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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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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张居正与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虽说表面上已经割袍断义,再不往来,其实却并非如此。三人因政见不同,自徐州分道扬镳,但那番夙夜长谈之时曾立誓今生永不相弃。嗣后,三人都是经过了好一番跌宕挫折,竟殊途同归于京师。但身份地位却大不相同,张居正成为天子近臣,正大受皇上宠信;何、初二人却背上了“逆党余孽”之名,受到了朝野上下的排挤和冷落,两人担心影响张居正的仕途,就坚决不与他多来往。说起来,柳婉娘之事也无非是三位貌离神合的朋友作戏的由头而已。

    这当然不是正人君子的处世之道,更伤害了痴心一片的柳婉娘,但生逢乱世,又不幸卷入了江南叛乱那样的奇惨祸变之中,三位年轻士子也是身不由己——别的不说,何、初二人因为身份特殊,早就引起了厂卫暗探的密切关注,在他们搬进皇上赐给的这处居所的当日,街口南货铺的老板就换了人。初幼嘉豪富公子出身,对此懵懵懂懂;何心隐却是机敏狡黠之人,加之心学门徒讲究知行合一,为探究致良知之真谛,他这些年里走南闯北历练心志,三教九流都有来往,黑白两道结交不少,对于世事的认知、人心之险恶,无疑比寻常埋首书斋的士人学子更为清楚,略一试探便知道那个老板绝非善辈。情势如此险峻,也不由得他们不多长几个心眼。可叹可悲,概因厂卫之人对于朝野士林忠贞之士尚且存有疑心,更遑论他们这样有“谋逆前科”且“劣迹斑斑”之人!

    进了内室,张居正见屋里并无一人,便问道:“家中还未置办仆役吗?”

    何心隐笑道:“呵呵,门口时常蹲只大黄狗,吓得一般人都不敢登门,莫非还要引狼入室不成?”

    “那么,两位嫂夫人呢?”

    “她们去——”初幼嘉正要说话,何心隐抢过了话头:“她们都去庙里进香去了。”

    说是去庙里进香,定是去看望已皈依佛门的柳婉娘了。张居正感谢何心隐给他留面子,不在他的跟前提起此事。但他高兴地说:“婉娘还是戴发修行,尚未落发吧?拜托两位嫂夫人代愚弟转告她一声:秦淮河畔、桃叶渡口之约,居正永生不忘。而且,请她放心,这样不能相见,只能遥寄相思的苦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哦?”初幼嘉已欣喜地问道:“怎么?令尊令堂松口了?”

    张居正摇头晃脑地说:“非也,非也!”

    初幼嘉又追问道:“莫非你竟决意要辞官不做,携美泛舟五湖,逍遥余生了?”

    张居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浩荡天恩尚未报之于万一,愚弟安敢做归隐林泉之想?皇上圣明,已决意在适当的时候为乐户人家开脱贱籍了!”

    何心隐闪过一丝疑惑之色:“皇上真这么说?”

    “出之圣口,入得弟耳,还能有假?”

    初幼嘉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德啊!”

    毕竟比他二人更通达世事,何心隐也就没有他们那么乐观,说:“问题不在贱籍不贱籍,自从逃到京城,蒙皇上恩典,媚娘、翘翠和婉娘三人的贱籍早就脱了,令尊令堂还是不同意,又如之奈何?”

    张居正自信满满地说:“前日接到贱内的信,已是首肯了此事,又有子美兄这榜样在前,愚弟正准备好好写封信,与家严家慈理论一番。”

    初幼嘉与他是同乡,对他家中情况知之甚详,犹豫着说:“弟妹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同意你纳妾之举倒在情理之中。惟是令尊令堂一向惜名,要求得他们同意断非易事。”说着,他苦笑一声:“你也休拿我做挡箭牌,我已是弃国弃家、声名狼籍之人,提说我的名字,令尊令堂只怕还更要生气。”

    “弃国弃家、声名狼籍?”张居正笑道:“待你进士及第的喜报送至江陵,我看谁还敢说你‘弃国弃家、声名狼籍’?”

