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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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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昭宁寺的门口,自从月余之前来到京师,他便经人指点投宿于此。广东乃是蛮荒之地,还未在京城设立会馆,囊中羞涩的海瑞也只能寄食寺院,靠平日里帮着和尚抄写经文换来一日两餐的粗茶斋饭。

    昭宁寺原本是京师禅林名刹,鼎盛之时,光是本寺持戒的和尚就有二百多位,各地游方僧人到了京师,也多挂单于此。可嘉靖皇上前些年一直迷信方术,干了不少崇道灭佛之事,莫说是礼佛的居士,便是僧侣沙弥也跑了不少,这两年皇上倒是再也不禁禅宗,但香火还是没能恢复往日的盛景,山门也破破落落的显出了颓败之象。还好主持惠远大师慈悲为怀,在这般艰难的境地之中还广开山门,接纳了象海瑞这样的穷举子。

    进了山门,一个头陀笑着对他说:“海施主,有客来访,小僧已将他带到施主的客舍之中了。”

    “嗯,有劳大师了。”满腹心事的海瑞应过之后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在京城并无同乡好友,也从未与其他举子交往过,会是谁专程跑到这昭宁寺来拜访自己呢?

    加快脚步到了自己寄宿的客舍,门虚掩着,里面长榻之上坐着一个人,因是背对着门,海瑞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便在门口站住了脚,深深施了一礼说:“不知贵驾来访,海瑞怠慢了。”

    里面那个人似乎是个有身份之人,摆出了主人的架势应道:“进来吧。”

    进了房中,那人已站了起来,海瑞见是一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布衣常服,看不出来是什么身份,自己也从未见过此人,便又施了一礼,说:“请问贵驾?”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拱手回礼,说:“我叫吕芳。”

    若是旁的举子,即便不是京城人士,也该知道来人便是大明朝的“内相”、司礼监掌印吕芳吕公公,但海瑞出身海南化外之地,进京之后又从不与朝臣举子交往,自然没有听说过吕芳的大名,还是懵懵懂懂地问:“请问吕先生找在下有何指教?”

    吕芳早就知道他的一切情况,如今又见他持礼端方,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说:“奉我家主人之命而来,想问问海举人将做何打算。”

    “打算?”海瑞一愣:“请问贵驾的意思是”

    司礼监压的公文堆积如山,今晨发生了举子罢考那么大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善后的工作要做,吕芳也没有时间和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今科科考停了,海举人是要回乡还是游学四方?”

    “这”海瑞又是一愣,这吕芳是什么来头,今晨才发生的事情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还专程来问自己的打算?但他是个心地坦荡无私之人,即便已心生疑云,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在下阮囊羞涩,即便有皇上所赐五十两纹银也无力游学,大约再在京师待个三两日,便要动身回乡了。”

    身处大明两大中枢之一的司礼监二十年,吕芳见多了圆滑世故阿谀奉承的官员,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淳朴梗直的海南举子产生了一点好感,饶有兴味地问道:“哦,你难道不想入国子监就学吗?”

    “唉!”海瑞长叹一声,不说话。

    “我家主人知你上科不第,曾专门调阅了你的墨卷,论说你名落孙山,自然有你凭真本事拉硬弓不肯钻营撞木钟之缘故,你那经学造诣”吕芳停顿了一下,说:“哦还有精深之余地”

    这也是朱厚熜多事,他想不通海瑞那样名标青史万古流芳之人竟然还也是个科场不顺的“秋风钝秀才”,要说自嘉靖二十三年之后的科场是严党把持,想必除了当朝大员的请托之外,一律以孝敬取才,真金白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象海瑞这样既没有钱行贿钻营又不会拉关系走后门的穷书生当然没有金榜题名的可能,但嘉靖二十年的科场可是夏言任主考官,怎么也会出现野有遗贤之事,难道夏言也是严嵩那种贪腐受贿的墨吏吗?为此,他专门命人自皇史晟中调阅了那一科的墨卷,命令吕芳会同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进行了复查。那些太监虽说没有学历,却都是宫里专门的教育机构内书堂培养出来的高才生,论经学理学诗词歌赋的水平,纵然比不上翰林院里储才撰书的词臣,却也比一般的两榜进士要高出不少。经过他们认真的复查,最后一致得出结论,海瑞的八股文章只是中平之才,名落孙山也在情理之中!吕芳更进一步给皇上分析说,广东的教育水平本来就不高,从未出过一名甲榜的进士及第便是明证,更不用说是海南那样的化外之地。朱厚熜听罢摇头叹息了好一阵子,今天自贡院一回来,就吩咐吕芳一定要将海瑞留在京城,让他入国子监深造,最好能为广东培养出一个三鼎甲,破了那“天荒”,以示朝廷关爱边远地区优抚少数民族(海瑞是回族)。

