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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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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持弟子之礼,翟銮慌忙又站了起来,侧身避让:“岂敢如此,岂敢如此。翟某与严阁老乃是同年,忝为同僚,怎能当此大礼。”

    “承蒙翟阁老认严某这个同年,严某就腆颜叫翟阁老一声‘仲鸣兄’。”严嵩坚持将茶双手举在翟銮的面前,说:“请仲鸣兄接了这杯茶,严某还有话要说。”

    翟銮不得不接过了严嵩敬上的那杯茶,嘴里念叨着说:“惟中兄折杀翟某了,折杀翟某了”见严嵩奉茶之后也不落座,他也只好站在那里。

    严嵩深深做了一个长揖:“严某不才,当日辅佐仲鸣兄执掌内阁之时,于朝政多有缺失,于仲鸣兄也多有不敬,德行陋鄙至斯,实在有负圣人教诲。比之仲鸣兄谦和大度的古君子之风,更有云泥之别,至今思之仍觉羞愧难当。今日严某奉茶为敬,聊表歉意,日后当唯仲鸣兄马首是瞻,听任差遣,一应政务但凭仲鸣兄裁夺。”

    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虽位于翟銮之后,但因圣眷远胜于翟銮,皇上将一应政务皆委于嵩,多援引私党充任要职。其后失爱于君父,被逐出内阁,夏言再度当国,将严嵩亲信尽数罢黜,翟銮虽不敢帮严嵩说话,却也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让严嵩十分感激,因此才有今日奉茶道歉之举。

    翟銮慌忙侧身避让,还礼不迭,嘴里说:“惟中兄何出此言,你我同年,又数度共事,惟中兄之大才,翟某佩服之至。待罪官场,宦海浮沉本是常有之事,当日出阁之时,翟某就料定以皇上天纵圣明,必不致使明珠蒙尘。果不出翟某所料,不二年惟中兄便又位列台阁、执掌朝政了。”

    “严某只是一名阁员,‘执掌朝政’之说万难当之,倒是仲鸣兄再任首辅,可喜可贺啊!”

    翟銮却并无一点喜色,摇头叹息道:“惟中兄说笑了,翟某何喜之有。适才李阁老对翟某说皇上命御林军、各省卫所军调防,诸事繁杂,他这些日子要搬到兵部坐镇督师,还未等翟某开口说话,他就扬长而去。当此国难,他竟如此做派,实在令翟某心寒啊!”

    严嵩这才知道,原来翟銮过来拜望自己,一是出于礼节,二来也是刚才李春芳让他受气了,便安慰他说:“仲鸣兄此说倒可不必,李阁老如此本是严某的过错。严某当年与夏阁老生了些误会,后又累及李阁老被皇上斥退归里。此前严某多次登门赔罪,终与夏阁老冰释前嫌,却有些怠慢了李阁老。今日本想当面请罪,他却又已搬出内阁,少不得严某改日要过李阁老府上登门赔罪才是。”

    其实翟銮来与严嵩说这件事,本就是想婉转地提醒严嵩,如今内阁虽说由自己掌事,但毕竟首辅还是夏言,朝野上下都知道夏李一体,李春芳在内阁就等若夏言的化身,让他平日对李春芳客气点,不要在内阁生事,给自己这个暂代的首辅添乱子,但见严嵩如此坦然直认当日之非,并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倒让他有些同情严嵩了,便说道:“话也不尽如此,李阁老那脾气,也只夏阁老才能容他,翟某往日也多不与他计较。”

    “也是仲鸣兄谦和大度的古君子之风,若是严某这般修为不到之人,或许早就与他吵了起来。”

    “杭州灵隐寺弥勒佛像前有一联,上联曰‘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翟某不才,忝列台阁,又为夏阁老佐贰,也只得能忍便忍该让就让。”

    严嵩从翟銮的话风中,听出某种难以言表的怨气,心里也不禁为之唏嘘。

    因嘉靖帝生性雄猜多疑,在他未曾优游倦政、一意玄修之前,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内阁首辅因是群臣首领,更是如走马灯般更换,嘉靖一朝前期的两大宠臣名相张熜张孚敬和夏言虽都柄国数年,却也是几起几落。首辅不可或缺,当这两人被罢免斥退之时,就要有人来接替,当皇上又念着他们的好,将他们重新召回之时,接替之人就得乖乖地给他们让位子。而这个倒霉的替补角色,就几乎成了翟銮的专利。

