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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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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嘉靖一朝,嘉靖皇帝对身边太监约束甚严,内廷风气为之一正。吕芳也一直恪守祖宗家法,从不逾雷池一步。所以,当他主动提出要和严嵩到中极殿耳房里说话之时,严嵩心中不禁一凛,不知道一向恪守礼法家规的吕芳,何以会做出这等违制之事。但是,他却不敢当面拂了吕芳的面子,只得应道:“吕公公请。”

    两人移步进了中极殿边上的耳房,严嵩瞥见吕芳用眼色赶走了前来伺候的中极殿管事牌子和引路内侍,心中更是惊悸不安。刚一坐定,他就问道:“吕公公,你我坐在这里,是否不大妥当?”

    吕芳看透了严嵩的心思,嘴角一扯,笑道:“严阁老责的是。按太祖爷订下的规矩,内官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皇上召见您二位阁老商议国事,咱家这个奴婢便不该在场。是不是?”

    严嵩从吕芳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中听出了忿恨之意,立刻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不敢迎合吕芳的话,只能轻抚颌下长髯,掩饰自己的尴尬。

    吕芳不依不饶地说:“按太祖爷传下来的家法,内官不得结交外臣,咱家这样的寺人奴婢,确实不该和您老这样的当朝首辅、辅弼重臣在这里坐着说话。是不是?”

    “这——”严嵩更不敢应声了。

    吕芳的脸上露出了恶毒的笑容:“咱家听说,向来到内阁或阁老府邸传旨的那些奴婢,都能得到您严阁老的礼尊和馈赠,甚或有人藉此还成了宫里的富人,让其他奴婢羡慕不已。咱家便以为您严阁老不象夏阁老那样难以亲近。没想到,您严阁老竟也如此不齿咱家。既然如此,咱家也就不说什么了,恭送阁老回内阁,咱家就回去给皇上复命便是。”说着,吕芳就站了起来。

    吕芳是皇上最宠信的大伴,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执掌禁宫十几年,这些年里虽说退出了司礼监,宫中的大权也未有一日旁落,算起来他担任“内相”的时间,比严嵩这个“外相”长了许多。见他作势要走,几乎是要当场翻脸,严嵩吓得慌忙起身,躬身长揖:“吕公公请恕罪、恕罪”

    吕芳板起了面孔,冷冷地说:“您严阁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咱家一个刑余之人、宫中奴婢,干的也是伺候人的下贱差事,还敢恕您严阁老的罪?莫要折杀了咱家。”

    听到吕芳如此恶毒的话,严嵩越发深恨自己方才多心多嘴,却又无从解释,只得长叹一声:“吕公公这么说,我只得羞愧嚼舌而死了。我虽身为首辅,却并非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更谈不上什么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反倒是终日如临渊履薄,凡事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唯恐行错半步路、说错半句话,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严嵩之所以把自己说得如此可怜,是因为他知道吕芳素有“活菩萨”之称,惟其如此,或许能使吕芳动了恻隐之心,原谅他方才的惺惺作态。

    果不其然,吕芳似乎被严嵩的表白所打动,脸上的冰霜消散了一点,跟着叹道:“咱家也并非是不晓事之人。这些年虽说一直在宫里,外面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点,如今的朝廷是明君在位,悍臣满朝,严阁老这个首揆的确很难,平日里小心谨慎一些也是对的”

    严嵩见自己的苦情计奏效,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却越发抹上了一层凄苦之色,动情地说:“旁人知我罪我,并不足论。吕公公能体谅我的难处,足慰平生,足慰平生了”说着,连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吕芳突然把脸又拉了下来:“严阁老这么说,咱家可受不起。你严阁老是皇上选中的首辅,咱家就得尊着你,说不上体谅不体谅的话。”

    “是是是,吕公公责的是,责的是。”严嵩忙不迭声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千古不移之至理,凡我大明子民,都该忠于君父。”

    “严阁老这话在理!”吕芳说:“在我大明朝,只有一颗太阳,呵护着两京一十三省的万物灵长,那便是皇上。但凡忠于皇上的人,咱家就礼尊他。谁要是不忠于皇上,咱家第一个不答应!”

