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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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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却不放过他,冷笑道:“即便科名不显,毕竟也是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想必也历经十年寒窗,难道你就不觉得有负浩荡天恩、有负圣人教诲吗?”
王用汲虽说科名不显,可也跟他那个状元上司一样强项,梗着脖子回答到:“下官待罪官场时日尚浅,于国于民无有寸功,确实有负圣心厚望。但自问上不愧天,下不虐民,行止皆合圣人礼法、朝廷官制,却不知高大人因何指斥下官有负圣人教诲。”
众人心中都是一哂:松江府的这些官员,是不是都得了失心疯了?犯了天条,死到临头,一个个还都这么嘴硬,竟象是浑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了一样!
高拱原本也是一个脾气刚烈、持才傲物之人,这些年里在御前行走,皇上时常敲打他收敛自己的脾气,这才慢慢改了一点,方才对自己的同年、状元郎赵鼎,高拱还勉强能保持一点礼貌,但对于这个新科进士王用汲,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又是一声冷笑:“看来松江府并非我大明国土,煌煌圣谕、三尺国法也未能行于松江!若非如此,朝廷定下八两发赈的规矩,缘何到了你们松江,就变成了每人每天四两!”
王用汲正要开口,却见赵鼎又是一道严厉的目光扫射过来,只得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尚贤料想此刻坐在内室里的皇上早已气得不行了,也忍不住愤君之慨,厉声呵斥道:“怎么?哑了喉了?有胆子吞掉灾民一半的救命粮,就没胆子承认?你们这些狗官动不动就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的屁话,愚弄治下百姓,但你们可不要忘了,天听若雷,神目如电,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皇上!你们可以不给那些灾民一个说法,却不能不给皇上一个说法,我们今日前来,就是来替皇上向你们讨要个说法来了!”
王用汲实在忍不住了,亢声说:“‘天听若雷,神目如电’,若真是如此,我们松江府的灾民也就不必每日只拿四两米吊命了!”
“大胆!”客厅里响起一阵断喝。
所有的人,包括赵鼎,都厉声喝了出来。
“好好好!”杨尚贤怒极反笑:“难怪你们敢吞没赈灾皇粮,原来竟以为能瞒得了皇上!我告诉你,就凭你这一点不臣之心,诛了你九族都难恕大罪!”
正如杨尚贤所想的那样,藏身在内室的朱厚熜早已气得浑身颤抖,不停地在室内踱步,听到王用汲公然质疑他这个皇上,更是怒不可遏,当即抬脚就要冲出内室,现身切责狗胆包天的赵鼎和那个什么王用汲,就在他刚刚迈步的时候,却听到一直没有开口的张居正说话了:“赵大人、王大人,你们有什么隐情、什么苦衷,不妨都说出来。皇上圣明天纵,有冤情终可昭雪,是过错回头有岸,且不能一错再错,误人误己,更带累了治下数十万灾民!”
“说就说。”是那个王用汲的声音。
“润莲!”又是赵鼎出言阻止了他。
朱厚熜脸上的怒容淡了,换上了一副惊诧的表情,收回了脚步,坐回到原位上,皱着眉头苦思起来。
客厅里,有张居正这么一打岔,高拱已经冷静了下来,原本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惑此刻又泛了上来,语气也缓和了:“崇君兄,太岳说得不错,我虽未奉有圣旨,缘何会现身于你松江府,以兄之大才,想必也能心知肚明。你信不过我,莫非还信不过皇上吗?”
赵鼎长叹一声:“肃卿兄,我谁都信得过,只是信不过我自己而已,你就不要逼我了。”
高拱明显地是要给他个台阶下,他却还是故弄玄虚,又让高拱着实气恼了:“逼你?克扣皇粮夺民口食是别人在逼你?我和各位上差问你要个说法也是在逼你?”
“府尊!”王用汲突然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说:“你一心顾全大局、为民请命,却落下这等不忠不义的罪名,我辈士人身死族灭固不足惜,千秋骂名却要载著史册,不值啊!”