    海瑞当然不知道皇上的一片苦心,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在下家贫,便是想入国子监求学,也无能为力。”

    吕芳没有想到这个化外之民竟然对朝廷之事无知至斯,不禁有些不耐烦了:“你这话说的奇!国子监为朝廷培养人才,监生非但衣食住宿一应开销皆由国家供养,每月还能领到半两一两的廪禄,又何尝要你自家承担!”

    “入国子监求学历来由各地官府保送或是朝中大员举荐,在下不认识什么当朝大员”

    “话说的越发奇了!皇上已下了口谕,准许你们这科举子直入国子监,何需官府保送朝臣举荐!有人敢难为你,就是抗旨不遵,难道他们就不怕国法吗?”

    这个理由本是海瑞的托词,见他逼问上来,才不得不说:“吕先生有所不知,皇上虽有恩旨,准许我等举子入国子监就学备考,但在下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回乡读书既能就便照顾她老人家,还能做些农活贴补家用”

    吕芳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这么个不开窍的倔驴,要不是主子再三吩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好言劝说他留下来读书,还将这个问题提高到了安抚边远省份和执行民族政策的高度,他当时就想拂袖而去!

    忍了又忍之后,吕芳才强压着火气问道:“那海举人日后又做何打算?可是不准备再入科场了?”

    “既已进学,怎能不入科场?”海瑞叹口气说:“若是今生没有那个命数,也只有候选任职了。”

    吕芳语带嘲讽之意:“嘿嘿,看来海举人也非愚钝之材,还晓得读书之人,中进士毕竟是个了局。但海举人可曾想过,琼岛至京师跨海翻山,有上万里之遥,且不说客旅开销,一来二去路途之中便要花费近两年时间,余下一年你又能读得几日书,做得几篇文章?”

    “这”海瑞为之语塞。

    见他被自己诘问住,吕芳心里舒坦了一点,便又和颜悦色地说:“海举人事母至孝,我也好生佩服。这样吧,我给琼州知府写封信,命他就近照顾你的家人,如此可好?”

    托付从五品的琼州知府办事,用的是个“命”字,再愚笨的人也该听出来吕芳的身份不一般了,海瑞怔怔地看着吕芳,说:“在下在下还未请教先生在何处供职?”

    终于开窍了!吕芳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说:“司礼监。”

    “啊!”海瑞惊呼一声:“是宫里的司礼监?”

    “似乎我大明也并无第二个衙门叫司礼监的。”

    海瑞又怔怔地看了吕芳一眼,拱手长揖在地:“不知宫里上差在此,海瑞怠慢了。”

    吕芳一愣,不禁深深地看了海瑞一眼。

第七章得之我幸(二)() 
依照大明律法,作为皇家奴才的太监无论几品,都不得受有品秩的朝臣和有功名的士人大礼参拜。但到了中叶,明朝已有礼乐崩坏之相,朱元璋当初定下的朝廷律法和对宦官诸多限制制度再也无人遵守。而宦官集团经过王振、刘谨等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和苦心经营,早已确立了凌驾于文官集团之上的地位,一些软骨头的官僚士子见到内廷贵铛权势日盛,便趋炎附势地巴结,卖身投靠换取个人位禄的高升,乃至一向以风骨著称的监察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等风宪言官亦有屈膝者,见到内廷贵宦而不拜者反而少之又少。

    此外,司礼监握有朱批大权,能代皇上行政,在朝廷的地位可与内阁抗衡,这里最小的一个黄门到了别处也是“见官大三级”,旁人无不尊崇礼敬待之。即便不知道自己就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一个举人见到自报家门的司礼监中人也该行大礼参拜,而眼前这个海南举子也只是拱手作揖,吕芳心里隐隐约约开始明白皇上为什么对此人如此看重了。

    海瑞突然问道:“吕公公方才所说的主人,可是皇上?”

