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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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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缴纳数以百万计的榷税关税,成为朝廷赋税增收的一大支柱。除了极少数迂腐守旧的官绅士子对此仍持有异议,认为朝廷在养虎为患,虽可苟安一时,终究还是要深受其害之外,朝野内外绝大多数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接受了“海市不开,海寇不止,倭乱难平;海市一开,寇转为商,足为樊篱”的观点。但是,徐海是什么人?不但是匪性难改的海上巨寇,还是犯下了不赦之罪的逃卒叛军,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可谓是九死难恕、凌迟难诛。他为何要不远万里,派人回国报讯?还有,他送回的敌情是否可信?会不会是他们勾结佛朗机人,捏造假情报,意欲诱骗大明海军驰援吕宋,而他们则预先埋伏于海域咽喉锁钥之地,伏击日后势必要挥师南下、清剿海寇的大明海军?
严嵩和夏言两人的反应正在朱厚熜的意料之中,他板起面孔问道:“两位阁老是否在怀疑怀疑徐海派人回国报讯的动机?”
妄加猜度他人不合君子之道,被皇上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严嵩和夏言两人略微有些尴尬。不过,兵凶国危,他们身为柄国重臣,也不敢草率从事。严嵩便委婉地说:“君父天听若雷,神目如电,臣等不敢妄加猜度他人。然兵法有云,兵者,凶也,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依臣之愚见,整饬武备、谋划远征诸事仍由内阁督促五府、六部各有司衙门加紧去办,发布檄文一事可否稍缓几日,待另有消息传来,印证确凿之后再诏告天下?”
朱厚熜把视线投向了夏言,问道:“夏阁老怎么看?”
夏言毫不犹豫地说:“严阁老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兹事体大,确不能听凭一面之辞。”
尽管朱厚熜觉得这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他心里清楚,对于并不知悉“月之暗面”行动内情的严嵩和夏言两人来说,能做出这样的妥协也实属难得。而据陈东说,佛朗机人早在五月中旬便已大举进攻吕宋,只是因为他们封锁了海港,镇抚司派往荣王府和吕宋的暗探才未能把这一消息及时送出。如今已过了近三个月,无论是他们,还是前往吕宋货殖的大明海商,大概也都能找到机会送回求援的急报了,确实不必急于一时,免得被两位老奸巨猾的内阁学士猜到了徐海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他假装生气地说:“圣人云,盗亦有道。徐海虽沦为海寇,却从不加刀兵于我大明海商,朕相信他也不会全然将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不会坐视自己的同胞惨遭夷人杀戮,故此才派人冒死回国报讯。朝廷却还要怀疑他,若是被他知道,岂不令他心寒齿冷?”
那日被吕芳敲打之后,严嵩越发小心了,甚或认为皇上并不是从徐海派来的人那里得知西洋生变的消息,而是又在梦中得到天人示警,赶紧跪了下来,正要请罪,却听到朱厚熜又改口了:“不过,你们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兹事体大,的确不能草率从事。好在东海舰队整军南下还需一段时日,待他们回驻宁波军港,应该就有更多的消息传来了。这件事就照你们说的办吧!只是你们都要明白,跨海远征非同小可,各项准备工作还需加紧筹办,切切不能耽误!”
严嵩松了口气,就势叩头,跟夏言齐声应道:“皇上圣明,臣等谨领圣谕!”
两位阁老告退之后,高拱跪了下来:“微臣有事要奏请皇上恩准。”
朱厚熜笑道:“想请缨出征吧?”
高拱慷慨应道:“愿为大明效死,为惨遭夷人杀戮的大明百姓报仇雪恨!”
朱厚熜笑道:“亏你跟了朕这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来,朕当初让你参与定策‘月之暗面’行动,又让你陪朕一道接见那个佛朗机人使者佛朗西斯卡拉,正是为着这么一天吗?这些日子,但有空闲,你就到馆驿去,多跟陈东他们交流交流,东海舰队南下吕宋,他们可是不可多得的向导啊!”
高拱激动得满脸红光,大声说道:“微臣谢主隆恩!”