赵鼎微微一怔,继而闭上了眼睛,两滴热泪从眼角流淌了下来,叹息道:“润莲,你才出仕为官几天,又懂得什么。所谓名声都是身外之物,身为人臣,若能为皇上分谤于万一,虽死何憾!”
杨尚贤再度大怒:“什么分谤?什么虽死何憾?难道说,皇上不知道你们松江府发了水患?没有给你们调粮赈灾?朝廷明发上谕拨的银子、调的粮,难道就不翼而飞了不成?”
赵鼎倔强地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跪在地上的王用汲却抬起了头,说:“上差问的话,下官无法回答。下官只知道,从昨日起,松江府及三个受灾的县份发赈的粮食,是用我们知府赵大人自家的名义从各大米行赊购来的,不是什么皇粮!”
正在冷眼旁观他们两人这一番苦情戏的众人都愣住了:发赈施粥的粮食是赵鼎自家赊购来的?他是在掏自己的腰包赈济十几万灾民?别说是每人每天四两,就是每人每天一两,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拿自己的银子替朝廷发赈,这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若真是如此,赵鼎非但无罪,更有天大的功德!
可是,朝廷发赈的皇粮哪里去了?
难道说,被人倒卖了?
高拱结结巴巴地说:“赵大崇君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鼎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也不能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总得要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吧!”
“圣驾大概还有月余就能抵达南京,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请旨面圣。”
高拱、张居正和镇抚司的三位太保又是一愣:听赵鼎的语气,这件事摆明了内情重大,兴许还牵连着不少赵鼎得罪不起的人物,赵鼎谁也信不过,要直接呈报给皇上啊!
这就犯了官场大忌,更不免让这些身为天子近臣、一向受官场上下礼尊备至的人十分气恼,但在同时,他们心里都紧张地盘算了起来
第六十五章真神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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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尚贤等三位镇抚司的太保自然第一个就想到了宫里,想到了刚刚复设的内廷松江织造局。他们以为是那些天杀的狗奴才出京就忘了皇上的圣谕和吕公公的教诲,又在船行旧路,恣意虐待地方官员、盘剥百姓了。不过,护送他们南下的镇抚司校尉并没有走,五日一报,说的都是松江织造局监正李玄为了开设棉布作坊诸事,找了赵鼎几次,都被赵鼎以“目下水患方去,救灾安民为重”为由挡了回去。李玄也没有办法,只得拿出开办经费,自己在市面上招募工匠,整修衙署,修建作坊,时不时还要骂上几句“那些狗官狗眼看人低,竟敢怠慢皇差,更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之类的牢骚话。连征调工匠民夫,赵鼎都不肯配合,怎能伙同织造局倒卖赈灾皇粮?
张居正知道自己的恩师徐阶是松江人氏,徐氏一门在松江算是名门望族,家中兄弟子侄仰仗族中朝廷大员之势,在乡里欺管虐民、为非作歹,在大明朝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难道说,是恩师的家人勾结松江知府衙门倒卖赈灾皇粮,趁机发一笔大财?
众人之中,只有高拱最为轻松,他的恩师夏言主持赈灾之事不遗余力,并且刚刚与应天巡抚刘清渠一同领衔上疏,将门生、新任苏州知府齐汉生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上奏朝廷,得到了皇上的御批褒美,怎么可能指使松江知府衙门倒卖赈灾皇粮?
想到这里,高拱再度缓和了语气,说:“实不相瞒,漕河水丰,龙舟船队走得很慢,圣驾还有月余才能龙腾南都。松江灾民不下十万之多,你纵有家私万贯,又怎能发赈一月?”
“一日八两自然不够,故此我才冒死改了朝廷的规矩,改以四两发赈。”赵鼎叹了口气,说:“本来还可以从山东等地购买玉米、红薯,供灾民充饥,奈何如今漕河要给龙舟船队让路,旦夕之间且运不过来,只好委屈治下百姓了。”
“这么说,是我委屈了你治下的百姓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内室传了出来,接着一个人也冲了出来,正是大明王朝嘉靖帝朱厚熜。
不用说,他是被赵鼎气出来的。赵鼎擅自把赈粮的标准砍了一半,高拱等人再三追问原因也不肯明说,如今却又把无法从山东购买玉米、红薯等廉价粮食的原因归结于龙舟船队霸占了漕河,怎能不让他义愤填膺?当即就冲了出来,要当面和赵鼎辩个是非对错。
本应在漕河龙舟之中优哉游哉地南下的皇上,突然现身于此,赵鼎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还在愣神之际,高拱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躬身施礼:“王先生!”
