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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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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登第,不足以保妻子’之说,科场竞争十分激烈,而那些乡宦士绅之家的子弟在这场竞争中,又占有远非寒门学子所能期冀的优势,他们在学校为同窗,在科场为同年,一旦中式为官则为同僚,又可以和那些官场前辈结成门生座主的关系。即便科场不第,还可以凭借父辈恩荫跻身官场、位列朝班。这些人朋比为党,相互依傍,相互援引提携,还以门户相当,广结姻亲,上有朝臣大僚做靠山后台,在地方上可以勾结大小官员狼狈为奸;在下面有宗族势力为后盾强援,既能网络刁奴恶仆为爪牙,替他们行凶作恶;还能收买文人士子为他们歌功颂德,制造舆论,关系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江南官僚地主阶层的势力是何其之大,称之为坚不可摧的磐石江山也不为过。这些人既是压在百姓头上的太岁,也已日渐成为我大明发展经济、富国强兵的一大障碍。”

    “朕也知道,优免制度是国朝崇文重教的祖制,不能一概废弛。当日在松江,朕接受了崇君和肃卿两人的劝谏,为安定人心,也不骤兴大狱,把那些霸占民产的乡宦士绅一体锁拿问罪;而是以两月为期限,勒令他们退田给百姓。不过,这也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而已。要从根本上抑制豪强兼并,为江南百姓兴利除弊,还得靠你们这些抚民之官明申朝廷律令法纪,全面丈量土地清查田亩,重点清查那些乡宦士绅之家,把他们名下投献诡寄的田产都挖出来,日后就能把他们逃匿侵吞的皇粮国税如数征缴入国库了。这样双管齐下,才能标本兼治。苏松两府甫遭水患,临江临湖地区地界漫灭,就借这个机会重新丈量田亩、核定地界,既是为了安抚灾民,组织百姓生产自救;也作为清丈工作的试点,摸索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即在江南诸省乃至全国推行。”

    说到这里,朱厚熜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赵鼎和齐汉生,说:“抑制豪强兼并,不仅关系到你们苏松两府几十万灾民的生计,更关系着全天下的贫苦百姓的活路和我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可谓上利国家、下利百姓。但是,这么做势必会触犯那些官僚地主阶层的既得利益。那些豪强巨室隐瞒田亩,为得就是偷逃皇粮国税,聚敛家财。你们要对他的田地认真清丈,还不等于挖了他的祖坟?利字当头,他们岂能与你们善罢甘休?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拿银子贿赂权门,到时候登门说情的人怕要踏破你们府衙的门槛,你们能不能挡得住?还有,朝廷鼓励民间办报,江南文士荟萃之地,得风气之先,已申报有司衙门批准,出版了好几份地方报纸,据说主笔都是士林中有声望的文士,他们的文章在江南官场士林中影响很大。那些豪强巨室若是收买无行文人替他们说话,在报纸上攻讦谩骂你们苛政扰民,你们能不能顶得住?”

    “也就是说,你们即将要面对的,不但有上面为数众多的江南籍官员的掣肘,还要承受来自官场士林舆论的巨大压力,兴许还牵扯到你们的什么恩师和同年,困难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阻力之大,也丝毫不逊于朕当年推行嘉靖新政之时!要想做成这件大事,难度更甚于两军阵前斩将夺旗,你们不但要敢于为天下先,承担起天下骂名;还要抱定以身许国、不斩楼兰誓不还的决心!你们如今已没有了退路,只有咬紧牙关走下去,把江南官僚士绅地主阶层的磐石江山砸开一个突破口。”

    早在齐汉生到来之前,皇上已经大略提说过清丈之事,赵鼎也在心里盘算过这件事,深知皇上绝不是危言耸听,也深知肩上的担子分量重如泰山,一时不禁有些踌躇了。齐汉生虽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却受够了治下许家、郑家等乡宦士绅的气,当即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慨然说道:“我辈士子读书做官,无非为着两端,一是效忠朝廷,二是为民做主。抑制豪强兼并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两端都能兼顾,正是臣之夙愿。臣谨领圣谕,敢惜此身!”

