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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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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勤怔怔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陈大人!”夏言语气越发恳切了:“皇上在早朝之时说的好啊!‘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焉!是故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如此鞭辟入里,比之四书五经圣贤之言也不遑多让,有这等亲民爱民的圣主明君,是你我臣子的福分啊!皇上如今为缓解国朝财政之难局,要我士子依民田之半征取赋税,对宗室勋贵子粒添也征其五成收为国用,已是将我等士子视为宗室勋贵,这莫非不能体现君父礼尊士林之心么?圣人云,君子好义,小人好利,我等士子既为臣子,又为国朝之根基,当上解君父之忧,下舒万民之困,为了我大明江山之永固,更为了我大明中兴之伟业,缴纳些许赋税又算得了什么?”
陈以勤沉默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话:“夏阁老,你我近三十年的交情,老夫今天就豁出老脸问你一句话,还请你以诚答之。”
夏言目光殷殷地看着胡子花白的陈以勤,说:“陈大人请讲。”
“你方才与老夫说的那些,可是真心话么?”
夏言心里叫一声苦,这个老学究真是读书读到死了,竟然问出这种话,让人怎么回答他!
其实方才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在一天甚或半天之前,夏言都说不出来,非但如此,抱着与那个翰林院编修陆树德一样目的,不惜冒着批龙鳞的风险劝谏皇上的奏本,都在他的心里不晓得打了多少遍腹稿。待罪官场几十年,早已将名位看淡如过眼烟云,如今身为首辅,已是位极人臣,唯一想做的该做的,便是把自己多年读书修史学到的满腹经纶用以匡时济世报效家国报效皇上,以前自己坚持以正道事君,屡屡因谏言获罪,蒙赦还朝之后,见皇上励精图治,可是天心难测,皇上竟然如此激进,锐意变法,厉行新政,一下子就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让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他一时答不上来,陈以勤说:“是下官唐突了,对不住夏阁老。”他叹了口气:“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我大明也只你夏阁老最难啊!”
这句动感情的体谅话一下子击中了夏言的软肋,纵是几十年的内敛养气功夫再也不管用了,他的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若说难,时下却还不算最难,待明日明日你就晓得了”
“你夏阁老刚毅正直,深得士林景仰,下官也信你不是一意逢迎君上之人,”陈以勤说:“既然如此,下官就谨遵阁老吩咐,约束翰林院属官安心读书,不要逞书生意气,妄议国政,给朝廷给阁老添麻烦了唉!下官告退。”
送陈以勤出门之时,“陈大人,在下记得贵门生陆树德在国朝理学后进之中颇有清名人望,待忙完这段时日,在下当责吏部寻个知府的缺,让他好生历练一番,日后为朝廷所大用。”
翰林院编修只是六品,知府却是四、五品,夏言如此之说就是要给陈以勤和陆树德以补偿了,这层关节陈以勤怎能看不破?却不见他喜形于色,反而又叹了一口气,说:“唉!夏阁老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那门生迂直不识大体,恐不堪其用啊”
“陈大人这话说的又不对了,你我都是翰林出身,也该当晓得在翰林院读书修史储才养望本就是为了施展,驷马风尘、经营八表,方不负圣人教诲、君父重托”夏言说:“举荐贤士,乃内阁之责,小人气长,君子也不能气消啊!”
陈以勤站住了,盯着夏言问:“夏阁老此话怎讲?”
夏言也意识到自己一意抚慰陈以勤,想借他的年龄和资历压服翰林院那帮书呆子,不经意间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心中懊恼,但以他首辅的身份,改口是绝对不行的,也只能说:“明日早朝陈大人就晓得了。”
亲自将陈以勤送出大门,夏言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身冷冷地对管家说:“马上去羊尾巴胡同把高拱给我叫来。”
“回老爷,高大人如今在军中任职,怕是十日倒有九日也不得回家”
夏言怒吼一声:“蠢材!他要参加明日例朝,今日又怎能不回家?再敢罗嗦,家法不饶!”