    “进士及第?”初幼嘉还是苦笑着说:“我早已与柱乾兄相约,今生再不入科场了,你又何必以此相讥。”

    “若是皇上钦命,非要让你应试呢?”张居正说:“两位兄台是简在帝心之人,人尽皆知,不必小弟细说。惟是你们却不知道,皇上更对你们青眼有加,赞许颇多。”

    何心隐淡淡地说:“圣恩浩荡,却不外乎是因我等还算迷途知泛,弃暗投明而已。当初皇上为收天下士心,不以谋逆罪我,如今天下太平,子美兄和我于皇上还有何用?”

    “柱乾兄!”张居正突然发怒了:“你不该妄自菲薄,更不该以此不臣之心猜测皇上!你可知道,增开时务科之举措,倒有一大半是你的建言之功!”

    “寓居京师,忝为太学士,愚兄连一篇文章都没有做过,若非愚兄入国子监是皇上钦命,只怕早就被祭酒、司业扫地出门了,你却要说这等话”

    “你可知道皇上当日是如何与内阁辅臣论开时务科的?这本是朝廷机要之事,不可为外人道也,但你一再误会皇上,愚弟也就只好有违国家律法、朝廷规制。”张居正激动地站了起来,扬声说:“当世所谓之儒者,多有二病,一曰穷理而不博学;二曰闻道而不为善。至于科举之士,为了挣得功名,一年到头只知舞弄八股,此外万事皆是懵然不知;再者彼一心所望着,无非‘利禄’二字,又怎会有心思博学深造,悉心钻研经学理学?这正是皇上与内阁辅臣纵论科举之弊时的原话,柱乾兄可否觉得似曾听说过?”

    何心隐疑惑地说:“你说的不错,愚兄是觉得耳熟,可想不起来是何时听何人说过?”

    “呵呵,”张居正笑道:“自家说过的话却不记得了,这不是你在南京至徐州的船上,对愚弟和子美兄说过的吗?”

    “对对对,太岳这么一说,愚弟也想起来了。不过,”初幼嘉说:“似乎又与柱乾兄说的不大一致”

    “不错,皇上略做了一些改动。”张居正感慨地说:“皇上虽于柱乾兄之宏论不过改了其中寥寥数语而已,但柱乾兄只论教书做学问,皇上却将之引申至国家抡才朝廷取贤这一治政根本大计,无疑又比柱乾兄立意高远,实不可以道里计之。”

    何心隐喃喃地说:“皇上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皇上圣明啊!”由衷地颂圣之后,何心隐又埋怨张居正:“好你个张太岳,我拿你当朋友,在你面前畅所欲言。你却不该把我那些书生之气的话拿去玷污天听、亵渎圣聪!”

    “你道自己是书生之气,皇上却拿你当社稷之臣,早就在暗中关照于你了。”张居正说:“索性愚弟再犯一次规制,你可知道令师临川史公缘何能脱罪归里?”

    原来,何心隐的恩师史梦泽,因既是益逆朱厚烨的王府长史,又是伪明政权的正二品挂礼部尚书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可谓逆案一等要犯,三法司论罪定谳为夷三族,报至御前,朱厚熜批曰:“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迂腐书生,空谈误国。惟其有才,朕不忍伤国朝斯文元气,姑且容之,到国子监教书去。”这本已是浩荡天恩,谁知道史梦泽竟不领情,要求跟随被远适海外的益逆朱厚烨而去。扬帆海外风高浪大,老人家这一去断然有去无回,可即便这样,三法司也不愿意便宜了这个逆贼,更不敢让他留在谋逆藩王身边继续出谋划策、祸乱家邦,便又上奏御前,仍要将他明正典刑。朱厚熜哭笑不得,又批曰:“迂腐书生冒傻气,何必与他计较。年高老迈,不堪舟车之苦,许其管领山林,另择子弟门徒侍奉旧主。”这才免除了史梦泽的杀身之祸。

    听完了张居正的这一席话,又仔细问了今日御前奏对的详情,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无不感怀圣恩,对于张居正奉旨来劝说他们应试制科的提议,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如此轻松地完成了皇上的考验,张居正也非常高兴,便说:“此制科名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不限题目,由皇上亲自主持,只要应试士子所提策论能切中时弊,确系合理可行即可。一言以蔽之,皇上十分看重今次制科,言称不但要为国家选拔有用之才,还要能集思广益,求得治国理政之良策。如今皇上最为关心的是——”

第二十一章夜谒首辅() 
何心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太岳,你的好意愚兄心领了。既然愚兄与子美决意要应试制科,无论中与不中,都该直书胸臆,将管窥之见献于圣主明君。”

    初幼嘉怕张居正尴尬,便笑着说:“太岳,你已违背两次大明律法、国朝规制,所谓事不过三,柱乾兄和愚兄可不敢再让你一犯再犯啊!”

