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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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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儿,那群被绑缚押解的百姓已停止了哭喊,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爬了起来。他们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个的脸上露出了茫然而又不安的表情。象一群受惊的羔羊一样,紧紧地偎靠在一起,不少妇孺在簌簌地发着抖。
何心隐原本以为,自己是朝廷命官,更有着钦差巡按的身份,只要一发话,那些兵士一定会乖乖地听命。可是,看到眼前这样凶险的情势,也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初幼嘉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脸色也有些发白。
只有张居正,仍在用一种愤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名骑兵,牙齿咬得“咯锃咯锃”作响。
那名骑兵被他那样怨毒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又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张居正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听到张居正说到“王法”,何心隐顿时平添了莫大的勇气,大喝一声:“本官在此,休得放肆!”
那些兵士循声看去,只见他铁青着脸说:“带队将佐是谁,速速上前回话!”
那些兵士听他这么一说,似乎颇感意外,一齐向何心隐投去怀疑的目光,随后又低声商量起来,只有刚才打了张居正的那名骑兵还在嚷嚷着:“什么鸟大人,我瞧着不象!”
一个低级军官模样的兵士审视似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等奉命捉拿叛逆乱民,贵驾最好不要多事的好。”
“叛逆乱民?”何心隐一愣,随即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那群簌簌发抖的百姓,可是,任凭他怎么看,也把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与想象中的暴民匪类联系不到一起。
那些百姓也都知道,谋逆是诛灭九族的罪,一听被冠以这样的罪名,惊恐地回过神来,有人哀叫着说:“冤枉啊!冤枉啊!我们都是良民百姓呀!”
众人一起哭叫起来:“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是良民百姓,就是这徐州城的良民百姓”
那些兵士听到他们哭闹,恶狠狠地呵斥道:“闭上你们的鸟嘴!什么良民?再敢呱噪,一个个全杀了!”一边骂,一边抡起皮鞭,劈头盖脸地乱打一气。
性命攸关,那些百姓尽管被打得嗷嗷乱叫,却始终不肯停止申辩,反而哭叫得更加大声了。
何心隐喝道:“住手!他们既说了是良民百姓,你等为何还要强认他们为叛逆乱民?也不报送官府审问,这般肆意殴打,成何体统!”
那个小头目斜着眼睛瞥着他,问道:“请问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何心隐大怒,大声吼道:“不要问我是谁,先回我的话。”
见那些兵士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更加生气,冷笑着说:“你等可知道,我大明律载有明文,不敬上宪者受杖三十,流三千里?便是未曾学过大明律,军规总该晓得,见长官不拜,甚或违抗长官之命者又该当何罪?”
见他态度如此强横,显然是有持无恐,那个小头目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心里有点害怕,在马上一抱拳,说:“小军刘旺,不知大人在此,冒犯车驾,请大人恕罪。”
其他几个兵士见他如此,也跟着在马上抱拳欠身,却都不下马拜见。更过分的是,说完之后,那个自称“刘旺”的小头目竟兜转马头,对同伴招呼一声:“还愣着作甚,走啊!”
“且慢!”张居正气冲冲地挤上来,指着那群百姓,质问他说:“你等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叛逆乱民,我且问你,他们究竟犯的是什么罪?你等竟如此折辱他们?”
刘旺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直到手下兵士将那群百姓重新驱赶着上路之后,才嘲弄似地说:“你想知道么?告诉你也无妨!他们犯的是——王法!”说完之后,双腿一夹,催马奔到那群百姓队列的旁边,“啪”地一鞭子,将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老者抽了一个趔趄,随即与手下兵士一起狂笑起来。
张居正气得浑身颤抖,一抖缰绳,就要冲上去,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休得无礼!”
第五十二章民不聊生()
众人回过头,只见先前逃跑的那些护卫又跑了回来。大概是刚才其实并未跑出多远,担心将“钦差何大人”丢下独自逃命无法回去交差,不得不硬着头皮又跑了回来,见不是朝廷的兵马,胆气更壮,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冲到近前,带队的那位裨将手中高举着一面号牌,傲慢地喝道:“中军帅府的人在此!是哪个贼囚攘的带队?上来回爷的话!”
刘旺见来了一位军中长官,赶紧跳下马来,单膝跪倒,媚笑着说:“小军刘旺给爷见礼了。敢问爷是”
“啪”地一声,那位裨将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身上:“凭你也配问本将军是谁!”
刘旺被打得呲牙咧嘴,却不敢躲避,赔着笑脸说:“小军该死,小军该死”
“我且问你,方才是你冲撞了钦差何大人的车驾?”
听到“钦差”二字,刘旺象是被马蜂蛰了一样,惊恐地跳了起来,随即又赶紧跪了下来,而且是将两条腿都跪了:“小军不知道这位大人是钦差大老爷”说着,转头吆喝着手下的弟兄:“钦差大老爷在此,还不快快下马参拜!”
“没眼色的贼王八!”那位裨将跳下马来,劈头盖脸地朝着刘旺和他手下的兵士身上乱抽乱打:“这位钦差何大人乃是南京兵科给事中,奉监国令旨巡按徐州,你等竟敢如此无礼!”