第四十五章天心难测()
知徒莫若师,高拱今日果然在家,闻恩师传唤,也不敢耽搁,换上了布衣常服,跟夏府的管家来到恩师府邸,因是私门弟子,他被直接带到了内书房。
夏言正仰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高拱赶紧跪下行参见大礼:“受业高拱参见师相。”
夏言并不睁眼,抬手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
高拱坐下之后,解释说:“京师营团军草创之初,诸事繁杂,学生一直不得空来拜见师相,还请师相恕罪。”
“为师也晓得你是官身不由己,这等话就不必再说了。”
高拱感慨地说:“多日不见,师相越发清减了。师相身上担着我大明的江山,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这等话更不必再说。为师朽木之才,身上也断然担不起大明的江山,不过以风烛残年报效君父知遇之恩而已。”夏言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继续说:“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京营军的情况,免得明日大朝之时,皇上问起来,为师若是答不上来,岂不失职。”
“回师相,兵部遵上谕,已陆续将北直隶、河南等内地省份各卫所精锐军卒调至京师,俞大猷、戚继光已精选出一万五千余众,按营团军三万编制来看,再有月余,便能成军了。”说到这里,高拱突然笑了:“这天字第一号皇差,户部管着通州军粮库的八品小吏竟也敢油锅里捞钱,张口就索贿二百两,不然便只按客军惯例发给半数粮饷,师相你道可笑不可笑?”
“你是如何处置的?”
“这等贪官墨吏,学生也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拉着他去找户部马部堂打擂台,不但粮饷如数拨给,那个墨吏也被马部堂当场挂牌子开了他的缺,交大理寺依律问罪”
夏言突然坐了起来,凌厉的目光逼视着高拱:“寻个司官便能处置之事,却要闹到马大人那里,非但户部人尽皆知,还要法司插手,你高拱可是因为自己是天子近臣便如此孟浪么?马大人干的才是天字第一号皇差,日后此类小事不可再无烦他!”
一向视贪腐官吏如仇寇的恩师为何如此,让高拱不明就里,闷闷地回了一声“是,学生记住了。”
“唉!你不晓得马部堂如今的处境啊!能少给他找点事就少给他找点事吧!”夏言叹了口气:“你近来可曾见过皇上?”
“回师相的话,皇上甚是关心营团军之事,每三五日便要召学生觐见垂问。”
“俞大猷、戚继光可曾跟随你一同进宫?”
“回师相的话,皇上晓得俞将军和戚将军二人一边要遴选军卒,一边要加紧操练,倒多不曾召他们进宫。”
夏言微微点头,缓缓地说:“今日皇上召为师入宫觐见,与为师说了四件事。”
高拱立刻紧张了起来,恩师急如星火地把自己召来,来了之后又是这样情绪低落的样子,难道是自己的差事办砸了?
没有容他担忧许久,夏言就主动说了起来:“其一,着内阁责令户、礼二部给太学府学生员月增粮米一斗、钱一串;各地乡学也循例减半给之;其二,赏了为师紫禁城二人抬舆”
“啊?”高拱惊呼一声,赶紧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天恩浩荡,学生恭喜师相了。”
明朝礼仪规制,亲王与老病大臣有特旨可赏紫禁城双人抬舆。所谓二人抬舆,不过是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只前方空着让人乘坐,雨雪天还允许在上面加一面覆盖,前面加一挡帘,用两根竹竿从椅子两侧穿过,由两名内侍或手或肩抬杠而行。虽然论规格论舒适,根本没办法和一、二品大员的八抬大轿相提并论,但紫禁城可不是讲规格讲舒适的地方,这是面子,是格外的礼遇恩荣。更何况,目前朝中大臣还未有谁能享此殊荣,足见夏言权势之盛,圣眷之浓!
