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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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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路,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久而久之,就觉得疲累不堪;如今虽说出了宫,跟杨金水在一起时仍得小心提防,就很喜欢跟芸娘这样轻松自如地交谈,见她那娇嗔的模样十分可爱,越发笑得开心了:“这如何是拿你开心,分明是我的真心话啊!我且问你,李商隐诗中的锦琴指的是什么?”

    芸娘说:“选家批点,说这首诗中的锦琴一是琴名;二是前唐宰相令狐楚家的一名侍妾,名为锦琴”

    说到这里,芸娘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冯保,只见他两眼之中骤然闪出一丝光芒,显然是赞许之意,便又继续说道:“令狐楚一身仕前唐德宗、宪宗、敬宗三朝,官居一品宰相,是唐朝的中兴名臣。他通晓音律,家中养了一班能歌善舞的歌伎,其中最好的一位青衣,最得他的欢心,就给她赐名锦琴。令狐楚在家宴客,时常自己弹奏锦琴,再让锦琴姑娘按板而歌,以娱众人。相传李商隐便是在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之时偶遇这位锦琴姑娘,对她的绝世容颜及歌喉舞姿惊为天人。可惜其后李商隐因在牛李党争中开罪于令狐楚,两人终难成眷属,是以他才能做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样情到深处却无言的千古佳句”

    冯保轻叹一声:“你的父亲虽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但这样的诗句想必也不是他教给你的。那个沈一石能把你**得这般出色,可见当年对你也是动了一片真心的。只可惜他虽有才,却终究还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纵然日后悔悟,也只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正在说着,却见芸娘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冯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恰恰刺中了女儿家的伤心之处,忙改变了话题,问道:“一张琴有多少根弦?”

    芸娘压抑着心中的伤感,说:“古琴多为二十五弦,李商隐诗中的锦琴便是二十五弦。也有二十三弦的,如这张雅琴。”

    冯保微微点头:“说的不错。那么我问你,李商隐为何说锦琴是五十根弦?”

    “这”芸娘知道冯保的才情非同一般,不敢在他面前不懂装懂,便老老实实地说:“奴家不知道,还请先生指教。”

    冯保笑道:“李商隐这首诗,写的是男女私情。诗中所说的五十弦,是两张锦琴,一男一女对坐而弹。”

    芸娘霎时想起来当年沈一石就是这样教自己弹琴的,心头不禁又是一阵酸楚,但她不好在冯保面前表露出来,就强压着伤感,说:“先生的解释确实合乎情理,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历代诗选从未这么批点过”

    冯保傲然一笑:“选家也不见得就能精通琴艺,又怎能明白李商隐诗中的缠绵悱恻之意?”

    芸娘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先生让我默出这首诗给沈一石,是要考考他有没有这份才情。”

    冯保点点头:“这是其中用意之一。此外,我还要向他讨要两张好琴。你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忍你日后两手空空地出阁。能打动你的芳心之人,想必是那等浊世翩翩佳公子,若有两张好琴作为嫁妆,你们日后琴瑟和鸣,岂不堪称一段风流佳话?可我毕竟是宫里的人,是不能给他留下墨吃纸的索贿证据的,只好有劳你动笔作书了。”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黯然说道:“我是个不祥之人,怎敢劳先生如此费心”

    看她情绪骤然低落了下来,冯保的情绪也不免受到了影响,面色渐渐严肃,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我对你说一句话,只说一次,你听着就是,日后更要把它烂在肚子里,切莫为外人说起。”

    芸娘收敛了内心的悲切,神色肃穆地说道:“先生请讲。”

    冯保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沈一石让你跟着我,是为了保住他的万贯家财;杨公公让我纳了你,是为了让沈一石安心;而我答应纳了你,却是要让杨公公安心。但这些事情,都不该是你这么一个本来就命苦的弱女子所该承受的。往轻里说,我们谁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往重里说,我们这都是在作孽!我自幼笃信佛教,助你脱离风尘苦海,也算是给自己积一份功德。”

