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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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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太监站住脚,回头过来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陆大人,你还有何事?”
“谢了!”陆树德又向他深深做了一揖。
“不谢不谢。”那个太监拱手回礼,说:“咱家晓得若是没有天大的事儿,你也不会这个时辰跑到禁门来上奏疏,还不惜将自家辛辛苦苦挣来的前程都搭上。唉,其实咱家还要劝你这探花郎翰林大老爷一句,人活百年,最大之事也不过三餐一宿,除此之外,再大的事儿该看开的也要看开些个。”
陆树德又是一揖:“谨受教!”
这个探花郎翰林大老爷方才还厉声怒骂,现在却又如此多礼,让那个太监也不好意思了,挥挥手说:“回去吧,回去吧,好好睡他娘的一觉,明天该怎么活还是得怎么活,咱家这就给你递本子去。”
司礼监的值房门外,那个太监捧着两份奏疏跪了下来:“儿子孟冲给干爹请安了。”
原来在禁门之外被陆树德逼着转呈奏疏的太监是尚膳监管事牌子孟冲。论说他一个负责皇上饮食的太监也不必在禁门轮值,但吕芳存了个私心——因孟冲去年认了他做干爹,便想抬举他干点别的差使。虽说尚膳监管事牌子是四品内官,在宫里几万内侍中也算是个顶尖的人物,但毕竟整天围着灶台锅沿转,日后成就也很有限。吕芳安排他跟着司礼监、内官监以及提刑司的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们一起轮值,既是积累声威人望,也是历练,学些处理宫里宫外事务的本事。
对于吕芳这种私念,朱厚熜怎能不知?但他也深知吕芳千好万好,只一样不好:太袒护那些内侍。身为大明内相,宫外的事处理起来杀伐果断,不亚于一个操持权柄几十年的铁面宰相;一旦事涉宫里,心就先软了三分,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我们这些奴婢都是没了家的人,宫里就是我们的家,自家人不体惜自家人,还有谁体惜我们?”因此内侍宫女若是犯了错,他总是能说不骂,能骂不打,能打不罚,是宫里有名的“活菩萨”。对他这样的“滥好人”性格,朱厚熜骂也骂了多次,吕芳总是嘿嘿一笑算是领受了主子的训示,转身之后还是我行我素。只要不太出格,朱厚熜也拿他没有办法。
那些有点门路的太监都拜在吕芳门下当干儿子,朱厚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地里还很同情吕芳——他们这号人自幼就被处以宫刑送入禁宫,隔绝了亲情人欲,最缺的就是这个,最羡的也是这个。吕芳守规矩,从不与宫女搞对食结菜户(注),也只能收几个干儿子承欢膝下,虽是虚情假意,却也聊以**。若是连这个都不允,非但有失人道,更对不起这个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大伴。
还在俯案处理公务的吕芳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是冲儿啊,进来吧。也只你孝顺,能想着你干爹夜来辛苦,又给你干爹送宵夜来了吧?这大晚上也不歇着,真是难为你了。”
孟冲进了司礼监的值房,尴尬地说:“回干爹,儿子今日遵着干爹的吩咐在禁门外当值,未能亲自给干爹送来宵夜。不过儿子早就吩咐了下去,可能稍缓些时候,那些奴婢就给干爹送来了。也是遵着干爹的吩咐,不敢铺排,只一碗葱姜面片,不过儿子倒觉得那样也太俭省了些个,怎么着也该给干爹弄个小菜佐餐的”
吕芳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胡说!主子万岁爷的宵夜也不过如此,我们这些奴婢还敢嫌俭省么?打量着宫里有花不完的钱是么?”他仍看着手里的奏折,说:“你既在禁门当值,却又为何要跑到我这里来?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是内宫二十四衙门排头的司礼监,宫里宫外几万双眼睛都在盯着呢!你没有要紧之事就不要老往我这里跑,孝顺不孝顺也不在这上头,老实办好了主子派给你的差使,让你干爹我在主子面前能直着腰杆替你说话,这便是对你干爹最大的孝顺!”