    到了这步田地,赵鼎也只好跟着他一起表态:“微臣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君父社稷之托。”

    “好!”朱厚熜说:“朕送你们一句陆游陆放翁曾说过的话,叫‘进不求名,退不避祸,唯民是举’。只要你们有一颗忠君体国爱民之心,无论成败与否,朕都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说道:“你们两人都兼着都察院的御史,可以风闻奏事,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今后,遇到有什么新情况、新问题,若是不方便公开上奏疏,可随时直奏朕;官驿邮传若是不方便,就让杨金水和冯保、李玄他们以织造局的名义直送宫里。”

    赵鼎和齐汉生两人心中自然明白,皇上此举等于是给了密折奏事之权。根据国朝官制律法,向来只有内廷和镇抚司的官员有直奏之权。外朝官员上奏朝廷,一律要经过通政使司转呈御览,内阁辅臣写揭帖奏事都是违制,传到那些御史言官耳中难免会引起诸如“私相交通、蒙蔽圣听”等等的非议。因此,哪怕是内阁首辅轻易也不会这么做。这一份格外的恩宠,既是皇上对抑制豪强兼并之事的重视,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们?只是,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重重险关和吉凶难测的前路,他们无论如何也激动不起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下扬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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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朱厚熜下榻在苏州织造局。夜半时分,镇抚司的人果然抓获了许子韶派去杀人灭口的家丁恶奴。苏州堂堂一府治所,有官有法,许家竟敢如此猖獗,令君臣一干人等不胜骇然之至。朱厚熜雷霆震怒,一边责令高拱拿着钦差的关防,从苏松兵备道衙门调来兵士,围了许家,将许子韶捉拿下狱;一边让赵鼎、王用汲协助齐汉生从速审问许子韶。

    被捉拿到大堂上,许子韶还摆出尚书家公子的威势,吆五喝六,颐指气使,浑然不把赵鼎和齐汉生等人放在眼里,公然叫嚣着说:“我们家老爷子是刑部正堂,你们怎么把爷抓来,就得怎么把爷给放了!谁敢动爷一个指头,爷叫他全家不得好死!”

    许子韶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差役打扮的人冲上来,劈手一个耳光打落了他三颗大牙。

    原来,这人可不是普通的差役,而是镇抚司的缇骑校尉,因不能曝露身份,就装扮成衙门差役,对外称是赵鼎从松江带来的人,参与审讯。因赵鼎兼着南京都察院御史,他到苏州来办案,任谁也不能说是越俎代庖。

    许子韶一介纨绔贵公子,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哪能受得了镇抚司那些如狼似虎的刑讯高手的拷问,两个耳光下去,他就瘫软在了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先前做的那些恶事都一五一十地招了,有些还是镇抚司的人所不知道的。

    赵鼎此前在松江开衙放告,勒令那些乡宦士绅之家限期退田之事已传到了毗邻的苏州,苏州的百姓知道他连位高权重的徐阁老的家人都敢碰,跟松江的百姓一样,都把他视为敢于抗上,能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见他来到苏州,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纷纷投状诉冤。赵鼎和齐汉生很快就拿到了那些乡宦士绅虐民的罪证,仍按松江的作法,先礼后兵,以两月为限,勒令他们退田。

    苏州籍在朝官员之中,刑部尚书许问达的品秩最高、官位最显,许家是苏州城中权势最大的缙绅之家,其他乡宦士绅向来惟许家马首是瞻。如今齐汉生率先拿许家开刀,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那些乡宦士绅无不心惊胆战,如丧考妣,也跟松江一样,除了个别自持有朝中当道大僚做靠山的人家还在强顶硬撑之外,其他人都灰溜溜地开始悄悄把田地退还给百姓。

    将抑制江南官僚地主阶层土地兼并的重担压在了赵鼎、齐汉生两位青年官员的身上,又看着他们已经拿到了那些乡宦士绅虐民的罪证,打开了突破口,朱厚熜这才放心下来,便好整以暇地带着高拱、张居正两人四处游玩。