    芸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先生以坦诚赤心待我,我也给先生说句心里话,沈一石买了我,还养着我们全家,他让我来伺候先生,我也不敢不来。但先生这般待我,我便是死了,也可以瞑目了。我今日对月发誓,先生在苏州一天,我便悉心伺候先生一天;他日先生高升回宫,愿意带我去京城,我便跟着;若是不愿,就请先生给我办个度牒,让我到姑子庙去,我终日吃斋念佛,给先生祈福增寿”

    明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初,鉴于天下寺庙自行剃度的僧人太多,于礼部专门设立了一个度牒司管理,和尚最初的定额是大府五十名,小府三十名,州二十名,县十名,不准超额。每位僧人需有度牒司颁发的度牒作为凭信以备官府查验,私自剃度的僧人一律拘押发边外充军永不诏赦。度牒每按年颁发一次,全国各地寺庙僧人需经当地官府核准,持官衙文书来京城参加礼部组织的考试,所考内容都是佛家戒律丛林制度菩提经义等,相当于是和尚的任职资格考试,每次发给度牒数额为一千人。此法令一出,度牒便奇货可居,因为不管什么人,一入寺庙便有人供养,又免去了夫役赋税之苦,不论天下流民,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莫不想走门路弄一张度牒,挤进淄衣羽流之中,听着暮鼓晨钟过那种不耕不稼风雨无欺的清闲生活。

    不过,度牒固然一纸难求,但对于冯保这样的宫里显宦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他还笃信佛教,释门子弟讲究“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人;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为人求个度牒乃是天经地义,也算是给自己积攒下一份功德。但是,芸娘既精通琴艺,方才一番诗文之谈又显示出她非同一般的才情,让那么一位色艺双绝的红颜佳丽陪伴着青灯古佛终老一生,即便是冯保这样的阉人也不免觉得可惜,便摆摆手说:“你的母亲,还有幼弟尚需你来照顾,皈依佛门之事还要从长计较。”

    说着,他扭过头去,似乎不忍见芸娘脸上露出的失望之色,说:“可惜没有锦琴,今晚不能对月抚琴了,写完之后,你就再来陪我吃杯酒吧。古人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但愿这杯酒能助我冯保顺利办好织造局的差事,安然回到京城,还能安顿好你这个妹妹的终身大事”

第九十四章骄横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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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冯保与芸娘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忍不住互相倾吐内心的忧思之时,与之半城之隔的苏州知府衙门的后堂里,一场艰难的对话也已经进行了好久。

    后堂即是官员会客的地方,按惯例分宾主设下了两排座椅,左边只有一个人坐在正中的位置,正是苏州知府兼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齐汉生。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位名满天下的探花知府身子虽然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但双眼却茫然地虚望着前上方,脸上写满的也不是抚牧一方的踌躇满志,而是憔悴和无奈。反倒是他对面坐着的几位身穿丝绸长衫的老者个个目光炯炯,神态自若,其中略微年轻一点的那个人还把身子十分放松地斜靠在椅子背上,一只手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几根手指还在轮番轻轻地叩动桌面。

    一位老者端着茶碗,一边低头用盖碗抿着碗中的浮叶,一边说:“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府台大人总得给句准话吧!这都六月末了,木棉桑苗再不插下去,今年就养不到两秋蚕缫不到多少生丝,明年也就收不到多少棉纱,我们损失一点银子倒算不得什么,耽误了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别说是府台大人,只怕夏阁老和中丞大人都担不起这个罪啊!”

    齐汉生固执地沉默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似乎毫不掩饰从外表到内心的冷漠。

    或许是被齐汉生的冷漠激怒了,那位年轻一点的人用手指“嘣嘣嘣”地用力叩着桌面,毫不客气地说:“郑老爷,这些车轱辘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管用吗?”

    接着,他又瞪着齐汉生,恶狠狠地说:“干脆点说吧,你府台大人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省里的议案,还有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还要不要推行了?”