孟冲偷偷抹去了头上的汗:“是是是,儿子晓得了。”
“晓得了还不滚回去当值?值守禁门也敢擅离,被旁人晓得了闹将起来,干爹在主子面前也不好为你说话。”
“回干爹的话,儿子儿子方才接了个本子”
“这个时辰还有人递本子?”吕芳疑惑地问道:“是什么地方的人递进来的?可是有天大的冤情?”
“回干爹,儿子也不晓得,不过他可不是平头百姓,是个五品的官儿。”
“不是民本你也敢接?懂不懂规矩?”吕芳更加疑惑了,但手头上那份镇抚司派往南京的密探关于江南诸多藩王宗亲异常举动的密报实在太要紧,他腾不出手来处理这份莫名其妙的奏疏,就问孟冲:“哪个衙门的?为何不让他明日送通政使司去?”
“那人自报家门说是翰林院的修撰,叫叫”孟冲好不容易想了起来:“哦,叫陆树德!还说自己是个探花郎。”
尽管听到“陆树德”这个名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只要不是兵部的急报,吕芳觉得总不比手头上那份关乎主子皇位安稳的密报重要,便吩咐孟冲说:“好生把刚才事情的经过说给我听。”
当了二十多年的内相,每天要帮着主子处理的政务奏折不知凡几,吕芳早就练就了一心多用的本事,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头的密报,一边听孟冲絮絮叨叨地讲述刚才发生在禁门口的事情,嘴里还打趣他说:“也就你孟冲这个窝囊废能让那个书呆子给唬住,还真接了他的本子巴巴地给我送了来!换了提刑司的人当值,不把他拿下问个‘有违宫禁’之罪,也早用鞭子将他赶走了!唉,你倒叫你干爹说你什么才好?你人老实,在尚膳监的差使办得也好,主子经常夸奖你,干爹便想抬举抬举你,让你干点别的差使长点本事,谁曾想终归还是烂泥糊不上墙!”
等听到孟冲说到那个名叫“陆树德”的翰林院修撰脱了官服要以百姓的身份递进奏疏,吕芳顿时紧张了起来,扔掉手上的密报:“说个话都不利索,更不分事体轻重大小,我真是白教你这么多年了!把本子拿来我看!”
孟冲赶紧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两份奏疏双手呈上。
一份奏疏上面赫然写着“参奏翰林院掌院陈以勤辜恩背主媚上压下及职分有失疏”。吕芳心里说,原来这个陆树德参奏的是本衙门的堂官,难怪如此激愤难平,要舍弃官身职位来上疏,正要打开来看,却发现手中另一份奏疏的封面空无一字,不由得愣住了。
注:对食、菜户——自汉朝而始,宦官无妻而宫女无夫,由此结成临时伴侣,以慰深宫之寂寞,称为对食。明朝永乐之后,宦官地位上升,宦官宫女若两情相悦,更可结为相对稳定的伴侣,共同生活,形同夫妻,称为菜户,成为宫中公然允许之事。
第十一章为主分忧()
按照朝廷规制,无论题本还是奏本都要在封皮之上写上主题,一来通政使司不必看本就能登记,省了很多麻烦;二来司礼监也可以看看题目就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即刻就能决定是否转呈御览或在什么时辰转呈较为适宜——若非如此,大明六部九卿各大衙门,还有两京一十三省每天雪片一样扑到通政使司的本章根本就处理不过来;司礼监还要接受民间百姓的本章,别说现在只有五六个秉笔太监,即便再增加一倍的人手都会忙死。再说了,那些科甲出身的官员又最是喜欢卖弄文采,经常将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写成洋洋洒洒数千言四六对仗的散文,谁有哪闲功夫一份一份地仔细研读,揣摩其意?!
可是,那个陆树德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上疏,自然不会是因疏漏而忘写题目,为何这个本子封面上却空无一字?
想了一想,吕芳扔下了那份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的奏疏,打开了那份没有题目的奏疏。
才看了两行,吕芳就“啪”地一声合上了那份奏疏,重重一掌拍在了几案上,人也随即站了起来,怒视着孟冲,声音却颤抖着说:“你你这狗奴婢疯了么?这样的本子也敢接下来往我这里送?!”
孟冲老老实实地说:“干干爹,儿子也不晓得他到底参的何人,儿子还专门问过他,参的人不要太大,免得连累了儿子,他还告诉儿子要参的人没有品秩。”说到这里,他突然象是开窍了,忙说:“莫非莫非那个疯秀才骗了儿子?”
