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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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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下官海瑞,见过封府台。”
待海瑞与邓志杰也对揖见礼之后,封治乾招呼海瑞就坐,一边吩咐人换茶,一边说:“实在对不住海大人啊!大人衙门里的滚单下官已收到,可原本早就定了今日要带本府各位官员视察河防,才说是匆匆看了之后再顺路前去码头迎候大人,却不知大人已经驾到,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失礼啊!”
海瑞欠身说道:“封府台客气了,下官怎敢劳动大人大驾迎候,更不敢耽搁贵衙门正经的公务。这一路行来,贵府各处庄稼长势喜人,城里各处商铺物产丰富、生意兴隆,街上也几乎看不到乞丐流民,封府台及荆州府各位大人理政有方,治下百姓才能如此安居乐业啊!”
虽然海瑞说的都是赞扬的话,而且也是他巡按地方的职责所在,但他有提前下船、悄然进城搞突然袭击这么一出戏,这些话在封治乾听来就变了味道,心说幸好我们早有防备,没让你这不识好歹、牛皮烘烘的巡按大老爷抓住什么把柄,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你会怎么说呢!也就故做矜持地淡淡地一笑,说:“海大人谬赞了,身奉王命,抚政安民是下官等人的本分。”
海瑞还想再说什么,封治乾又抢着说:“都午时了,海大人若不嫌弃,就在衙中膳房里吃顿便饭吧。”
海瑞客气地说:“怎好叨扰。”
封治乾皮笑肉不笑地说:“呵呵,衙里伙房的膳食是要比馆驿里差一点。不过,既然来了,海大人还是给下官和邓大人一点薄面吧。”
见封治乾换了身旧官服才出来与海瑞相见,邓志杰就知道他有心要在海瑞面前装清廉,也帮腔挽留,海瑞推辞不过,跟着两人来到膳房。
封治乾吩咐上饭,立时就有人送来了四菜一汤,先是两道凉菜: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子装着四块酱豆干,这两道菜大概佐酒都上不了大场面,却被公然拿来饷客。热菜也是两道,一盘子素炒茼蒿,一碗蒜苗炒鳝鱼算是荤菜,可那鳝鱼比筷子也粗不了多少,还少得可怜。汤是名副其实的神仙汤——一钵子清水放了点盐,撒了点葱花,旋了些蛋花,上面漂着三两点油星子。最难得的是那桶米饭,颜色黄的象是痨病鬼的脸,原来是用发了霉的糙米做成的。
一看这饭菜,邓志杰心里就开始打鼓:这不是府衙里大伙房的饭食,府衙里没人愿意吃这么粗劣的玩意儿,显然是府台大人吩咐人另做的。看来他老封不单是要在巡按御史面前装清廉,这是要故意整一整那个不给面子的海瑞啊!唉!象海瑞那样不谙为官之道的年轻新贵,你老封跟他较个什么劲?真要撕破了脸,人家巡按御史手握监察弹劾大权,能有我们的好?
不过,邓志杰想归想,可他身为佐贰,当着封治乾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担心,表面上还得装出笑脸。
对于这样连寻常百姓人家都羞于拿出来待客的饭食,海瑞却毫不计较,拿起筷子,端着海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倒是陪吃的封治乾、邓志杰两人自己消受不了,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挑,象吃药似的。
海瑞一边吃饭,一边询问当地政务民情,很快就吃完了一碗,还自己动手又添了一碗,笑着说:“封府台,你们这荆州府衙里的糙米饭,真可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了,好吃,好吃!”
封治乾、邓志杰两人还只是拨去了碗面上的那一层米,便以为海瑞是在挖苦他们,但偏偏海瑞说的又是那么真诚,让他们也不好发作,陪着笑脸说:“海大人有所不知,咱衙门里头平常就是这膳食,拿来招待你海大人,实在汗颜啊!”
“这是哪里的话!”海瑞感慨地说:“下官调来湖广之前,曾在昆山任过一年多的知县,昆山毗邻苏州,也算是个水陆要冲、消闲之地,经常有朝廷当道要员或卸任大僚路过昆山,县衙照例都要接待,下官最头疼的便是这个。百姓赋役日增,而风俗益奢;劳役日重,而供给更重。置办食材,惧难精;应付侍从,惧触怒;老爷稽查,患追求苛刻;皂卒恐吓,患需索无度。惴惴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则在上官看来,不过是一饭而已。一饭尚且如此,其他各项陋规便可想而知。因此,下官当年对这迎来送往之事深恶痛绝,能推就推,能躲便躲。到了湖广之后,才定下了那么个巡按条约,不为别的,仅是从我做起,稍改官场奢侈之风,略苏百姓供给之苦而已。”
邓志杰似乎还有些不相信,追问道:“这样的膳食,许多人都吃不惯,真能对得上海大人的胃口?”