    翟銮自孝宗弘治十八年科举出仕,于嘉靖六年入阁拜相,短短二十二年间便位列台阁,成为中枢大臣,不可不谓官运亨通。那时候内阁虽无次辅和群辅之分,但内阁只有首辅杨一清和他两人,他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次辅。但当了次辅,翟銮的官运似乎也到此为止了,比他后入阁的张熜张孚敬、方献夫、李时等人圣眷都比他浓,就都越过他这个次辅坐上了内阁首辅那张椅子。嘉靖十七年夏言入阁拜相,同年冬首辅李时病故,按惯例该由他这个次辅循序接任,可皇上却又是一道中旨直接任命入阁不到半年的夏言升任首辅,这与朝廷规制不符,但满朝文武都噤若寒鸦,他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言;嘉靖二十年、二十一年,夏言两度获罪被勒令致仕,他也两度接任首辅,可每次内阁首辅那张椅子还没有坐热乎,夏言便又被起复。“前度刘郎今又来”,他自然得退居次席令他十分尴尬,更成为官场士林的一大笑柄。而夏言又是那种威权自用的人,内阁之事多不与他这个次辅商议便做主,身为阁臣而不能参与决策,翟銮的处境可想而知。他虽说是自甘淡泊隐忍为先,可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堪的事情遇到的多了,心中的芥蒂也就越聚越多。严嵩一来与夏言有隙,二来与他还有年谊,因此,在夏言的同年李春芳那里受了气,自然要到严嵩这里来吐一吐。

    听了翟銮的牢骚,严嵩皮笑肉不笑地说:“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夏阁老与李阁老既有年谊,更是多年的知交,翟阁老身处两人中间,自然许多事情都不太好办”试探挑拨的话一放出去,他马上又改变了话题,说:“哎,仲鸣兄,严某竟让你仲鸣兄站了这半日,失礼,失礼,仲鸣兄快快请坐。”

    翟銮也是多年身处朝政中枢的官场老油子,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知道严嵩与夏言两个江西同乡之间根本就没有“冰释前嫌”的可能,此次严嵩复任礼部尚书又再度入阁拜相,虽是夏言力荐,不用想也知是皇上的意思,对严嵩也就格外高看了几分;如今又见他不愿意再谈及此事,心中暗暗佩服严嵩经过前番蹉跌,竟历练的比往日更显内敛,机心更重于当年,便打定主意要与严嵩交底了。因此,坐下之后,他冲严嵩拱拱手,说道:“世事轮回,嘉靖二十一年夏阁老失爱于君父,被罢官回乡,内阁只你惟中兄与翟某两人;如今内阁虽有五位阁员,但夏阁老奉旨养病,徐少湖(徐阶字少湖)又因伤不能当值,李阁老又专注于军务,实际理事的,也只你惟中兄与翟某两人。但比之当年,今日之情势更为祸机四伏,你我少不得还要如当年那般共担国难才是。”

    严嵩听得怦然心动:如当年那般?他的意思是还要我实领政事啊!

第九章烫手山芋(解禁第十八章)() 
严嵩猜测的一点也没有错。身为次辅,翟銮当然想亲操权柄,真正尝一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滋味,但他一是知道内阁几位阁臣都是如狼似虎之人,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孱弱怯懦之人出头的机会;二来如今局势危急,变在不测,连夏言那样运筹朝堂、指点江山多年的权臣都萌生了挂冠归隐之心,他又怎能这个时候见猎心喜,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呢?因此在朝堂之上,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夏言告老还乡,但皇上最终还是同意夏言回府休养,让那个老狐狸得到了脱身的机会;更有甚者,他夏言竟釜底抽薪,将李春芳也搭救了出去,把自己独自一人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因此,他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再次入阁拜相的严嵩身上。

    严嵩自然知道翟銮的心思,说起来这个时候让翟銮这个“甘草次相”接任首辅,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京城发生了薛陈二贼谋逆这么大的事情,不追究掌国权相夏言的责任也说不过去,因此皇上就在责令夏言回府养病的同时,将自己再次召回内阁,本意就是要让自己多担当政事。圣意昭然若揭,翟銮不会看不出来,他自己主动提出来更显得大度一些。

    但即便如此,严嵩还是沉吟着说:“严某不才,既受命协助仲鸣兄秉承圣意处置政务,当惟仲鸣兄马首是瞻,听凭差遣。”

    严嵩再次表态,翟銮觉得火候已到,便说:“好好好,你我既是同年,又是多年知交,翟某就不与你惟中兄客套,时下当务之急是调整补充部院大臣。惟中兄可有中意人选?”