正如朱厚熜预料的那样,就在大明王朝上上下下内紧外松地筹备跨海远征的期间,陆续有许多消息从西洋诸国传了回来,情势也远比陈东所说的还要严峻得多:
一是一直坚守的荣王府庄园终于被佛朗机人攻陷,率众力战不降的废荣王朱厚熘死于佛朗机人的炮火之下,实现了自己“我乃大明藩王,所居之地即为大明国土,守土有责,敢言轻弃”的誓言;荣王府仪卫司护卫及朱厚熜拨给的一千军卒全部战死,追随荣王退守庄园的数千名大明海外侨胞尽遭佛朗机人杀戮。
二是佛朗机人攻入马尼拉城,攻陷荣王府庄园之后,威逼利诱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吕宋国主拉坎都拉与他们一同出兵,围攻徐海船队。两家出动战船近三百艘、兵士两万余名,徐海船队独木难支,不得不收兵远遁,暂避锋芒。佛朗机人趁机占据了吕宋全境,旅居吕宋的近万名大明百姓或惨遭杀戮,或被掠为奴隶,其状惨不忍睹。
三是佛朗机人在进兵吕宋的同时,还派出使者分赴占城、暹罗、安南等西番诸国,以武力胁迫他们与大明断交,驱逐国中华人。不少与大明世代修好的国家如占城等国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佛朗机人的无理要求,却也有不少国家如暹罗、安南等国虽名为大明属国,却一向不遵天朝号令,安南还曾与大明几度兵戎相见,素有仇怨;加之明朝事先并未征得他们同意,便将参与江南叛乱的诸多藩王宗亲、罪臣叛官发配到他们国家,那些人虽是去国罪人,却有许多人和废荣王朱厚熘一样,仍自持是“天朝上国”之人,有大明王朝做靠山,骄纵蛮横,不遵彼国法令,欺官虐民,作威作福,那些国家早就对他们心怀不满,便趁这个机会大肆掀起排华浪潮,将国中华人驱逐出境。不少作恶多端的藩王宗亲和罪臣叛官被当地官军和民众杀死,还连累许多无辜的大明百姓也惨遭毒手,世代积蓄的家产被哄抢一空
面对如此危急纷乱的局势,大明王朝内部却陷入了连场激烈的争论之中
第五十八章典恤荣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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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关于废荣王朱厚熘的评价。
废荣王朱厚熘殉国之后,朱厚熜命下礼部集议典恤荣藩一事,有意要恢复朱厚熘的王爵,许其入宗庙祭祀。严嵩逢迎圣意,为废荣王朱厚熘追授“忠勇护国亲王”尊号,发国帑在原封地湖广常德为其修建王陵,以亲王礼葬其衣冠,四时祭祀。朱厚熜十分满意,便“俯允所请”,命内阁拟票。
兹事体大,严嵩心中也有些忐忑,便以自己身兼礼部尚书,礼部的公本便是以他的名义领衔具草,若是再由他一手包办票拟,恐招官场士林物议为由,请如今已接受皇上的建议,搬回内阁办公的资政夏言拟票。夏言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但两人刚刚在私下里就举荐高拱出任营团军监军一事达成协议,又要遵从“和衷共济,同襄国事”的上谕,摆出了一副和解的姿态,便不好推辞,当着严嵩的面,提笔拟了一道票:“准奏。着礼部、工部加紧筹办。”
礼部的公文和内阁拟的票上午送入大内,午后时分时分朱厚熜便批红照准,,还特命内侍前往内阁,给严嵩和夏言赐膳以示慰劳,足见这样的奏议是多么的“深契天心”。
但是,这封业已得到皇上批红照准的奏疏却被礼科都给事中刘成明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礼部的奏疏经过内阁的票拟,再得到皇上批红,便是诏命。六科都给事中不过区区六品小吏,刘成明却敢退回诏命,乃是因为按照大明官制,他有封驳之权——明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初,鉴于宋元两代君弱臣强、皇权旁落,导致朝廷权力失控乃至国家崩溃的前车之鉴,加之左丞相胡惟庸涉嫌谋反被诛灭九族,遂罢设宰相,将相权分于六部。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六部事权过重,不好驾驭,便又对应六部设立六科,对六部加以监督和限制。六科给事中官职不过六七品,却不隶属于任何衙门,直接向皇上负责,不但拥有参政谏议之权,还拥有监察弹劾之权,对于六部奏议乃至皇上的诏命,只要他们认为不合朝廷法度规制或处置失当,即可封驳退回,以示不肯奉诏。
刘成明行封驳之权的理由很简单:在他看来,西洋生变,全因废荣王朱厚熘一人而起,还连累上万旅居海外的大明百姓,可谓非但无功,反有大罪,死不足惜,岂能受国家恩典优抚厚葬!因此,他认为礼部的奏议处置失当,需要重新议定。
