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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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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并未看清那位官员到底是何人,不过,只看到那乘抬舆,他的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按照国朝规制,紫禁城属皇家禁地,乘轿骑马、擅行御道便是僭越的大罪,只有亲王勋贵及老病大臣可以特赐乘坐二人抬舆。所谓抬舆,不过是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只把前面空着让人便于乘坐。底座安有两根木杠,由两人或手抬或肩扛而行。雨雪天还允许顶上加一覆盖,前面张挂挡帘。虽说不失简陋,甚至有些寒碜,却是人臣难得之恩荣礼遇。
原本赏赐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有严格规定,朝臣之中获此殊荣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嘉靖二十四年,朝廷平定江南叛乱,因未曾抓获谋逆倡乱的罪魁祸首魏国公徐弘君、信国公汤正中和诚意伯刘计成等人,等若平叛未能克尽全功,不好大赏群臣,朱厚熜便赏赐内阁阁员及二品以上大员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一来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这些忠心保国、运筹帷幄的朝廷重臣辛苦了一年多却得不到封赏的遗憾;二来也是为了自己有事召见他们时,不至于颤颤巍巍走半天才到,影响工作效率。可是,如此封赏不免过滥,立刻招致了朝野内外、官场士林的诸多非议,获此殊荣的内阁阁员和二品以上大员也都是诚惶诚恐,不敢领受如此浩荡圣恩,便由严嵩领衔,大家联名上疏,以“朝廷礼仪不可偏废、天子威仪不可亵渎”为由辞谢。朱厚熜自讨没趣,十分恼火,将奏疏驳回。那些大臣又接二连三地或联名或单独上奏。几经来回,君臣达成了妥协意见:内阁首辅及七十岁以上的二品大员配享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其他人则不可。嘉靖二十六年,夏言复出,担任新设立的内阁资政。由于上谕说的分明,内阁资政与首辅并列朝班,并无高下之分,也就配享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不过,以他当年六十五岁的年齿,再有个五年功夫,也就熬到了七十岁,照样可以配享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倒不算是格外的恩宠礼遇。
由于皇上爱惜臣下,今次南巡拜谒祖宗陵寝,特许那些年高老迈、尚未致仕的六部九卿不必随行,受那舟车劳顿之苦,如今的南都,只有超品一等爵、太师英国公张茂和内阁首辅严嵩、资政夏言三人有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的资格。张茂于前日奉旨前往镇江巡视江防水师,至今未归,这顶抬舆不用说是夏言乘坐的。
抬舆停了下来,严嵩一边下来,一边心中暗自寻思:不知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到底是与老夫一道见驾,还是已经陛见完毕。若是已经陛见完毕,那么,会否是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在皇上面前进了什么谗言,皇上才要召见老夫?该要小心提防才是
这个时候,那位青衣短打的人迎了上来,一边拱手作揖,一边笑道:“大热的天,严阁老跑这么一趟,真是辛苦。”
说话之人,正是皇上的大伴,虽说如今只是乾清宫管事牌子,却仍是朝野内外、官场士林公认的大内总管、大明内相吕芳。
严嵩忙拱手还礼:“身奉王命,敢辞辛劳。”
和严嵩打过招呼之后,吕芳便说:“请两位阁老随咱家进去吧。”
原来皇上是招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与老夫一同见驾,那就好,当着老夫的面,你休想玩什么鬼把戏!严嵩暗自松了口气,方才的疑惑和惊悸一扫而光,心情也大好了起来,满脸堆笑地抢先向夏言行礼:“哦,原来夏阁老早到了。罪过,怎能劳烦夏阁老等我”
夏言拱手还礼,淡淡地说:“外朝以首辅为尊,既然皇上召我们一同见驾,当然是我等候严阁老。”
当着吕芳的面,严嵩也不好象今日早晨在内阁与夏言两人晤谈时那样说过于自谦的话,只得赔笑道:“夏阁老这么说,真真折杀在下了”
吕芳插话进来,说:“方才夏阁老早到了片刻,这么毒的日头,咱家擅自做主请他先行进去,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定要在此等候严阁老一同见驾。”
夏言是何等心高气傲、飞扬跋扈之人!当年皇上赐他道袍、香叶冠,他也敢拒绝穿戴;皇上责问起来,还敢顶嘴“此非大臣法服”,丝毫不给皇上面子;对同僚和下属更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什么时候转性了,变得如此冲虚淡泊、谦谦有礼?他这么做,到底为着什么?严嵩心里不禁又犯起了重重疑虑,却伸出双手,竟要搀扶夏言。
严嵩的年齿长于夏言,但当年为求仕进,攀附身为内阁首辅的夏言,这样献媚的举动没少做过,夏言也能坦然受之。可是,如今两人的地位算是掉了个个儿,严嵩已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百官万民心目中的宰相;而夏言却是个“出朱非正色”的资政,如何再能接受他的献媚?于是,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严嵩伸过来的一只手。
严嵩用空着的那只手向台阶上一张:“夏阁老,请。”
夏言也用空着的那只手向台阶上一张:“严阁老先请。”
“还是夏阁老先请。”
“严阁老是首揆,理应先行。”
“夏阁老是先达,仆岂敢如此失礼。”
见到两人这般情形,竟是谁也不愿先行半步。历经沧桑、见识过多年朝堂党争、你死我活的吕芳嘴角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抢前几步跨上台阶,说:“万岁爷在等着呢,请两位阁老随咱家一同进去吧!”
