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上上下下的情势,似已到了‘南北并行,互为表里’的时候了!”

    “南北并行,互为表里?”

    “是!贝勒爷说,拿洋人的说法,京城为国家之‘大脑’,欲身强体健,屈伸如意,‘大脑’一定要灵活转动!他下定决心,要在京城推行洋务了!”

    曾国藩心中猛地一震,微微闭上眼睛,移时开目,叹了口气,说道:“贝勒爷的见识胆魄,吾不及也!”

    “中堂说哪里话来?贝勒爷说,直隶辇毂之下,京城推行洋务,非直省密切配合不能收功。刘新宁虽然勇于任事,清廉自守,但对洋务毕竟不大在行。贝勒爷说,环顾天下督抚,直督一职,我不求之于曾湘乡,更何往之?”

    刘长佑籍贯湖南新宁,曾国藩籍贯湖南湘乡,以籍贯代指某人,是特别尊重的意思。但这种称谓,只能用在资历深、威望高、功劳大的人物身上,普通士人、官员、将领,是当不起这种称呼的。

    曾国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粗重。如此形容,在讲究“养气”的曾国藩身上,是很少见的。

    “惭愧!”曾国藩面色凝重,“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个——话说的如此之直白,于曾国藩,就更加少见了。

    自责并不稀奇,可是,直承“小人之心”,等于自认,之前确实有过怀疑,朝廷将他由两江调直隶,是“明升暗降”,其中隐有猜忌压制之意。所以,曾国藩才会在十三首寿诗中,专挑那三首念给赵景贤听。

    这三首诗,每一首都在抱屈,都在埋怨世人的猜忌和不公;每一首都在自辩:我没有任何僭越的心思,我所思所想,尽是功成身退,学屠羊说,大隐于市,泯然众人,如“婴儿中酒”,醺醺然,昏昏然,了此残生。

    至于为什么要说给初次谋面的赵景贤听,自然是因为,赵竹生是关逸轩一等一的心腹人,这些自我表白的话,会通过赵景贤,及时转给关卓凡,而且,不虞在传话的过程中,扭曲、变形、走样。

    曾国藩的陟罚臧否,“湘系”和曾国藩个人的感受,是有着微妙的差异的。曾国藩去两江,郭嵩焘进军机,一减一加,“湘系”对被“削藩”的敏感度,远不如曾国藩对自个儿陟黜荣辱的敏感度。这一减一加之间,这位“湘系”领袖,于庞大的“湘系”,会生出莫名的孤寂感,甚至,可能会隐有被自己人抛弃、取代的不安和落寞。

    曾国藩曲曲折折,剖陈心迹,赵景贤坦然应对,十分之“光棍”、漂亮。

    首先,他不藏不掖,直接捅破了窗户纸,示人以诚。

    接着,他转述的关卓凡办理洋务路数之“升级换代”,非常有说服力。以曾国藩之能,自然能够判断“关式新洋务”之价值;也自能判断,在这个大背景下,关卓凡调他出任直督,确有携手并肩、共谋大事的必要和诚意。

    “倚俾甚深”,不算虚言。

    当然,这并非说,曾国藩不再怀疑,他去两江就直隶的安排,朝廷没有任何猜忌和裁抑的意思在里面。但是,这个“意思”,远不是他原先猜想的那么严重,一大半的心放了下来,他可以接受这个安排了。

    赵景贤漂亮,曾国藩也漂亮,因此才有“小人之心”的自责——这是“把话说开”的意思,用意和赵景贤的“捅破窗户纸”是一样的:示人以诚。

    *

    *

    船到上海,江苏上下,迎接曾国藩的规格,完全比照关卓凡。到码头迎接曾中堂的,包括:江苏、上海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身上有功名的本地士绅的代表,上海租界工部局的董事,各国驻上海的领事。

    除此之外,曾国藩坐船到埠之时,黄浦江上各国军舰,依次鸣放礼炮致意——关贝勒还是关贝子的时候,“观风巡阅”上海,都没有这个待遇!

    曾国藩并非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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