“呵呵,邓府同有所不知,海某一介远外岛民出身,自幼家境贫寒,这等不掺野菜的白饭,还是要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海瑞放下了筷子,动情地说:“这些年来,皇上励精图治,百官谨奉职守,万民安守本分,所为者何?正是为求天下大治,共享盛世。依下官陋见,什么时候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也都能天天吃到这样的膳食,离皇上孜孜以求的太平治世大概也就相去不远了。”
封治乾、邓志杰两人这才隐约感觉到海瑞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由得都是一怔,立刻意识到以往的传言和自己起初的判断都与眼前这个人大相径庭,此人万不可以常人论之,亦不可以怪人论之,一切发乎中而形于外,既不会委屈本心去逢迎他人,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固有思维去迎合世俗观念。象这样的人,如果非要给他下个定义,大概更接近于周公孔子所推崇的“朴人”。可是,当今之世,尤其是在大明官场,所谓的“朴人”就是“野人”!官场之中突然闯进这么一个野人,就会把多年以来,所有似是而非积非成是而被人们心安理得的接受并身体力行的那些规矩都破坏得一干二净!
尴尬了好一阵子,封治乾才干笑着说:“海大人贫而志坚,达不忘本,诚为国朝官员之楷模!”
“封府台谬赞,海某愧不敢当。”海瑞真诚地说:“看你封府台这身旧官服,又吃到了贵府衙这样俭省的膳食,下官心中十分佩服,你与邓大人都是难得的清官啊!”
封治乾越发地尴尬了,既不好意思直认自己就是一个一介不取的清官,却又不敢在专司惩贪肃奸的巡按御史否认自己不是“清官”,只得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说:“出仕为官,既蒙浩荡天恩,又食朝廷俸禄,司牧一方,岂敢忘却吐脯之心?不才所为,仅是守官箴而已。”
说话间,海瑞已经拔完了新添的那碗饭,满意地放下了碗筷,说:“这碗糙米饭已表现了两位大人的官箴。看来,荆州府完全称得上是官清民治,下官倒是可以即刻回程了。”
第九十章暴戾亲王()
正所谓客走主人安,更何况这个来客还是负有“考查得失,纠正奸弊”之责,握有举劾参奏之权的巡按御史!因此,听海瑞说自己即刻要走之后,封治乾、邓志杰两人心中一块巨石总算是落地了。不过,出于礼貌,封治乾立刻热情洋溢地反驳道:“海大人说的是什么话,哪有刚来便又要走的理!鄙府荆州虽比不得苏杭二州那样湖光山色、风光秀美,毕竟也有数千年的历史,倒有几处名胜古迹可以一看。再者,海大人巡按鄙府,是我荆州全体官员的荣幸,怎么说也该在此地盘桓数日,容下官将同僚一并召集来与海大人见个面啊!”
“呵呵,不必了。”海瑞说:“眼下正是三夏农忙之时,荆江又快到了秋汛之期,一要督促百姓不误农耕,二来还要组织民夫抢修堤坝防汛抗洪,各位大人肩上的担子委实不轻啊!下官怎敢多叨扰?”
封治乾还想再说几句挽留的话,海瑞已然起身,拱手道:“各位大人公务繁忙,海某这就告辞了。”
封治乾、邓志杰两人面面相觑,心中更是疑云顿生:这个巡按海大人突如其来,坐不到一个时辰,吃了两碗糙米饭就着急着要走,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身为地方官员,他们又不敢干涉一省巡按的行动,只得按着巡按条约上的规定,将海瑞送出府衙门外就拱手作别,目送海瑞坐着轿子翩翩而去。
回到二堂,两人越想越觉得担心,不知道巡按大人是不是要玩一出微服私访的把戏,赶紧派人传下话去,各人且不能放松警惕,被看押起来的乞丐先不能放,守在各处街口的官差衙役也不能撤;又派出好几名差役换穿便服,悄悄地跟在海瑞的官轿后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一刻,就有跟踪海瑞的差役回来报告,说是巡按御史海老爷的轿子停在了东门大街的辽王府门口,海老爷下了轿子,屏退了从人自己投上名刺,被请进了王府。
封治乾松了口气,对邓志杰说:“听他嘴上说的头头是道,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眼巴巴地跑到荆州来,原本就不是为了查核我们政务阙失,而是要去拜谒荣王千岁啊!”