严嵩和夏言两人不再谦让,在吕芳的引领下,携手进了宫门。那两只都布满了老人斑、握在一起的手,直至到了东暖阁的门外唱名求进时才松开。
前日吏部遵上谕,将御前办公厅秘书张居正由翰林院编修擢升南京国子监司业,大概今日到衙理事去了,东暖阁里,只有朱厚熜和高拱两人。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朝中两派巨头、生死仇敌尽弃前嫌、携手同行的和谐场景,朱厚熜心情甚是愉悦,给严嵩和夏言两人赐座看茶之后,就笑着说:“两位阁老都是学识渊博之人,朕这里有一联,还请两位阁老对出下联来。”
严嵩目视夏言,意思是尊他先回话,却见夏言沉默不语,表示不愿僭越抢他首辅的风头,便欠身应道:“请皇上赐题。”
朱厚熜吟道:“上联是‘身无彩凤双飞翼’。”
严嵩和夏言都是一怔:皇上煞有其事地出对子考他们,原本还以为一定是何等高妙的绝对,谁知道,皇上竟然用脍炙人口的唐诗出题。如此浅显的上联,刚刚发蒙的童子都能对得出来,却拿来考他们,不用说一定是另有深意、暗含机锋
不过,御前奏对,容不得他们胡思乱想。严嵩赶紧欠身答道:“回皇上,下联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朱厚熜笑道:“呵呵,不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位大学士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严嵩还在为皇上说出的“两位大学士”这样的话暗自拈酸,朱厚熜已经顺手从御案上拿起了两份奏疏,递了过来。严嵩赶紧起身,双手接过,一份是刘清渠的请罪疏,上面还贴有一张小纸条,正是他拟的票;另一份是有密折奏事之权的大臣写的揭帖,因为不是正式的奏疏,封皮上没有写题目,也没有落款,但那字体,一眼便知是夏言所书。
皇上虽说把这两份奏疏递给了自己,却没有说让自己看,尤其是大臣的密奏揭帖,因为往往所言之事涉及机密,历来只有皇上才能看。因此,严嵩也不敢打开,却非常想知道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到底在揭帖上说了些什么,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紧张,朱厚熜笑道:“昨日夏阁老呈上密疏,提出了对刘清渠的处分意见。你严阁老今日拟的票,正与夏阁老的意见完全吻合,所以朕才说你们两位大学士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又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于军国大政上才能如此不谋而合啊!”
第四十四章大礼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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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心中泛起了一丝愧疚:原来夏言昨日便上呈了密疏,且和今晨在内阁与自己说的一般无二。那么,自己从今晨到此前一刻所有的猜度和疑虑都是多余,甚或可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不过,皇上最后那句“不谋而合”让他警觉了起来:内阁设在宫城之中,许久不曾在阁中露面的夏言今晨来到内阁,难免被许多人看见,纵然皇上眼下不知道,日后也一定会有人奏报上来,此刻直认“不谋而合”就是欺君的大罪啊!
