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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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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福说:“不妨事,都是极相熟的朋友,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有外人在场,那位官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嗫嚅着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严福勃然变色:“我整日忙得脚步沾地,哪有那等闲工夫来听你磨牙?你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那位官员又拉了一下严福的手,然后打躬作揖道:“得罪,得罪!实不相瞒,下官是太仆寺的寺丞赵参鲁,六品官也做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能动窝,想求严阁老和严大人给挪个位子”
罗龙文为之一惊:原来还以为这个官员是六部寻常主事,却不知道他竟还是小九卿衙门的佐贰,按照大明官制,从三品的太仆寺卿和定制三名的正四品的少卿之下,就要数得上他们这些定制四名的正六品寺丞。以这样品秩虽然不高,声望却不小的职位,尚且对严福这个下人如此礼敬,更遑论自己这么一个刚刚中式的进士,心中还残留的那么一点对自己和严福称兄道弟感到羞愧的感觉顿时荡然无存。
严福问道:“只是动一动?”
赵参鲁厚着脸皮说:“若能外任江南某地知府,当然是最好不过。若不能,同知也是可以的”
罗龙文方才还有些奇怪:太仆寺管北直隶、河南、山西、山东诸省马政,每位寺丞分管一省,每季点视印烙,或是解马交差,地方官府及在编马户无不悉心打点,论说也是一个难得的肥缺了,那个赵参鲁为何还不知足,此刻才明白过来,他是想从六品升迁到正四品的知府或正五品的同知。京官外任,只要不是获罪被贬,升上一级两级倒也平常,但象他那样指名要去江南某地,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严福把那块硬塞在自己手里的赤金也揣到怀里,打断了他的话:“行了,知道了。多大点的事儿,我们家太老爷且不得空读你的‘书’”
赵参鲁慌忙打躬作揖,连声说道:“万望哂纳,万望哂纳。”看那架势,似乎严福再也拒绝,他就要当场跪下了。
严福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就说:“这样吧,我给你瞅个当儿回禀我们家老爷,看他能不能抽空过问一个你的事情。把你的‘书’和‘文房四宝’都留在这里,待会我让人来拿。不过呢,老爷今日且不得空,你先回去,什么时候有空了,自会派人找你来,仔细说道说道。”
赵参鲁想必知道严府的规矩很大,治家甚严,下人且不敢擅自收礼。也就是说,只要严福收了他的“书”和“文房四宝”,就一定会转交给严世蕃,如果严世蕃觉得他的“书”和“文房四宝”尚有可取之处,那么,他所请托的事情就有眉目了,喜滋滋地连声说道:“谢严先生,谢严先生。”拜别而去。
既是酒肉朋友,又因严福一直负责在他和严家之间传递消息,罗龙文可是把严福喂得饱饱的,两人之间自然是熟不拘礼,又上了几个台阶,看看左右无人,罗龙文笑着打趣严福道:“严大哥,那位赵大人倒也大方,出手便是十两赤金,想必他那部‘书’也不薄吧。你严大哥如今在小阁老面前如此得用,这些年里,可是捞肥了啊!”
“这算什么!”严福把嘴一撇:“想当年,我们家太老爷就算是没有当上首辅,那些个总兵、督抚,哪个不是上赶着来拜?那出手才叫一个大方!没有上百两银子,休想指望我领他进花厅。就他那‘书’啊‘文房四宝’啊什么的,还想谋个好缺?我们家老爷未必能瞧得上眼!”
罗龙文赞叹道:“难怪官场中人那样看重你严大哥,若无你的引荐,他们都只能得窥相门而不得入啊!”
严福一哂:“你罗相公是不知道,我是最烦他们这些做官的了,整日价这山望着那山高,为了升个官换个好缺,天天缠着你。可有什么办法呢?如今这世道,他不恨你要钱,倒恨你不要他的钱。你一不要钱,得罪的人就多了!”
“哦?”罗龙文来了兴趣,追问道:“严大哥这话怎么讲?快跟小弟说道说道。”
严福笑着说:“哎呀,你罗相公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你要了钱,把事儿给办了,他到地方上去,就能十倍百倍地捞回来,何乐而不为?你若不要钱,他的事儿办不成,岂非断了财路,又怎能不恨你?还是我们家老爷说的好,如今的风气就是这样,想洁身自好,除非你不来这官场上混!”