夏言却面色如常,继续说:“其三,建议礼部尚书高仪入值文渊阁,参办政务,着内阁于近日举行廷推公议”
高拱再次错愕:“高胡子竟得了偌大彩头?”礼部尚书高仪留了一蓬络腮胡须,朝臣私下里都取笑他为“高胡子”,高拱才有如此之说。
对于学生这样看似戏谑其实精辟的点评,一直板着脸的夏言也不禁一笑:“好你个高肃卿,真是旁观者清啊!你如今侍从左右,可曾知晓皇上何时有着高仪补进内阁之意?”
高拱知道恩师夏言与高仪虽无近仇,却有久怨,因高仪是当年内阁首辅杨廷和的门生,而杨廷和是那场影响嘉靖一朝前二十年朝局的“大礼仪之争”中尊礼派的精神领袖;夏言虽非议礼派的头面人物,却也是一员干将,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注定了两人之间一直是面和心不和,若高仪还是礼部尚书倒还罢了,可若是进了内阁,想必会给恩师带来许多麻烦。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才说:“学生也不晓得,只是此前曾听皇上说起过高胡子‘一应大典礼仪,事无巨细都斟酌谋划得无半点纰漏,可见是个实心用事之人’,却也未有许他入阁之意。不过,师相不必担忧,循例增补阁员,要经六部九卿廷推公议,高胡子能否入阁还在两可之间。”
即便是自己的得意门生,谨守圣贤之道的夏言也不愿意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淡然一笑,说:“老夫何忧之有?内阁如今只有李春芳、张益两位阁员,正需有能吏干员增补入阁与老夫共担国事。”可在不经意间,又把情绪带了出来:“说及廷推公议,皇上既已属意于他,又有谁敢批龙鳞反对高胡子入阁?”
高拱想想恩师说的也是实情,廷推公议不过走个过场,恩师当年与时任内阁首辅的张熜张孚敬水火不容,曾遭张熜构陷下狱论罪,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直入文渊阁!此外,做官做到内阁学士、六部九卿这个份上,即便囿于党争要斗个你死我活,策动门生故吏上疏弹劾也都是在私下里运作,场面上还要讲个“政清人和”,若是在廷推公议之时撕破脸面反对,需得拿出过硬的理由,那高胡子偏偏又无甚秽行劣迹落到旁人手上——若有,议礼派把持朝政十多年,也不会让他安然保全性命,更不可能任其一路升至礼部尚书。
夏言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其四,着内阁拟旨,赦免自正德初年至嘉靖二十一年一干以谏言获罪之官员,召存者还朝听用。”
“啊?”如果说刚才高仪入阁的消息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的话,这个消息简直就象是打开了洪荒的闸门,放出了上古的雷兽,高拱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师相,皇上要重提当年礼仪之争的是非了么?”
夏言摇头叹息,说:“唉!肃卿啊!能看到这一节,你也算是有识见之人了,只是你如今已非翰林院读书修史储才养望的词臣,事君之道固然以正道直言为重,却也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师相之意是”
“礼仪之争乃是因皇上而起,绵延近二十年才得以平息,又怎会再重提此事?”
“那依师相看来,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皇上对为师说,时下开嘉靖新政,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明白了么?”
高拱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醒悟过来:“师相是说皇上”他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说:“皇上是因朝廷推行嘉靖新政不力,有意要用那帮人?”随即自己又摇摇头,说:“依学生陋见,皇上用意定非如此,师相是我大明第一等能臣,宰相之杰,皇上开嘉靖新政,断离不开师相辅佐。”
“可为师却自觉老迈,已不堪人主之用,”夏言说:“常言说为官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如今思危已自不待言,为师或已到了该思退的时候了”
“请师相恕学生放肆,皇上聪明睿智,奋万世之雄心,开中兴之伟业,皇上和朝廷倚重师相之处甚多,师相且不可有急流勇退之念。”
夏言知道高拱家里一贫如洗,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政没有切肤之痛,自然也就体会不到自己的难处,但他也不好在自己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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