“王上白”先生微服私访,在酒肆中觅得良将俞大猷,这一段奇闻轶事如今已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被传为佳话,赵鼎又岂能不知,听高拱他们这么叫,就猜到皇上定是微服私访,不想曝露身份,慌忙跪了下来,俯身在地:“下官松江知府赵鼎参见王先生。”
不敢直认皇上,行的却是廷参大礼,此人迂腐,可见一斑!朱厚熜对他的印象越发坏了,冷冷地说:“不敢有劳赵大人行此大礼。若非你口口声声说要请旨面圣,我也不敢现身出来见你。”
赵鼎却不在乎皇上话语之中的冷漠,激动地说:“王先生驾幸松江,我松江一府七县百姓有救了!”
这个时候才想起了治下百姓!朱厚熜更是怒气冲冲,冷笑着说:“我来了,也未必是你的福!我不妨把实话告诉你,松江一府七县百姓固然有救,你赵鼎的人头只怕是要留在松江了!”
听到皇上说出这样杀气腾腾的话,赵鼎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罪臣赵鼎代松江百姓叩谢天恩。”
一旁的王用汲却不顾礼仪地抬起了头,直视天颜说:“皇上,微臣松江府推官王用汲有话要启奏皇上!”
朱厚熜嘴角露出了嘲讽的冷笑:“你就是那个主持城西粥厂的‘四老爷’?我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皇上,别指望着皇上会发恩旨赦免你们的弥天大罪!”
皇上话语之中有掩饰不住的嘲讽之意,王用汲岂能听不出来,但他却仍大着胆子说:“回皇上,微臣不知所犯何罪,恳请皇上明示。”
“给你说了这里没有什么皇上!你犯什么罪,日后自有三法司跟你论处。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出了个杨继盛,当面向皇上呈上了一副流民图,原是为了救山东遭了水患的灾民;这一科出了你个王用汲,把朝廷每人每天八两的发赈标准改成了四两,真是无独有偶,针锋相对啊!好好好,有杨继盛这样的人,当然会有你王用汲这样的人,若非如此,我大明官场岂不寂寞?我不想跟你废话。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也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把一天八两的赈粮变成四两的。”
皇上在上,无论是赵鼎,还是其他人,都不敢再出言喝止王用汲。不过,一连被皇上说了两次“这里没有什么皇上”,他总算是开窍了,改口说道:“回王先生,从前日起,松江府及三个受灾的县份发赈的粮食,是用我们知府赵大人自家的名义从各大米行赊购来的。”
“这个话你刚才已经说过,我在内室也听到了。我问你,谁让你们知府赵大人自己买粮发赈的?”
王用汲两榜进士出身,参加过殿试,见过皇上,此刻再度得睹圣颜,心中不免有些激动更有些惊惧。但是,赵大人毁家纾难,自己出资购买粮食用于赈济灾民,难道这也有错?皇上怎能如此忠奸不分?他既感到悲愤不已,又觉得万分失望,不禁被激发起了年轻士人的骨气和一片耿忠刚介之心,亢声说道:“官仓的米已经全部用于赈济灾民,米行又不肯借贷粮食,赵大人若不自己买粮发赈,松江十万灾民前日就没了饭吃!”
听出他话中语气不善,赵鼎忙厉声喝止:“大胆王用汲!君父在上,岂能如此傲慢无人臣礼!”
朱厚熜把视线又投向了他,冷笑着说:“你推三阻四不肯明言,我也就只好问他了。说得过去,兴许还能活命;若是说不过去,杀你的头,他也跑不了!”
赵鼎不愿意牵连王用汲这个刚刚中式出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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