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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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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里,为了推行新政,朱厚熜时常打破“三年一考”的晋升制度,不遗余力地拔擢年轻俊才,用意不外乎是让那些思想进步、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得到更加充分的锻炼,尽快成熟起来,以取代那些思想僵化、因循守旧的官场老油条。高拱、严世蕃数年之内就从六七品的低级官员升迁到了四品,就是典型之例。象张居正的知交好友何心隐、初幼嘉,都不过是中式三年的制科进士,何心隐两年前就升迁为国子监正六品司业;初幼嘉如今已经做到礼部僧录从五品司员外郎。而他最看重的宰辅之才张居正却是一个例外——张居正自嘉靖二十六年年初外放昆山任知县,职衔是七品;现任翰林院修撰,职衔从六品,这就是朱厚熜自己所说的“升了半品”、“跟你的那些同年比起来,品秩就显得有些低了”的意思。
不过,朝野内外,包括张居正本人心里都清楚,他这个从六品的小官虽说职位低微,却非同寻常,不但能行走御前,还能时常参与军国大事,论及手中的权力和隐含的影响力,比起六科廊的那些给事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是二三品的六部堂官、外省督抚也不敢等闲视之。
张居正不知道皇上为何要把话题转到自己的官秩职衔上,低头应道:“微臣只知尽忠谋国事君,不敢计较名位高低。”
“呵呵,你不计较就好。”朱厚熜大言不惭地在张居正面前摆出长者的口吻,说道:“朕一直都对你们说,年轻人眼光要长远,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不过,你们这些御前办公厅的秘书一直浮在上面也不行,还得脚踏实地做一些事情。嘉靖二十六年朕将你外放昆山任知县,便是这个用意。如今内阁事权有所加重,加之严阁老、夏阁老都在南京,还有你的恩师徐阁老不日也将来到,许多琐碎的政务都可以交给内阁去办,朕只需要专心来处理军国大事,御前办公厅的事务也就没有繁杂了。因此,驻跸南京期间,朕想让你兼上南京国子监司业一职。不是挂着虚衔,而是实授此职,隔日去国子监料理衙务,考察监生课业。你意下如何?”
国子监跟翰林院一样,都属于清水衙门。国子监司业一职虽说品秩不高,却也算是小九卿衙门的佐贰;加之就学的监生不是高官勋贵子弟,就是年轻才俊,这些人日后走上官场,无论官居几品,仍要对国子监上至祭酒、司业,下到从八品的五经博士、助教,正九品的学正等职官持弟子之礼。因此,国子监司业也算是朝野瞩目的清望要职。张居正虽说小有文名,毕竟没有中过进士,馆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还是皇上特旨简任,被官场中人视为“出朱非正色”的储相。以他的资历人望出任国子监司业,算是官场上所谓的“超擢”,即破格提拔。而且,朱厚熜把话说的很清楚,并非是外放任职,而是兼任,张居正仍是御前行走的天子近臣,身份依然显赫荣耀。
因此,朱厚熜满心以为张居正会欣然接受;身为吏部文选司郎中、主管文官任用的高拱,已经在担心此举会否引起朝野内外、官场士林的质疑,攻讦吏部选官不当;内阁学士、吏部左侍郎徐阶身为张居正的恩师,固然首当其冲;他这个与张居正同在御前办公厅任职的文选郎,大概也少不了要招致“徇私卖好”的风评
第三十二章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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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当儿,张居正的心中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心思在猜测皇上到底要将何等重要的使命交付给他,甚至想到了皇上有意让他出使倭国,眼前还仿佛出现了自己气宇轩昂地站在倭国宫殿之上,面对着倭国天皇和幕府将军,大义凛然、义正词严地斥责他们不遵天朝号令,纵容倭寇扰大明海疆,责令其严加约束国内诸多大名领主不得冒犯大明天威的场景。他却没有想到,皇上只是让他兼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不由得僵在了那里,未能及时回话。