得意洋洋地说完之后,严福才意识到罗龙文一直把自己称为“严大哥”,而且,自己一直在他的面前编排官员的不是,担心罗龙文面子上挂不住,就满脸堆笑,说:“哎呀,罗相公,你如今可已经是官老爷了,怎么还能跟我这个下人用旧时称呼,没来由辱没了你的身份。”
有了赵参鲁的例子,罗龙文已经毫无心理障碍,闻言立刻把脸沉了下来:“什么官老爷,什么下人!别忘了,兄弟我跟你严大哥一样,也曾在府里伺候过阁老、小阁老。如今虽说经阁老、小阁老抬举,有了功名,但说到根儿上,兄弟我和你严大哥一样,都是阁老、小阁老的人,你这么说是把兄弟我当成外人了,兄弟我可要恼了!”
罗龙文把这样谄媚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显然是非要跟严福拉平了身份,严福听了心里很受用,但他知道此人在老爷那里很得用,太老爷也高看了他几分,也不敢轻慢了此人,忙说:“且不能这么说,外面的人是外面的人,府里的规矩是府里的规矩,且不能让太老爷、老爷说我不礼尊你罗先生,那就折了我的草料钱了!”
罗龙文仍坚持说道:“当着阁老、小阁老的面,兄弟我自有分寸。不过,私下里,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不是你严大哥鼎力襄助,我罗龙文怎能进得了阁老、小阁老的府门?又怎能得到功名?你严大哥的恩德,兄弟我这辈子都不敢稍忘!”
罗龙文说的这么直白动情,严福更为感动,当即翘起了大拇指:“罗兄弟,你仁义!也不枉当初老哥拼着吃我们家老爷的骂,把你带进府去。你有这样的德行,又得我们家太老爷和老爷的喜欢,日后前程一定小不了。”
“那还得你严大哥多多在阁老、小阁老面前替兄弟我美言啊!”
“你罗兄弟是自家人,哪还用说么?”
第四十二章奴颜婢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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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龙文和严福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就上了三楼,罗龙文又整了整丝毫未乱的衣衫,这才推开了牡丹阁的门。
一位四十出头、士人打扮的人正坐在桌边品茶,正是严世蕃。
罗龙文疾赶两步上前,扑到严世蕃的脚下跪了下来:“爷爷在上,请受孙儿一拜。太爷爷和爷爷的再造之恩,孙儿永世不忘!”
严世蕃听到罗龙文自愿以“孙儿”相称,不禁一愣,随即客气地说:“定生,你这是在做什么?既不是在衙门,又没有穿官服,何需行此跪拜大礼?再者,你我倾盖如故,平辈相交,怎能以爷孙相称?快快起来,我们坐着叙话。”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站起来搀扶罗龙文。
罗龙文却固执地不肯起来,说:“阁老与小阁老对龙文恩同再造,龙文无以为报,惟有奉阁老与小阁老为太爷爷和爷爷。龙文自知福薄,一点侥幸之心而已。若是爷爷认为不配,龙文也就只好作罢,但惭愧莫名,只有就此跪死不起了”说着,又重重地叩头下去。
见罗龙文说得这么情真意切,还有那么一点耍无赖的意思,严世蕃也不好推辞,就坦然受了他的跪拜大礼,笑道:“龙文啊,你还算是个有良心之人,也不枉老爹和我那样帮衬你。”
罗龙文说:“何止只是帮衬!龙文本是小邑乡间一位顽劣不学之庸才,真不晓得哪辈子祖上烧了高香,竟能得蒙太爷爷和爷爷两位大恩人的垂怜眷顾,赏给进士功名。龙文若不感恩图报,真真枉披了这身人皮了。”
原来,无论是朱厚熜和高拱,还是戚继光和徐渭,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赏识的罗龙文的那一份策论,竟是出于天子近臣、御前办公厅秘书严世蕃的手笔,并经过了内阁首辅严嵩的斧正,其中穿梭往来者,自然是严府的管家严福,因是关门密谋,即便以镇抚司之能,也未能侦知此事。
严氏父子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御前秘书,两人又都是精通朝章国故的精明强干之才,朱厚熜秘密部署“月之暗面”行动、垄断大明与东西两洋海外贸易的如意算盘或许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他们父子二人——目下国朝北虏已归顺、南倭已基本销声匿迹,可谓四边宁静,海不扬波,皇上却还在一味强调整军备武,兵工总署除了为混成旅生产战车及其附属装备之外,一直不停地生产合用于战船上的火炮;工部下属各大船厂也在日夜赶工修造大船,只为全歼倭寇残部和清剿南洋海面上的海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再联想到自嘉靖二十四年将那些造逆倡乱的藩王宗亲、乱臣贼子发配至南洋诸多藩国而始,这几年里,除了那些罪不容诛之人外,皇上将一干刑徒都发配到海外拓殖垦荒,意欲效法成祖文皇帝派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耀兵异域,宣大明国威、招万邦来朝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了!既然如此,要扶持罗龙文高中制科进士,并确保他能简在帝心,还有什么能比纵论南洋海情更能打动圣心?