    什么叫官场?一旦为官,出则排场,入则气场,这便是官场。看眼前这架势,那几位宾客怕不是京城或省里来的达官显贵,否则也没有理由如此强势地坐在这苏州知府衙门;更不敢如此蛮横地对堂堂的四品知府大人颐指气使。令人诧异的是,既然是京城或省里来的达官显贵,为何却把齐汉生尊称为“府台大人”?

    原来,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京城或省里来的达官显贵,而是苏州城里的豪强富户。不过,那几位老者有的曾出仕为官,如今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比如说,刚才最先说话的那位老者就是曾任过陕西布政使的退职乡官郑传恩;而那位蛮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则是刑部尚书许问达的公子许子韶。今日深夜前来拜会知府齐汉生,是因为他们趁灾压低田价,想二十石一亩贱买灾民的田,遭到了灾民的强烈抵制,不肯把田卖给他们;还有一些灾民自发凑了些银钱,去周边没有受灾的州县买粮渡荒。他们眼见着发财的大计泡汤,就联袂来找齐汉生,想让他以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为由,动用官府兵丁差役管住粮市,逼迫灾民赶紧把田卖给他们。

    刚才郑传恩说话还留有余地,顾全了齐汉生这个四品知府的颜面;加之齐汉生敬重他是官场先达,只能沉默以对。而许子韶只不过是一个白衣秀才,仰仗着父亲是当朝大员的威势,如此蛮横无理地逼问到头上,令齐汉生十分恼怒,收回望向虚空的眼神,扫过了对面坐着的那几位乡官士绅,最终停留在了许子韶的身上,冷冷地说:“本府若没有记错的话,郑公子既不是省里上司衙门的职官,也不是六科廊的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鄙人的方略、省里的议案,乃至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要不要推行,只怕不是郑公子一介士民所能过问的吧?”

    许子韶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齐汉生,本少爷敬你是父母官,一直好言好语和你说话,你竟然蔑视本少爷没有官身!本少爷告诉你,此次圣驾巡幸南都,我们家老爷子也奉旨随扈。朝廷这场风风光光的大典办下来,少不得要恩荫本少爷一个官职!再者说了,本少爷虽不是什么省里上司衙门的职官,也不是六科廊的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但刘中丞却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同年至交;南北科道的言官御史也有不少出于我们许家的门下,真要撕破了脸面,只怕你这个小小的四品知府也就做到头了!”

    区区一个秀才,不过仰仗父亲的权势,竟敢如此嚣张跋扈,当面指斥自己这个名满天下的探花、钦命苏州知府,齐汉生骨子里的文士气节被激发了出来,冷笑道:“那本府就等着拜读许大人门生们的弹章奏本了!来人,送客!”

    苏州虽说是天下斯文元气之地,每科两榜进士都有那么几个,但官做到象许问达这样二品尚书份上的人却不多见,他还是北京的刑部正堂,掌管天下刑狱诸事,不是当年南京那些“莳花尚书”,就更是难得;而且,许问达这个二品尚书也当了七八年了,即便不能入阁拜相,循着九年晋升一级的官制,再熬个一两年,就能晋位从一品的太子三师,以一品大员的身份荣归故里。因此,别说是齐汉生这个小小的四品知府,即便是应天巡抚刘清渠这样的三品督抚,许子韶也未必就会放在眼里,听齐汉生公然要将自己逐出门去,当即怒道:“好你个齐汉生,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看着许子韶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齐汉生越发地冷笑起来:“二品尚书的公子,威势竟然比二品尚书本人都大,真令本府大开眼界啊!”

    郑传恩听出了齐汉生话语之中的怒气,忙出面打圆场说:“府台大人不必跟这黄口稚子一般见识。对他的行止做派,司空(刑部尚书的别称)许大人也是头疼不已,屡次要将他带到京城,却被他家太夫人所阻,许大人又是个大孝子,轻易也不敢忤逆太夫人的意思”

    齐汉生余怒未消,冷冷地说:“这是许大人的家事,本府不想知道。”

    自己出面打圆场,竟还要遭他抢白,郑传恩也有些生气了:“那我们就说正事。当初是你齐府台齐大人要我们拿出自家的粮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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