    薛陈二逆叛乱,定出“夺门”之计,要拥立庄敬太子即位,为壮大声势以对抗城外行在中的皇上,就想胁持大小九卿一起起事,终致十八衙门坐堂掌印的部院长官之中死了两个,叛了一个,若再加上陈以勤此前不久致仕由内阁学士、吏部侍郎徐阶兼任的翰林院掌院,十八衙门就有四个衙门大印空悬;而户部尚书马宪成、都察院都御使陈镒重伤,虽无性命之虞,但数月之内已不能到衙理事;其他人也或大或小都有伤在身且惊魂未定,能否安心处置部事还很难说。因此,尽快遴选贤能之臣,调整补充十八衙门的部院长官就成为如今的当务之急,上至皇上、下到六部胥吏莫不关心。

    而调整部院大臣这一要务,历来是内阁首辅职权范围之事,早朝之时,皇上以此征询夏言的意见。夏言却只举荐严嵩复任礼部尚书,对于其他衙门部院大臣只说“但凭内阁与吏部会商酌定,遴选贤能之士由皇上裁夺”推诿政事、逃避责任倒在其次,分明是包藏祸心,想借机试探在他这个首辅停职的情况下,内阁是否还能象以前一样完全秉承着他的心意办事。更有甚者,还想借此给留任内阁的次辅翟銮和新进阁员严嵩设套——人选选择不当、耽搁了朝廷政务,皇上怪罪下来,自然是现在在内阁理政的翟銮与严嵩来担罪,他就可顺理成章地回内阁继续当他的首辅,而且可以明言正顺地收拾翟銮和严嵩!

    想到夏言这个阴险毒辣的用意,翟銮既有些寒心,更感到一丝恐惧。夏言与严嵩之间的矛盾路人皆知,夏言之所以力荐严嵩复任礼部尚书并再度入阁拜相,不外乎是圣意如此,夏言不得不照办;而对于自己,翟銮这一两年来很明显地感觉到夏言排挤、架空自己的用意越来越明显,一应大事多不让自己插手,一些无关痛痒诸如调解是非行文建制的小事,却都推到自己头上,让自己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也就无暇更无精力去揣摩圣意。这样做固然是夏言一向专权擅政的缘故,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急于将自己逐出内阁,好将次辅的位子腾出来给他的同年李春芳,日后他有什么变故,李春芳便可接任首辅,以两人的关系,不但他本人和那遍布六部各大衙门、两京一十三省的门生故吏不会受到任何冲击,说不定朝政大权还能把持在他夏言的手上!

    猜测分析出夏言这一系列反常举动背后包藏的祸心,翟銮打定主意万言不当一默,绝不在调整选拔部院大臣这个天大的问题上发表意见,让夏言抓住把柄。这件事,自然就可以交给奉旨协助自己处置政务的严嵩去办。

    翟銮一上来就抛过这么大个绣球,令严嵩立刻警觉了起来,淡淡地说:“严某久离中枢,对朝局政务也不甚熟悉,怎敢在如此重大之事上随意置喙?仲鸣兄如今在内阁当家,但凭仲鸣兄一言定夺。”

    “唉,此事该当由吏部与内阁会商提名,翟某怎敢一言定夺?可你也知道吏部李天官是天下第一等闲散之人,他能有什么主意?实掌部事的徐少湖又有伤在身不能理事,也真是难为内阁了。”半是解释,半是诉苦之后,翟銮目光殷殷地看着严嵩说:“惟中兄当年曾任南京吏部尚书,又在内阁分管过吏部,不若由惟中兄着吏部报来初选名单,由你审议酌定之后上呈御览如何?”

    严嵩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便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老夫是曾任过南京吏部尚书,那不过是个虚职闲差而已,你当年可是与那徐阶一样,都是以吏部堂官的身份入值文渊阁的!说老夫“在内阁分管过吏部”更是可笑,老夫分管吏部的时候,你还是掌纂儿的内阁首辅呢!你当老夫不晓得你心里那点小算盘?不过是因为自己只是暂署首辅,诠选任用部院长官责任过于重大,怕人选不当被皇上骂为“颟顸无能”;选的不好又被夏言认为“结党营私”,就把这天大的事情推到了老夫的身上!

    不过,对于严嵩来说,遴选部院长官之事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他舍不得就这样白白放弃。而且,临危受命,他知道皇上接下来要自己做的事情简直比登天还难,但要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顺从皇上的意思去做又是不可能的,只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把那件事情圆圆满满、漂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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