    吕芳含笑颌首:“不错!”

    海瑞激动地冲着皇宫的方向跪下叩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转身向吕芳叩头:“广东举子琼州海瑞恭请圣安。”

    吕芳也算是奉了皇上口谕而来,便坦然受了他一拜,回答道:“圣躬安。”他看得出来海瑞此刻完全是真情流露,他对主子最是忠心,因此对于所有忠于皇上的臣子就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便主动伸手将海瑞扶了起来。

    再抬起头来之时,海瑞已是眼中带泪,沉痛地说:“惭愧!便是今日,在下还与他人一道妄议国政,诋毁君父”

    吕芳以为他是在表白和撇清自己,这也在情理之中,便安慰他说:“海举子对皇上的忠心可鉴日月,今日之事不过受人蒙蔽而已”

    海瑞却说:“在下斗胆要驳吕公公一句,在下今日在贡院所为,虽说是随波逐流,但也出于本心。要说受人蒙蔽便是欺君!”

    吕芳又是一愣,执掌内廷二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刚直端方到了古怪执拗的地步之人,一方面对皇上感恩戴德,另一方面却又固执己见不肯向皇上低头。他越发对眼前这个海南举子产生了兴趣,问道:“那依你之见,皇上推行的新政还有可容商榷之处?”

    “在下不敢妄议朝廷得失,但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法激起士林公愤却是不争之事实。这一点君父知否?”

    吕芳叹口气说:“何为知,何为不知?皇上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法为的是抑制豪强和贪官劣绅兼并土地偷逃国税,众多寒门士子却得了颇多恩惠。以你海举人来说,你家中原有祖上留下的薄田十余亩,此次为了供你进京赶考,卖了五亩,得银百二十两,所余不过六亩。朝廷非但不征你的赋税,还要发官田四十四亩补足五十亩的奉养之数。你于去年四月便已离家进京了吧?你可知道,就在去年九月,琼州知府衙门已遵圣谕,将那四十四亩官田夏赋之半,合计银十三两四钱、粮七石五斗送到了你的家中。你琼州去年十月遇到台风,减了收成,皇上豁免了当年之秋赋,故也未有秋赋再与你家。不过皇上已提高了你等举子的仓廪禄米,料想你母亲与妻子也无衣食之忧了。”

    这些情况海瑞确实一概不知,但他相信眼前这个吕公公不会也没有必要骗自己,再次冲着皇宫方向跪了下来,说:“广东举子琼州海瑞谢吾皇恩典!”

    待站起身来,他对吕芳说:“在下未有寸功于家国社稷,却受皇上这等浩荡天恩,实在有愧于心。在下这就修书于家母,请她将所得钱粮如数退还朝廷。京师至海南山高水远,还请吕公公在发官府文书之时将在下的家书夹带其中寄往鄙乡。”

    吕芳疑惑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皇上说了,国朝财政已是土崩鱼烂之势,在下无有寸功于家国社稷,安敢受君父之赐!”

    吕芳深深地看了海瑞一眼,在这个年轻举子黝黑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虚伪矫情的神色,心中暗暗赞许一声,说:“皇上仁德宽厚,体念你等寒门士子上进有心,求学不易,你若苟怀圣恩,当好生在国子监里读书,以备日后为朝廷所用,辞谢君父恩赏倒不必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今日发生的令主子难堪难受的一幕,不由得生气了:“论说起来,今次进京赶考的三千六百一十七名举子之中,有近三千人如你这般得了新政颇多恩惠,而出身豪富之家、被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法夺了自家原本免税钱粮的不过七百余人。真不晓得你们这些寒门士子为何不能体念皇上一片仁德爱民之心,跟着那些富家子弟瞎闹腾个什么劲!”

    司礼监负有皇命的上差都这么说了,机灵点的人该赶紧请罪并一起愤君父之慨,谴责那些不识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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