    张居正原本是想把皇上最关心的要务说与两位朋友,好让他们的应试策论能契合圣心,一举中式。一番好意却被两人断然拒绝,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勉强笑道:“是愚弟孟浪了,依两位兄台之大才,断无不中之理。愚弟便等着听两位兄台高中魁首的喜报了!”

    送张居正出门之时,何心隐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恳切地说:“太岳,愚兄与子美毕竟是逆案中人,即便能中式出仕,只怕终也难为官场士林所容,你如今侍奉御前,前程不可限量,还是少与我等来往为好。还有,你与柳姑娘秦淮河畔、桃叶渡口之约,先不必与令尊令堂提说,免得家室失和,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攻讦你的话柄。至于柳姑娘那边,愚兄会让媚娘去劝她再耐心多等上一时”

    “这柱乾兄的意思,愚弟自是明白。只是”张居正长叹一声:“愚弟失约背盟,实在是有负于心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何况,”何心隐笑道:“皇上如此看重于你,又已知你的苦衷,迟早会再过问此事,到了那时再风风光光地奉旨将柳姑娘娶进家门也就是了。”

    张居正摇头叹道:“皇上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能偶尔提及一次已是有辱圣望。又岂敢奢求皇上下旨?”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愚兄毕竟比你痴长了几岁,你且信我一次好了。”何心隐握着张居正的手用力地摇了一摇:“记住,你我已割袍断义,不必再来往了!”

    张居正将另一只手也加了上去:“柱乾兄,保重!”

    告别了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张居正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寓所,而是安步当车,来到了位于纱帽胡同的内阁首辅严嵩的府邸。

    到底是相府的气派,严府当街的大门楼十分宽敞,高高的五级台阶,朱漆的四扇大门,都是位极人臣的规制。但是,与当年夏言府邸终日门庭若市、门厅轿马无数的景象不同,严嵩府门外并未停有轿马仪仗,四扇大门都紧闭着,只有门口那两只高高挂着的写有“严府”字样的大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张居正知道,这可不是严嵩洁身自好,不受私谒的缘故,而是因为自从复入内阁,尤其是升任首辅以来,严嵩就时常在内阁值宿,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趟。那些有心要走首辅门子的官员闭门羹吃多了,也就渐渐的不来了。

    其实,张居正既疏于交游,又没有机会看到厂卫密探每日呈报给皇上御览的仿单,因而也就不知道,就在严府的背后,还有一个小院,门开在偏僻的胡同里,那是严嵩之子、大理寺丞严世蕃的别院。那里的热闹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当年夏言柄国之时的相府。自然,那里也是厂卫密切监控的重点,每日都有哪些人造访,所为何事,行贿几何,朱厚熜都了如指掌,严嵩上呈的条陈奏议该允的允,该驳的驳,他心里自然有数。这样做,不但不伤朝堂和睦之大局,还能确保朝政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更让严嵩觉得皇上圣心远谟明见万里,从而诚惶诚恐柔媚事君,丝毫也不敢生窃权擅政、夺天家威福自用之心。水至清则无鱼,既然能一举三得,又何乐而不为?

    犹豫了一下,张居正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了严府的大门,同时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刚开始啊!

    原来,朱厚熜命张居正劝说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应试制科,作为对张居正的考验。张居正提出了一个难题:应试制科与应试时务科一样,该由朝廷三品以上大员或外省封疆大吏举荐,即便他能说服何、初二人应试,他们也找不到举荐之人。朱厚熜笑道:“既是考验,这点事情也由你去办。不过,朕可把话跟你说清楚,可不许打着朕的旗号狐假虎威啊!”张居正踌躇了许久,最后决定找当朝首辅严嵩想想办法。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论说湖广籍京官很多,也有不少位居三品以上的大员。不过,张居正进京之时还身在逆案之中,那些人惟恐惹上麻烦,对他避之不及;过不多时,他却又突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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