    严嵩叹道:“放眼我大明亿兆生民,忠心不二之人,无过吕公公之右者!”

    不过,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暗自纳闷:这个天杀的阉奴冒着违背祖制,被旁人攻讦之险,把老夫请到这里来议事,却一直扯这些不相干的淡话,还一会儿做人一会儿做鬼,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十八章可怜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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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许是看出了严嵩心中的疑惑,吕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严阁老,咱家今天把你请到这里说话,是要祝贺严大人荣膺应天巡抚。严大人本就是天子近臣,皇上一向十分器重他,今次出任封疆大吏,又放在应天这么重要的地方,只要别象那个刘清渠一样捅什么漏子,日后还怕不能调回京城协助你打理政务?我大明朝设立内阁近一百七十年,还从未有过父子同为阁臣的先例。要破这个天荒,大概就指望你们严家了。”

    有了刚才吕芳那样明刺暗讽,严嵩不敢再在这位什么都明白的“大明内相”面前装假,自谦什么“圣意未决,不敢妄断犬子有此恩遇殊荣”之类的话,忙拱手谢曰:“犬子世蕃有此大幸,既是仰赖皇上眷顾栽培,更多亏了吕公公平日里的关照提携”

    严嵩这么说,倒不是故意拣好听的说来讨好吕芳。大明官场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是自成体系、不与外朝各衙门沾边的镇抚司也不是铁板一块。严氏父子早就听说镇抚司反贪局在暗中搜查严世蕃索贿受贿的证据,也提前做了两手应对准备:一是不敢再象以前那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二是拿出大量银钱,从司礼监掌印陈洪到镇抚司职官司员上下打点,广结善缘,更少不了眼前这位暗操宫中权柄的吕公公。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对于他父子二人,朱厚熜早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密谕,吕芳便指令宫里和镇抚司的人见礼就收,既多了严氏父子结交内宦的罪证,又可以贴补宫中用度,手段虽说有些卑劣,却恰恰是皇上这些年来“只问是否苟利家邦,不问手段是否合理合法”的一贯作风。

    吕芳嘴角的笑容越发地耐人寻味了:“严阁老这话,咱家也受不起。咱家方才说了,你严阁老是皇上选中的首辅,严大人是皇上选中的秘书,纵然有大醇小疵,只要你们诚心忠于皇上、替皇上办差,能关照的,咱家一定会关照,也不让旁人给你们找茬生事,却说不上什么提携不提携的。”

    听出吕芳的话语之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威胁之意,严嵩心里不禁一惊。但是,吕芳既然没有点破,他也不敢直认自家父子二人有什么“小疵”。不过,他一直认为,若不是吕公公压着,任由镇抚司反贪局把严世蕃索贿受贿之情状奏明圣上,以皇上之治吏严苛,别说是升兼封疆大吏,只怕打入诏狱甚或身送东市、抄家灭族也不无可能,便以为吕芳这位天杀的阉奴是想趁机敲诈自己一把,索取替他们父子二人掩饰罪责的报酬。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既是应有的礼数,更是官场司空见惯之事,严嵩便顺着吕芳的话说道:“我严家父子二人得到吕公公关照远非一日一事。古人云,大恩不言谢,老朽就腆颜生受了。吕公公但有差遣之处,还请明示。但凡力所能及,老朽与犬子绝不推辞。”

    随即,他又热情洋溢地说:“犬子世蕃一向将吕公公视若父持,礼尊敬重,倍于常人。吕公公若是不嫌弃他粗鄙,还请以小字‘东楼’称之,且不要一口一个‘大人’,没来由折了他的寿。”

    吕芳倒也没有跟他客气,说:“不敢言‘差遣’二字。不过,倒真有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还要东楼得便处帮个忙。”

    严嵩忙说:“有什么得便不得便的,吕公公交办的事情,犬子一定尽力办好。恳请吕公公明示。”

    见严嵩答应得如此爽快,吕芳也就径直说道:“有几户人家,想请东楼平日里多多关照。”

    严嵩问道:“是吕公公的亲戚故旧?”