原来,明朝号称“以宗室为藩篱”,其实一直象防贼一样防备着那些藩王宗室。藩王就藩之国,照例要受本省巡按御史和藩邸所在州县官员的监视,不经请旨擅自离开藩邸就是谋逆大罪。不过,荣亲王朱厚熘却非同寻常——江南叛乱,多少朱元璋的龙子凤孙都起了不臣之心,勾结逆贼,觊觎天位?附逆倡乱的湖广官员也想独得拥戴之功,要推举他即位大宝。朱厚熘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冒死乔装改扮,潜行千里逃回京师报讯,使正在与鞑靼血战于北京城下的朝廷能迅速调整战略方针,与鞑靼议和,调集全国兵马南下平叛。战后论功行赏,他就成了硕果仅存的宗室藩王,不但爵位由郡王晋封为亲王,还被皇上特下恩旨,准许他在湖广一省任意择地另建藩邸,且不再受藩王宗室不经请旨不得离开藩邸的祖宗家法限制,在湖广省内随意通行,只要不出省,各地官府不得阻拦,成了自成祖文皇帝削藩之后,朱明皇族第一位独享自由的天湟贵胄。
有了这道恩旨,荣亲王朱厚熘就带着众多仆役随从,在湖广一省游南游北,四处勘察地势,要找一块可心之地建藩设邸。前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看中了荆州城的富庶繁华,他又来到荆州,下榻于昔日的辽王府,还在城外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准备另修王府。封治乾、邓志杰等一干荆州府的官员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惟恐怠慢了这位王驾千岁。
不过,邓志杰却仍在担心海瑞的用意,沉吟着说:“辽逆朱宪因参与江南叛乱被朝廷褫夺了王爵,王府也被收没入官。照例入了官的房舍田产,地方衙门未请得圣旨或请示内阁同意,不得私自给予他人,我们私自安排荣王千岁住进辽王府,于朝廷规制有所不符。不知海瑞是不是闻说了此事,前来查办的”
封治乾满不在乎地说:“依我大明律例,藩王宗亲下天子一等,别说是我们,就算是当朝一品也要以臣礼事之。荣亲王又是一等王爵,安排王驾住在馆驿就不合朝廷规制,我们只好请其下榻于辽逆旧日藩邸,这有什么错!”
“话虽这么说,但那个海瑞若想借机找茬,我们也不好交代过去啊”
封治乾笑道:“你老邓也太谨小慎微了吧。莫非你忘了,去年荣王千岁上疏朝廷改适异地建藩,皇上特下恩旨,责令湖广各地予以配合,并有明言,无论何处任其居住。上谕如此,我们将王驾安置到了辽逆旧日藩邸之中便是合情合理的了。”
邓志杰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封治乾摆摆手,说:“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样吧,你赶紧拟个公文,就此事请示巡抚衙门,具文日期就写成前日,然后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到省里。巡抚衙门想必也不会不同意我们的安排,由他们知会巡按衙门,海瑞要借机找茬,我们也好跟他理论。”
两人正在商议,就见派去跟踪海瑞的一名衙役又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说:“大老爷、二老爷,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封治乾厉声呵斥道:“有什么事快说!”
“省里来的海老爷被荣王千岁爷五花大绑,押出了府门!”
“啊?!”封治乾、邓志杰两人大惊失色:“你可看清楚了,真是海大人被绑了?”
“千真万确啊,大老爷!”那名衙役说:“海老爷的官帽不见了,官服也被撕了几个大口子,脸上还带着伤,定是吃了打。”
邓志杰的脸已经泛白了:“这这可怎么说海大人怎么就得罪了王驾千岁啊”
封治乾又追问道:“海大人不光是被赶出王府,而是被押着出去了?”
“是的,大老爷。”那名衙役说:“海老爷的随从想抢他回去,但荣王千岁爷的家奴人多势众,个个手里还有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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