吕芳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你个蠢材!官员要整治没有品秩的寻常百姓,还需深更半夜跑到大内来闹腾着上疏?何不让顺天府直接拿了他便是!”
“啊!”孟冲好象明白了什么,当即委屈地说:“是那个疯秀才骗了儿子啊!他要参谁?是内阁那些老先生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明白,吕芳实在忍不住了,“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了孟冲的脸上:“内阁那些老先生?真是内阁那些老先生,我至于这样紧张么?实话告诉你,他参的是管着内阁那些老先生的人。”
孟冲从未见过素有“活菩萨”之称的干爹生这么大的气,不由得慌了神,也不敢去擦脸上的痰,忙说:“管着内阁那些老先生的人?天啦,他要参夏阁老!这这个疯秀才!夏阁老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圣眷又正浓,他真真是不想活了唉吆!”
最后一声惨叫是吕芳重重一脚踹到了他的身上:“蠢东西!他要参的是主子万岁爷!”
孟冲正捂着痛处身子摇晃着,听到这话之后,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要参参主子主子万岁爷?他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吕芳眼中闪出一丝冷酷的光芒:“此事还有谁知道?”
“回干爹,儿子接了他的他的本子就直接给干爹送了来,一路上也未曾遇着旁人。说起来除了儿子,也只有禁军当值的那两个兵士。”
“给他们打招呼,敢说出去一个字,立时打死!”
“是!”孟冲见他说的这么严重,更是慌了神,勉强鼓足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到吕芳的脚下,拼命地叩头说:“干爹,救救儿子,救救儿子”
吕芳长叹一声:“唉!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滚回去当值,我自有打算!”想了想,又说:“先到镇抚司看看是哪个太保当值,让他即刻前来见我。”
“是是是,那儿子去了?”
“滚!”
孟冲跌跌撞撞地走了之后,吕芳走到几案旁边的文档柜前,伸手打开了标着“仿单”字样的柜门,拿出了装订整齐的厚厚一本册子,翻看了起来。
一个身穿大红色团花锦袍的精壮男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值房,单腿跪下,说:“奴才王天保叩见吕公公。”
吕芳手里不停地翻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哦,今日是五爷当值啊!起来吧。”
来人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五王天保。吕芳虽掌管镇抚司,十三太保都是他的属下,但因十三太保的名头太响,吕芳平日也要尊称他一声“五爷”。
王天保站了起来,说:“谢吕公公。”
“请五爷即刻去禁门,若是有人在外面候着,将他带来见我。”吕芳说:“此事也只你一人去办,莫要惊动其他人。”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封闭禁止出入,吕芳却要让他把外面的人带进宫来,还专门嘱咐他不得惊动他人,王天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镇抚司的人向来只听命令不问缘由,便应了一声:“是。”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不大会儿功夫,吕芳已经翻看完了那本厚厚的册子,擦了擦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一层冷汗,又从柜子里拿出了厚厚一叠还未装订成册的仿单,飞快地看了起来。
越看越是触目惊心,冷汗也一个劲儿地冒,吕芳索性起身拧了块毛巾,使劲地擦了擦脸,然后吩咐在门口当值的黄门:“把东厂当值的太监给我叫来。”
东厂当值的太监很快就领命而来,叩头问安。吕芳顾不上回礼,焦急地问:“今日镇抚司的日报可曾送来?”
“回吕公公,照例这个时辰镇抚司那边还在汇总,要过了午时才能给奴婢送来。”
“哦。”吕芳也明白自己方寸大乱之下竟然忘了厂卫的规矩,便说:“今日镇抚司将日报呈送进来之后,你不要耽搁,即刻给我送来。”
这个要求与祖宗家法不符,东厂当值的太监不由得一愣:“这”
自从朝廷设立锦衣卫和东厂以来,就在全国尤其是京畿重地布下了严密的特务网,而且还形成了一整套科学合理的工作流程,将特务统治推向了恐怖的顶峰。
以京城为例,锦衣卫有级别的专业间谍人员——也就是叫“检校”的就有两千多名,还在京城各处撒下了没有品秩的专职或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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