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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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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齐汉生悠悠醒转过来,,一边勉力想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虚弱地说:“不不要去了”

    许三是个难得的忠仆,对齐汉生的话一向奉若神明,想也不想,忙又喝住那个仆役:“回来!老爷说不要去了。”

    齐汉生还是浑身无力,站不起来,只能抬手示意许三将自己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许三一脸焦虑之色,劝齐汉生说:“老爷,你这段时间一直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身子清减的厉害,刚才还险些晕倒,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齐汉生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不必了。给我治病的郎中就要到了,再过上几日,我就再也不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许三是个下人,没读过多少书,自然听不出齐汉生话里掩饰不住的痛苦和无奈,反而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就是天塌下来,人也得吃饭睡觉,老爷总是这么熬着怎么成?幸好赵平没来拜见老爷,若是他看见老爷这般消瘦,回去跟赵老爷一说,您两位老爷过命的交情,赵老爷还不得责骂我这个做奴才的没有尽心照顾好您”

    许三无心说出的这句话,突然使齐汉生又想起了赵鼎的后半句话——“他当日正忙着勘察河道,竟险些怠慢了钦差大人。”

    赵鼎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且不论方略如何,齐汉生并没有同意那些豪强富户以低价贱买灾民的田,也便是说低价买田并不符合他当初给朝廷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方略的初衷,而是那些豪强富户曲解方略本意,妄图借朝廷改稻为桑之际牟取暴利。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合适的借口躲出去,千万不要搅到那些豪强富户买田一事中去,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齐汉生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也突然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感慨地说:“你说的不错。就是天塌下来,人也得吃饭睡觉。伙房里还有剩下的饭食吗?不拘什么,赶紧给我端来。还有,明日我要去吴江勘察白卯河河道,兴许要去三五天,你替我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裳。”

    许三赶紧吩咐那位仆役去伙房拿饭食,自己一边洗地,一边对坐在那里歇息的齐汉生说:“老爷,您这段时日也着实累了,勘察河道的事情是不是请府里的其他老爷去?”

    齐汉生慨叹一声:“为官两月,这或许是我能为苏州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见许三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齐汉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说:“你不必担心,我去勘察河道,也是为了散散心,省得整日价受那些乡宦士绅的气。”

    没有旁人在场,许三也就不必那么顾及主仆尊卑,气哼哼地说:“那些老东西也实在是太不像话!老爷您毕竟是他们的父母官,好言好语跟他们说事,他们竟一句也听不进去!莫不如老爷您好好地收拾他们一顿,兴许就安分了”

    说着,他凑到齐汉生的跟前,低声说:“老爷,方才小的跟赵平闲扯了两句,听他说,他们家赵老爷前日在松江开衙放告,只一天时间就接到了几百上千份状纸,全是状告那些什么狗屁乡官财主的。这几天,那些乡官财主一个个跟个灰孙子似的都蔫了下来,还巴巴地求到赵平那里,想求他给赵老爷带个话,求赵老爷放他们一马”

    齐汉生的眼睛骤然一亮:“开衙放告?你把赵平跟你说的情形仔细给我说说。”

    听完许三的转述,齐汉生又紧张地思量起来:不错,那些为富不仁的乡宦士绅们大多劣迹斑斑,赵鼎这一招可谓是针锋相对,恰恰拿捏住了他们的七寸。自己若是也这么办,不消说他们定然不敢再仰仗权势威逼自己动用官府之力,逼迫百姓把田地贱买给他们,兴许还得乖乖地遵照自己定下的每亩四十石的田价来买田,然后老老实实地改种桑棉。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也就搞成了,自己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和省里的议案不但没有过错,反有大功于家国社稷

    想到这里,齐汉生的心中泛起了一丝疑虑:以崇君兄之大才,不会想不到这是绝地反击、扭转乾坤的妙计,他为何只暗示我勘察河道呢?松江乡宦士绅以俆家为尊,苏州乡宦士绅以许家为尊,虽说论官阶品秩,正二品的刑部尚书许问达要比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徐阶高出一筹,但徐阶是内阁学士,又是吏部堂官,事权实权比许问达要大了许多,他尚且能不畏惧徐阶的威仪,难道我齐汉生就怕了许问达的权势?而且,既然圣驾已经微服潜行到了松江,想必他开衙放告是得到了皇上的恩准或默许,皇上能给他撑腰,让他和自己亲自选中的内阁辅弼重臣徐阶的家人斗,难道就不能给我齐汉生撑腰,让我为民作主,依法惩戒那帮为富不仁的乡宦士绅?难道说,崇君兄误会了我提出“以改兼赈,两难自解”方略的初衷,担心我是受了那些乡宦士绅的重贿,拉不下脸与他们斗?