    吕芳摇摇头:“咱家是个孤儿,自幼便进了皇上的藩邸,哪有什么亲戚故旧?严阁老该当记得咱家当年曾在南京住过两年,期间认识了几位朋友,都是丁门小户人家,没有靠山,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东楼日后主政应天,还请多多关照他们。”

    严嵩一边听,一边暗自寻思:既然能跟吕公公吕芳这个阉奴交上朋友,怎么会是寻常丁门小户人家?随即一想,心中大惊:莫非竟是他们?

    原来,穿越回到明朝,朱厚熜汲取了混蛋嘉靖因耽于淫乐暴虐而惨遭壬寅宫变,险些死于宫女之手的教训,毅然决然地停止在民间大选秀女。吕芳担心皇上子嗣不广,于当年受命镇守南京期间,给朱厚熜采买了三十个色艺双绝的江南秀女充掖宫闱。去年伴随他出巡大同的春情、春意两人便是其中两位。这一年间,这三十名秀女之中的不少人也承蒙皇上雨露之恩,被册封为妃嫔。莫非吕公公要严世蕃关照的,就是这些妃嫔秀女的家人?

    严嵩料想得不错。吕芳所谓的“朋友”,正是那些皇亲国戚。而这件事,还要从前几天宫中发生的一件盗案说起。

    那天,一名在某位婕妤(妃嫔称号之一)身边当差的内侍出宫,守卫宫门的人见他怀中鼓鼓囊囊,神色又不大对头,就把他拦下了。一搜,从那名内侍的怀中搜出几件宫中的御用物事。当即就把他送到内官监审问,他招供说是奉娘娘的命让他带出宫,送给那位娘娘的娘家的。

    大内的物事,不管是金杯玉碗,还是一草一木,都属于天家所有。没有请得皇上的恩准,谁也不准携出宫门。那位婕妤算是犯了家法。不过,事涉皇上的妃嫔,内官监既不敢自专决断,也不敢随意奏陈皇上,便禀报到了吕芳那里。那位婕妤正是吕芳当年买来敬献给皇上的,如今出了这种事,他也觉得十分难堪,便亲自审问了那名内侍。据那名内侍招供说,那位娘娘家中托人带信进来,说她父亲病得不轻,家中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让她好歹接济一点。那位娘娘把自己辛苦积攒下的十几两月份银子全拿了出来,也还是显得太少,一时急了,就把宫里的几件御用物事偷偷拿给那名内侍,让他送出去交给自己的家人。

    吕芳治宫甚严,很少出过盗窃御用物事的事情,对此十分重视,自己亲自过来审问,原本是要敲山震虎杀鸡骇猴,好好整肃一下宫禁。但是,听闻个中实情之后,让他改变了先前的想法。

    原来,按照朝廷规制,那些妃嫔的家人都要被封授一定的荣誉性爵位或官职。但是,一来明朝对后族皇亲限制很严,那些妃嫔的家人爵位官职虽高,手中却没有一点实权,除了那么一份干巴巴的俸禄,再无进项;又不能象朝廷实授的官缺一样有养廉银,俸禄就显得十分菲薄。二来那些妃嫔本就出身丁门小户,家境贫寒。三来朱厚熜这些年里把宫中的用度一削再削,能维持正常开销还多亏了吕芳等人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更多亏了不断裁汰遣散年老内侍、准许年过二十五的宫女回家。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下,皇上逢年过节给予宫中各色人等的赏赐就少得可怜,更不用说是能有闲钱赏赐给那些皇亲国戚。而妃嫔们每月只有那么一点月份银,别说是蓄私房钱,就是头面首饰,也是多年没有添置,有心要贴补娘家,也没有那个能力。因此,那些妃嫔之家虽贵为皇亲,的确如吕芳方才说的那样“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自从十岁净身进了兴献王藩邸,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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