    苏州毕竟是国朝膏腴之地江南的繁华胜地,尽管刚刚遭受了一场几十年难遇的大水灾,不少灾民涌进城里,靠官府施粥发赈和沿门乞讨为生,但满街的酒旗招展,满眼的亭台楼阁,真不愧是江南名城,令朱厚熜大开眼界。只是,跟他原来的那个时空一样,苏州少女的吴越软语还是那样的好听,可他还是一句都听不懂,还好张居正曾在苏州治下昆山做过知县,有他当翻译兼向导,君臣三人兴致勃勃地逛遍了苏州的名园胜景,尝遍了江南的各色风味小吃,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优哉游哉地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朱厚熜接到了吕芳派人密送来的信函,奏称龙舟船队已过淮安,不日即将过高邮而至扬州,便带着高拱、张居正和杨尚贤等人,悄然离开苏州,赶赴扬州。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江南织造使杨金水——朱厚熜已同意苏松杭三大织造局都按照“苏州模式”走公私合营的道路,松江那边有监事赵鼎得了自己的耳提面命,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他就吩咐杨金水赶到杭州,督导杭州织造局妥善办理此事。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名句千古流传,扬州也一直昌盛不衰,自隋朝建都于此,历经唐宋元三朝,到了眼下这大明朝,扬州仍是江南第一等繁华之地,与苏州、杭州、松江并称为“苏杭松扬”四大名城。究其根源,一是地处江淮之间,是南北水脉交汇之处,从杭州到北京通州的京杭大运河经过这里,管理漕河和漕军的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扬州;二是近海,百姓煮海为盐,利润颇丰。全国每年的产盐总量为三百万引,扬州一地就独占七十万引,每年税银收入高达二百万两,因此全国八大巡盐御史衙门,排在第一的就是开府扬州的两淮盐运司。漕政和盐政都是朝廷的经济命脉所在,朱厚熜的南巡之旅,当然少不了要“下扬州”走一趟。此外,他走陆路南下,先到松江再到苏州,折回到扬州,走了一个倒钩形,恰好能在时间上与走水路缓缓行进的龙舟船队吻合,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船队,结束他那长达一月之久的“斋戒清修”。

    抵达扬州前的那天晚上,一行人下榻在官驿之中,朱厚熜将高拱召来,问道:“肃卿,扬州城有三大衙门:漕运总督衙门、两淮盐运司衙门和扬州知府衙门,你与漕运总督韩里奇、巡盐御史赵自翱和扬州知府王可他们三位正印官可有交情?”

    高拱一凛,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么问,忙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皇上,微臣自知德薄才疏、难堪大用,却辱蒙圣恩,既许以御前行走,又许以吏部文选郎之重任,为朝野所侧目。受命以来,日夜惶恐难安,惟怕有半点不轨之情事,累及君父圣名,是故每日下值之后便杜门谢客,断不敢与旁人私相往来。”

    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朱厚熜笑道:“朕又没说你高肃卿私相交通外官,你紧张什么。朕问的是他们可认识你?”

    尽管高拱还是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么问,但听皇上话里的意思,并不是追查自己这位天子近臣与外官交往之事,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老老实实地说:“回皇上,臣自登第出仕便在翰林院任职,其后又入营团军任监军;并不认识巡盐御史赵自翱和扬州知府王可。只有漕运总督韩里奇当年在户部任右侍郎时,臣曾为营团军粮饷之事找过他”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朱厚熜说:“韩里奇此前奉旨押送漕船回京,随同龙舟船队一同南下,眼下并不在扬州城。赵自翱和王可两人都是嘉靖二十四年朝廷平定江南叛乱之后便调任现职,只是在赴任之前循例陛见、拜辞帝阙时见过朕。一晃五年多过去了,大概也记不清朕的模样了。他们又不认识你,朕就委屈你做随员,朕来当你这个‘钦差高大人’。”

    此次皇上微服南下,一路上各地的州牧县令来馆驿拜访,都是由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出面接待,皇上未曾曝露身份。在苏松二府,为了赈灾安民,皇上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不过,赵鼎和齐汉生两位知府,还有王用汲那位青年官员既对皇上忠心耿耿,又都是谨守礼法的正人君子,大概也不会轻易泄露皇上的行藏。到了扬州府这最后一站,高拱实在不想出什么岔子,忙劝谏道:“请皇上恕微臣放肆敢言。皇上白龙鱼服,与朝廷礼仪规制不符,若是被人窥破行藏,难免耸动天下”

    朱厚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就奇怪了。朕当初定议微服南下,你曾苦苦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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