    突然,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自齐汉生的心底里悄然升腾而起:莫非崇君兄不愿我这么做,是不想我把“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搞成了?

第九十八章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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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嘉靖二十年同登一甲,赵鼎和齐汉生二人的命运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按国朝授官制度,两人与那一科的一甲二名榜眼张翰直入翰林院任职。齐汉生家贫,甫入官场就进了翰林院那样的清望衙门,那么一点菲薄的俸禄既要供养老母妻子,还要支应门面,实在过得艰难,赵鼎不但买下了一所小宅院“借寓”给齐汉生,还时常不动声色地接济他。嘉靖二十三年,赵鼎策动那一科的进士联名上疏谏诤新政得失,齐汉生慷慨署名,与赵鼎一同被廷杖罢黜,削籍为民。其后不久,隐居乡里的两人又一同落入江南叛军之手,被挟裹到了南京,赵鼎因当面直斥那帮谋逆的勋臣显贵而身陷大狱。齐汉生不顾个人安危,在外四处为他奔走号呼,最后也被恼羞成怒的勋臣显贵投入死牢,险些与赵鼎一同断送了性命。有了这么多生死与共的经历,赵齐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都被朝野内外清流官员士绅视为国朝后起一辈中堪称一时瑜亮的翘楚人物。

    但是,连齐汉生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的心中竟对赵鼎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更感到赵鼎在无形之中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一方面,他也承认,论才情论风骨,身为状元的赵鼎都在他之上;另一方面,他却不甘心被朝野内外视为赵鼎的附庸,想独自做出一番成就,即便不是为了压过赵鼎一头,也要向世人证明,自己并不比赵鼎差

    正是在这种复杂心情的驱使下,齐汉生将此次外放苏州看得很重,认为这是皇上给了他和赵鼎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苏松二府相互毗邻,民情习俗相近,苏州还要更为富庶一些,眼下又都遭了灾,如何能在赈灾安民的同时,顺利推行皇上苦心孤诣谋划多年的改稻为桑之国策,就要考验两位新任知府的治国理政才能了。因此,尽管在赴任的路上,齐汉生对于“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已大致考虑停当,可他丝毫没有向同行的赵鼎透露半点口风。其后,当他将方略拟文呈报应天府之前,他也没有去信征询赵鼎的意见。

    由己推人,赵鼎是否因此衔冤生恨,虽说建议他勘察河道以求得君父宽恕,却不愿意看到他克成改稻为桑之大功,便不肯把“开衙放告”这一绝地反击的良策传授给他?

    想到这里,齐汉生心中苦笑一声:功名心人皆有之,无论是自己,还是崇君兄那个名满天下的状元郎,都未能免俗啊

    不过,圣驾不日即将驾幸苏州,可谓生死一线,刻不容缓,齐汉生顾不得再想这些无谓亦无益之事,对许三说:“你快去将二老爷他们几位请到府里来。”

    许三嗫嚅着说:“老爷,这都什么时辰了,几位老爷兴许都睡下了。不如明儿一早”

    许三话还没有说完,齐汉生就把脸沉了下来:“什么明日!立刻去!”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苏州府同知、通判、推官等人确实都已睡下了,但听到府台大人深夜传唤,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上官服赶到府衙领训。

    听齐汉生说了自己打算于次日开衙放告以后,同知高汉宁颇为疑惑地说:“府尊,国朝各级衙门多年的规矩,除了谋逆、人命等官司不拘放告之日外,其他官司一律初二、十六两日放告。眼下十几万灾民嗷嗷待哺,府里和下面几个县上上下下都在忙着赈灾,还要安抚灾民赶插秧苗,还得防备着闹瘟疫。这开衙放告一事是不是缓上一缓?”