其实,若是没有君臣几人前面那一番深谈,张居正或许就欣然受命,叩头领旨谢恩了。但是,正因他已然窥破皇上的用意是要让他以师长的身份从旁监视皇上那样看重那样提防的倭人孩童袁家康,一来这项使命跟镇抚司派往倭国的那些暗探番子所干的事情一样,都算是潜位窥伺,既不够光明正大,亦不符合士大夫“君子坦荡荡”的立身处世之道;二来他素怀辅佐圣君明主燮理阴阳治政抚民之志,也自负有经国济世的宰辅之才,因此,朱厚熜这样的安排,让表面上冲虚淡泊,骨子里却跟高拱一样心高气傲的张居正怎能欣然接受?甚至还有几许委屈一丝愤懑油然自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时候,坐在一旁静听皇上与两位心腹近臣议事的吕芳轻咳了一声。张居正立刻醒悟过来,这是吕公公在提醒他赶紧领旨谢恩。
他虽说不愿接受这个职位,却也不敢明着拒绝皇上的任用,便摆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躬身说道:“请皇上恕臣放肆敢言,国子监乃是朝廷养士储才之所,佐贰之职,非海内属望之名宿大儒不能荣膺。微臣才疏学浅,至今未有进士科名,忝为翰林院修撰已是汗颜之至,出任学官只怕更难以服众”
朱厚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太岳还在为朕不许你参加制科大比而耿耿于怀啊!朕就不明白了,一个进士的科名就那么重要吗?以你张居正享誉天下的文名,大概也不需要进士这块遮羞布吧?”
听出了皇上笑语背后隐含的不满,张居正嗫嚅着说:“臣不敢”
朱厚熜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叹道:“朕知道,你不是不敢接受学官之职,而是还没有明白朕这么做的用意之所在,不愿意接受而已!你大概认为,即便朕认定那位袁家康便是梦中上苍警示的那位日后会统一倭国的德川家康,可他如今已经落入大明之手,将他处死或终身囚禁都在朕的一念之间,又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让你这位日后的宰辅之才去监视他?太岳,你若真的这么想,就让朕失望了!”
既食君禄,便要忠君之事;知之却不愿为便是对皇上的不忠。皇上已经窥破他的心思,张居正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跪了下来,俯身在地,既不敢回驳皇上,再犯下欺君大罪;更不敢承认自己确实做如斯之想。
朱厚熜一针见血地说道:“以你张太岳的才情,大概已经猜到朕让你兼任国子监司业是为了那位德川家康。不错,朕确实是这么想的。要知道,后世倭人隐忍、顽固、凶残、贪婪的民族特性的形成,与那位德川家康大有关系;而且,他幼年失母丧父,沦为人质,辗转于周边强豪之手,寄人篱下,苟且偷生,日后却能于群雄争霸的严峻形势之下飞速崛起,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开创倭国江户幕府三百年基业。由是可以断言,其人绝非池中之物,必有过人之能。朕让你去接近他、与他交往,其实并不辱没你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日后我大明的宰辅之器!”
见张居正俯在地上不敢应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朱厚熜不由得心软了,不再用那种嘲讽的口吻,而是换用了敦敦教诲的语气,说:“方才朕与肃卿说过,时下还不宜对倭国用兵。但是,倭国不同于北虏蒙元诸部和日后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部,彼辈狼子野心已根深蒂固,绝不会象蒙古和女真一样终究会诚心归顺天朝,成为我中华民族一分子;朕也坚信,我国与倭国之间,或迟或早必有一战,能在朕手上解决的问题,朕绝不留给后人。欲要根除后患,绝非一战可以功成,需要做长远谋划,双管齐下。兵法有两句话,一曰‘攻心为上’,二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让你兼任国子监司业,便是基于这两点考虑。德川家康能于乱世之中由人质而成为一代王者,固然与其自幼辛酸凄苦的人质生涯所造就的坚毅无比、机警沉稳的个性有关,更因其善于审时度势、因势利导。朕由上天所揭示的后世之事中得知,丰臣秀吉悍然举兵入侵朝鲜,身为臣属的德川家康虽不能违抗上命,却对此心怀不满,等到丰臣秀吉亡故之后,他便决然撤军;在其家族统下的江户幕府时代,倭国也一直与我****相处,不再妄起刀兵。由是知之,其人并非冥顽不灵、无可救药之徒,是故朕才责令镇抚司费尽千辛万苦将他俘获到我大明,安置在南京国子监,让其潜心习学孔孟圣贤之道。你到国子监之后,以我泱泱中华五千年来形成的文明礼仪教化、感召他,使他诚心归顺天朝,日后若因形势需要,便可遣他回国,由他将我华夏文明、儒家文化在倭国传承广大,使倭人明事理、知礼仪、守纲常、识好歹,以之改造其民族劣根性,省得他们时常会做出一些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勾当”