至于罗龙文在策论中提出的招抚海盗为国所用之策,也是严氏父子分析谋划了许久才确定的方略——历来为人君者,都要刚柔相济,既要威加四海,更要仁服天下,这才是儒家圣贤所提倡的“王道”,皇上而今显然是把威加四海看得比仁服天下还要重,这是法家所主张的“霸道”,自西汉罢黜百家,独崇儒术之后,就为士大夫所不取。但是,当今皇上动辄将富国强兵挂在嘴边,行事从不拘泥成法,更不畏惧公论。自嘉靖二十三年而始,历经举子罢考、边将反叛、鞑靼犯境围困京师,以及江南诸多藩王宗亲、勋臣显贵打出新政“变祖宗之成法,乱春秋之大义”的旗帜称兵造乱,江南诸省官绅士子都附逆为祸,大明半壁江山易色,社稷危倾,国事已有不堪问之势,皇上非但没有废弛新政并下罪己诏求得天下臣民百姓的宽恕,反而连太祖高皇帝的海禁之法都一并废除,并以开海市为交换条件,招抚盘踞在宁波双屿岛的浙江海商许氏集团、福建海商李光头集团助朝廷运兵南下平叛。这且不说,这几年里,许多倭寇被东海舰队俘获,皇上并没有将这些蟊贼全部屠戮,而是将其收容在战俘营中垦荒赎罪,兴许是为了彻底平定倭乱之后搞一场大型的午门献俘仪式再将之明正典刑也说不定,但留下他们的狗命却是不争的事实。还有,去年皇上巡幸草原,亦不刺率军袭击圣驾,兵败被俘,皇上也没有追究他的谋逆之罪,反而将之罗致到军中效力,这或许是追忆那位有幸伺候天朝君父,却福薄早逝的夷女玉苏,但这一份容人之雅量虽上古贤君也不过如此。那些海盗不过是抢了佛朗机人的几条船而已,又没有劫掠大明海商,论罪过,难道还能大得过倭寇和亦不刺那虏贼去?再者说了,去年佛朗机使者有名佛朗西斯卡拉者前来京城,名曰朝觐,实为抗议,皇上虽打发高拱接见了使者,答应约束本国商民不得劫掠往来商旅,但事后也只是发了一道上谕,轻描淡写地说过了事,并未命内阁拟定任何具体方略,也未命东海舰队及沿海诸省采取什么应对措施,想必心中对佛朗机使者的无礼大为不快,加之佛朗机人已侵袭大明诸多南洋藩国,皇上欲扬国威于海外,布仁德及四夷,势必会与佛朗机人再起纷争,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大明海寇正可做朝廷一大强援,兴许皇上就是存心于此也未为不可
说起来,严氏父子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这几年里,严嵩虽坐稳了内阁首辅的位子;严世蕃也蒙受君父恩宠,得以进入御前办公厅任职,行走御前,参与机要密勿,但他们总是觉得,圣眷已远非当年可比。尤其是在用人一事上,皇上根本就没有放一点权力给他们父子二人,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放一点权给任何人,不论是谁举荐的人,只要稍有瑕疵,皇上便不认可,一概弃之不用。这几年里,严党之中,高耀、关鹏、胡宗宪等人都陆续被皇上委以重任,而赵文华、许沧、鄢茂卿等人一直几年也不得动窝。不过,这也不象是专门冲着他们严党而来的,夏党中人,即便是高拱兼任了吏部文选司这样的要害职务,却也未能大肆援引同党。相反的是,倒是那些从不依附于朝中哪一位大员,被人们视为无党无派、孤魂野鬼之人,如杨博、海瑞等,得到飞速晋升,占据了一个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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