    齐汉生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说:“赈灾安民是为了治民安乐;开衙放告亦是为了治民安乐,两者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就在四门张贴告示,让有冤的百姓都来诉讼,有状纸的即刻登簿,依序受理;口告的由府里的书吏代写讼词,也登簿依序受理。”

    苏州府的几位职官心中更为疑惑:各级地方官员抚牧一方,坐堂审案便是他们份内差事,不过是嫌麻烦,更不愿意助长治下刁民恶讼之风,才定下了每月初二、十六两日放告,久而久之,就成了各级衙门约定俗成的规矩。府台大人不怕麻烦,愿意什么时候开衙放告随他的便。不过,就为了这件屁大点的事情,深夜把大家都召集过来议事,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齐汉生接着说道:“无论百姓告的是谁,都不许推诿,更不得将百姓拒之门外。有什么过错,我一人担着,不连累大家便是。”

    这话不说还好,一听他说这话,苏州府的几位职官心中同时“咯噔”一声:难道说,那些乡宦士绅闹得实在太不像话,惹恼了这位探花府台大人,要借着百姓词讼来收拾他们了么?

    跟齐汉生这个初来乍到的知府不同,其他几位职官都在苏州任职多年,平日与那些乡宦士绅多有往来,少不得要时常收受他们的馈赠;而且,要说苏州城的乡宦士绅中最骄纵不法之人,非刑部尚书许问达家的那位宝贝公子许子韶莫属,他一贯仰仗父势,欺男霸女,历任知府都十分头疼,却都不敢跟他那贵为六部尚书的父亲撕破脸皮对着干。这位新来的府台大人这么干,无疑是要碰一碰许子韶这个太岁,捋一捋尚书许大人的虎须了!

    想到这里,苏州府的几位职官睡意都被吓没了,更有冷汗悄然冒了出来。不过,那些人都知道,眼前的这位府台大人来头可不小,他的恩师是前任内阁首辅、现任内阁资政的夏言;自己又是以风骨著称的刚直之士,批龙鳞、受廷杖的事情都干过,还曾身陷叛贼牢狱,差点断送了性命。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惧怕许问达那位尚书大人的官威。既然他说了自家担罪,不连累他人,那就由他去做好了。至于其他人,既没有那么强硬的后台,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也不敢附和齐汉生,说些强撑架子的大话。

    齐汉生见无人反对,便扬声叫道:“来人!”

    门外的许三走了进来,垂手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通知伙房备些饭食,今晚我与诸位大人在此处理公务。”

    众人心中一惊:这是要把我们羁押在府衙之中啊!分明是怕大家走漏了风声,让那些乡宦士绅有所准备,使他开衙放告之举功败垂成!

    众人心中着实恼怒,却不敢公然抗议,都把目光投向了官职仅次于齐汉生的高汉宁,指望着他这个同知能出头帮大家说话。

    高汉宁受不了众人目光的催促,硬着头皮朝齐汉生一拱手,嗫嚅着说:“府府尊,这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齐汉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有何不妥?苏州甫经大灾,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无论是组织灾民返乡赶插农桑,还是勘察河道筹办治河诸事,都是刻不容缓,更需我等周全谋划。我在京里任职多年,听闻当今圣上宵衣旰食,操劳国事,时常在东暖阁批阅奏章至深夜甚或天明也不曾就寝,我辈人臣身奉王命,抚牧一方,焉能不与国同体、与君同劳?”

    那些人大多也是科甲正途出身,京里六部九卿各大衙门也有不少同年故交,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是皇上亲自遴选出任苏州知府的,只是碍于朝野清议,才没有下中旨特简授官,而是由御前办公厅协办兼吏部文选司郎中、亦是齐汉生的同年高拱高大人以吏部名义呈文上报内阁,走了个过场而已。此刻听齐汉生提到皇上,便以为他握有尚方宝剑,心中的恼怒顿时化成了哀怨。

    高汉宁犹豫了一下,对齐汉生说:“府尊,卑职有句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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