略微停顿了一下,朱厚熜继续说道:“当然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想以我中华文明教化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只怕也难,尤其是对于倭人那样凶残野蛮且不识好歹的民族,更是难于上青天。因此,你到国子监还有一项使命,便是与那位德川家康多多交往,留心观察他的习性品行。虽说古人有云‘少时了了,大未必然’,他如今到了我大明,生存环境、人生际遇都发生了改变,日后未必就能成大器,更未必能够完成倭国统一之大业。但朕还是认为,深入地了解他,以他为范本深刻剖析倭人心性,甚或从他的身上学得我们中国人所不曾具备的某些长处,对于我们中国来说,终归都会有用处的。太岳,这是关乎我们中国千年国运之大事,你且不能等闲视之!”
张居正何等人物,朱厚熜又把话说得那么透彻,他立刻就明白了皇上这么做的良苦用心,一是以倭治倭,二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而这两点的关键,皆系于那位倭人孩童德川家康一人之身,不禁羞愧难当地把头贴在地上,说:“罪臣愚钝无知,不能体念圣心之深远。罪臣当殚精竭虑,不负皇上重托。”
朱厚熜笑道:“那就好!朕知道你张太岳一定能担当此大任的”
说到这里,今日浙东会馆所发生的那一幕突然浮现在了朱厚熜的眼前。他忍不住又唠叨了起来:“其实,抛开华夷之大防和倭我两国之间的血海深仇暂且不论,倭人在教育方面,尤其是倭人武士之家在教育其子女方面,还是有许多可资借鉴之处的。比如说,倭人武士信奉‘义、勇、仁、礼、忠、信、诚’等被他们称之为‘武士道精神’的行为准则,家中的男孩自幼不但要学习礼仪诗书,还要接受严格的剑术、骑射、柔道、枪术、兵法诸方面的训练。这种文武并重的教育方法,就很值得我们学习。今日在浙东会馆,牙行的人打上门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德川家康和他的两位侍童丝毫也不彷徨惊恐,在第一时间就到处寻找武器以图自卫;而你们和李贽三位士人之中,惟有肃卿尚能临危不乱,你张太岳和李贽两人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设若当时便被牙行的人攻破大门,打将进来,你们又该如何自保?你们对之晓以春秋大义,诫以朝廷律法,他们若是不听,径直将棍棒当头打下,你们的眼前亏大概就吃定了。”
听皇上这么说,张居正立刻回忆起了自己在浙东会馆的表现,不禁更为羞愧,俯身在地,嗫嚅着说:“罪臣无能,恳请皇上责罚”
高拱见张居正如此尴尬,便赔着笑脸说:“皇上且不必这么说。微臣不过是曾辱蒙圣恩,在军中历练了几年,沾染了不少丘八之气。太岳和那位李卓吾都是谦谦君子,又没有微臣的这番经历,一时无所适从也在情理之中。要不民间怎会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说法呢?”
第三十三章尚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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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拱出面打圆场,朱厚熜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尖酸刻薄,大大地伤到了张居正这位年轻的心腹爱臣的颜面,便顺着高拱的话笑道:“算你高肃卿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晓得是朕让你在军中历练的功劳。不过,你把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大明将士称为‘丘八’,非但朕不依你,他日告诉俞志辅、戚元敬他们,他们也定要与你割袍断义,再不认你这个高大哥!”
接着,他又缓和了语气,说道:“太岳不必自责,今日之事怪不得你和李卓吾,实因我国自古以来的国家教育体制、士人百姓的思想观念使然,朕也不会因之罪你。其实,今日浙东会馆一事,朕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原本也不想当面提及,伤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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