想到这里,他赶紧欠身应道:“回皇上,今日散朝之后,夏阁老回到内阁,与微臣商议此事。微臣拟的这个票,正是听从了夏阁老的意见,并非不谋而合。微臣才疏学浅,焉能与夏阁老比肩。皇上这么说,真让微臣无地自容”
朱厚熜大概也没有想到夏言竟然能放下颜面,前去内阁议事,不禁一愣。随即便大笑起来:“好好好!内阁议事,原本就是要集思广益。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更遑论你们这些辅弼重臣,个顶个比诸葛亮也差不了多少,遇事商量着办,我大明朝大大小小的事情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夏言,醇醇地说:“夏阁老,从明日起,就搬回内阁来处理公务。不必排班轮值,只为了朕和严阁老就近请教,也方便百官请示回话。好不好?”
夏言原本怄气在于与严嵩同处一室,既十分尴尬,更看不惯他霸占枢笔、独操国政的作派。皇上如此谦恭,甚至可谓是低三下四地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好不好”让他诚惶诚恐,立刻站了起来,应道:“微臣谨遵圣谕。”
严嵩此刻已经想明白了,夏言分明上呈了奏疏,今晨议事时却不曾提起,应该不是为了让他紧张疑惑,而是要把妥善处置此事的功劳分一半给他。尽管他还是不知道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为何要这么做,但圣人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严嵩自诩为圣人门徒,焉能不想办法投桃报李?听到夏言应诺搬回内阁,立刻插话说:“皇上有所不知,今日内阁议事之时,夏阁老已经答应微臣所请,搬回内阁来协助微臣处理政务了,微臣日后遇事一定与夏阁老商议酌定,不辜负皇上社稷之托。”
严嵩这么说固然不乏表功的意味,却也流露出夏言并非碍于皇命被动接受的意思,朱厚熜更为高兴,笑道:“呵呵,夏阁老识大体、顾大局,严阁老高风亮节、虚怀若谷,看来是朕多虑了。不过,以朕对夏阁老的了解,他在密疏中举荐严世蕃接任应天巡抚之事,大概不会对你说起吧?”
严嵩大惊失色:“夏夏阁老要举荐举荐犬子接任应天巡抚?”
接到夏言的密疏,朱厚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值此中兴再造的紧要关头,朝中两大派系能和衷共济、共担国事,当然是好事,但他们的这一转变也实在是太过突兀,这两大死敌莫非达成了什么幕后交易?甚至夏言和严嵩两人若是联起手来,未必就没有沆瀣一气、架空皇权的可能!因此,他方才那么说,其实也不乏试探的用意,见严嵩如此惊诧,这才放心下来,笑道:“你还不知道,看来朕还是了解夏阁老的,并未说错。”
严嵩的城府何等之深,心机何其之重,又岂能不知道皇上这么说有试探的意思,忙说:“回皇上,今晨夏阁老与微臣商议刘清渠处分一事,是曾说过应天巡抚一职不可空悬日久,皇上或要征询内阁的意见,让微臣提前谋划。却并未说起要举荐犬子接任”
严嵩说的如此明白,让朱厚熜更加确信他们没有在幕后达成交易,可见夏言今次举荐严世蕃,并不完全是为了向严嵩市恩卖好,究其本心,大概有三个用意,一则或许是因为自己举荐的人已经捅了漏子,不得不避嫌;二来大概是觉得严世蕃虽生性贪婪,却不失为治国之能臣,放在应天巡抚的任上,有自己和那么多的言官御史紧盯着,也不敢太过放肆;还有其三,往坏里想,夏言这么做,大概也是包含有移祸之心——应天府当前最为紧要的政务一是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二是苏松两府打击官绅势力、抑制豪强兼并。改稻为桑倒没有什么,抑制豪强兼并却涉及到诸多江南籍官员的切身利益,更牵扯到朝中第三大势力的徐阶。苏松二府的知府赵鼎、齐汉生都是他的门生,如果仍由自己的人担任巡抚,势必要独自面对朝中徐阶一党、诸多江南籍官员和江南官绅阶层的反对和抗争,或许朝中第二大势力严嵩一党也会不甘寂寞、推波助澜。若是举荐严世蕃接任巡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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