刘成明这么说,绝非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从西番诸国传回来的情报,无一不说佛朗机人之所以会悍然举兵攻打吕宋,正是因为荣王府与盘踞南洋海路、大肆劫掠佛朗机商旅的徐海船队沆瀣一气,盗卖贼赃;吕宋国主拉坎都拉之所以会背弃与大明的盟约,是因为荣王府仰仗有大明王朝做靠山,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做出了强占民田、欺行霸市,以及纵容手下军卒掠夺百姓、淫**女等等不法之事,引起了吕宋国人的不满。而荣王府庄园最后被攻陷,也还是因为废荣王朱厚熘恣意虐待买来的昆仑奴(黑奴),不但驱使他们日夜劳作不息,稍有违逆抗命便施以重刑,说打就打,要杀便杀。那些昆仑奴不堪忍受这样的虐待,便与佛朗机人内外勾结,偷偷打开庄园的大门,将佛朗机军队放了进来。
对于刘成明的这些指控,朱厚熜固然十分恼怒,却也无从辩驳——荣王府勾结徐海船队盗卖贼赃一事证据确凿,他更是心知肚明;不遵吕宋法令、欺压当地官吏百姓,也是他们天朝上国臣民的霸权思想在作祟,那些曾经参与江南叛乱、被发配到西洋诸国的藩王宗室、犯官罪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自持当年报讯救驾有功、还有皇上特派一千军卒做护卫的荣王阿宝;而黑奴都是被佛朗机人从非洲贩卖到吕宋的,他们能开门缉盗,足见那个贪财好货的“宝王爷”对待奴隶的凶残程度,比万恶的葡萄牙殖民者还要凶残许多!
可是,荣王府盗卖贼赃,无疑是暗中支持了徐海船队的“月之暗面”行动,为国家经济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且,废荣王朱厚熘被贬谪发配到吕宋,与朱厚熜将那些参与江南叛乱的藩王宗室发配海外藩国一样,原本就是存心要让他们这些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为大明王朝海外拓殖,说穿了就是要让他们当炮灰,为大明王朝出兵东南亚的借口。既然他们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若是还要背负千秋骂名,朱厚熜的良心上实在说不过去。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如何评价废荣王朱厚熘的功过,直接关系到日后能否为徐海船队开脱罪责,顺理成章地招安他们,让那些为国家执行绝密任务的功臣得到国家应有的承认和奖赏
犹豫再三,朱厚熜提起御笔,将那份奏疏上追授尊号、修建王陵等优抚厚葬的奏议一笔勾去,改为准许其以亲王衣冠入宗祠;并在旁边写了两句话:“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盖棺尚且难定论;功在国家,罪在国家,千秋功罪任评说。”,将那份奏疏又批给了内阁。
两位内阁大学士严嵩和夏言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严嵩率先回过神来,苦笑着对夏言说:“公瑾兄,原旨刘科长(注:六科廊对应六部分科,每科有都给事中一名,给事中若干,都给事中便被称为科长)不肯奉诏,大概也不见得能赞同这样的处置,仆需回礼部重新议定典恤废荣王一事,阁中之事就烦请公瑾兄料理。”说罢,不待夏言客气地辞谢,便连声催促内阁书办备轿,逃也似的离开了内阁。
尽管今次圣驾巡幸南京,为的是拜谒太祖陵寝,礼部要负责一应礼仪大典,随行官员比其他五部来的要多上许多,如今都挤在南京礼部衙门里办差,但严嵩身为内阁首辅,完全可以把有司官员,如仪制清吏司、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司员召到内阁来议事,大可不必自己回衙。夏言心里很清楚,严嵩这个老滑头是借故躲了出去,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
但是,夏言也是有苦难言——刘成明是他的门生,封驳退回诏命,驳的不只是礼部的奏议和皇上的圣谕,还有他这位拟票的师相的面子。以他和严嵩之间微妙的关系,严嵩的确不好插手处理此事。而皇上最新的御批,已经是皇上忍气吞声所做出的极大的让步了,若是再被刘成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封驳退回,皇上的颜面何存?到那个时候,只怕刘成明难逃被贬谪外放甚或罢官斥退的命运,还要带累他这位师相脱不了干系!
独自在阁中生了一阵闷气之后,夏言叫来当值的书办,命他到六科廊,招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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