那些“钦差何大人”的随行护卫或许是气愤这十来个兵士让自己虚惊一场,也纷纷掉转枪杆,朝着他们的头上身上乱打一气。刘旺和他手下的兵士跟刚才那群百姓一样,被打得嗷嗷直叫,不迭声地讨饶。
何心隐觉得十分解气,但见初幼嘉又面露不忍之色,便摆摆手说:“罢了。本官问你,这些百姓究竟犯的是什么罪?”
有中军帅府这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在旁边监督,刘旺再也不敢拒不回话,老老实实地说:“回钦差大老爷的话,徐州大帅府传下令来,凡逃匿北方者,一律以叛逆乱民论罪。这些刁民本是徐州周边村镇的人,却要逃往北边,被小军拿获”
听说这些百姓要逃往北方,何心隐立刻就想起了新明朝廷加征靖饷一事。当日颁行法令之时,他就很不赞同,曾上书监国恳请缓行,被监国益王斥责曰“不察时势,书生之见”,令他心里很不痛快,若是能搜集到加征靖饷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的证据,不但可以证明自己当日有先见之明,更有可能说服监国废弛这样的虐民之政,可算是为黎民百姓做了一大善事。于是,他吩咐随行护卫给那些百姓松绑,并将刘旺等人远远地赶到一边,然后跳下马来,态度和蔼地问那些百姓:“你们为何要逃往北边?”
那些百姓哆哆嗦嗦着不敢回话,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也上前好生劝说,终于有一位老者开口了:“已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不定哪天就被老天爷收了去,小民也不想逃,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话音刚落,那些百姓都“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吃的被抢光了,房子也被烧了,什么都没了活不下去活不下去”
三人赶紧温言抚慰,好不容易才使那些百姓平静了下来。何心隐又诱导式地问道:“可是赋税过重,令你等无以为生,只能抛家弃田,远走他乡?”
那些百姓的回答令何心隐颇感失望,可能是因为徐州地处两军对峙的前线,一直由军事长官统管全局,并没有指派专门的民政官员负责抚牧百姓的缘故,那些人还不知道新明朝廷加征靖饷的政令。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幸运之事——再重的赋税总还有个限度,实在缴纳不起还可以拖欠,尽管要被官府的衙役捉去吃板子、下大狱,但拖过一日算一日,总能勉强对付过去。而那些负责征粮的兵士却如蝗虫一般,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翻箱捣柜、掘地三尺地也要将百姓最后一颗粮食全部抢光。胆敢不从,牵牛扒房都是小菜一碟,火气上来直接就是“咔嚓”一刀,比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还要凶狠上十分!
失望归失望,何心隐也并没有忘记自己体察民情的巡按钦差职责,便查问他们出逃的详情。那些百姓告诉他,靖难大军回师徐州之后,强令当地居民迁往其他州县,他们这些没有亲友可以投靠的老弱妇孺只好滞留在城外,搭起了简陋的窝棚栖身,靠着挖掘野菜和乞讨度命
在远离徐州城的村镇之中,何心隐等人也看到过零零星星散布着低矮的窝棚。这些窝棚大抵只是用几根木棍支成一个三角形的栖身之所,木棍之上覆盖着用以挡风遮雨的茅草,地上也铺着草,里面只有一些破烂的棉絮和几只残损的坛坛罐罐,简陋得简直不象样子。住在里面的,都是一些神情悲苦、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见到有官军到跟前来,只知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任凭怎么发问,也不说一句话。
何心隐他们都知道,前任徐州知府并不赞同江南藩王宗室靖难之举,曾率府兵和衙役进行过抵抗,与靖难大军在徐州城下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至今城墙上还留有被大炮轰出的坑坑洼洼和焦糊痕迹。这些百姓侥幸在兵火之中留得性命,景况已是甚为可怜。而靖难大军回师徐州,正是天寒地冻之时,骤然将百姓从城中驱赶出来,或者将百姓的房子焚烧,让他们无以栖身,只能于毫无遮蔽的野地之上搭建窝棚,许多人必定冻饿而死。说起来,靖难大军本为吊民伐罪而来,可称得上是仁义之师,本应爱民如父兄,方见本色,何必要先扰民害民,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凄惨度命?
当日在徐州城中,他曾发出过这样的质问,但靖难军的将帅们解释说,他们也是为了休整将士及确保安全,才决定将部队驻扎在城中及周边村镇,因兵士众多,安顿不下,不得不将百姓迁出。他们曾行文各州县,命他们予以妥善安置。大部分百姓都欣然移居他乡安身立业,只有极少数冥顽不灵的百姓不肯离开家乡,他们总不能持武力强行迁徙,只好听之任之云云。木已成舟,何心隐也不好揪着陈年旧事横加指责,就将此事搁置不提。
但是,听出那些百姓的话只说了半句,何心隐又耐心地询问。费尽了口舌之后,才有人犹豫着说:“看您这位钦差大老爷这般怜惜小民,定不是那位钦差大老爷,草民就斗胆多嘴了”
什么“这位钦差大老爷”、“那位钦差大老爷”?何心隐还在诧异,就听到那人说,他们原本栖身荒野已经够惨了,可是,日前军爷又传令下来,说是有位钦差驾临徐州巡察,他们以及他们所栖身的窝棚都是破败不堪,有碍观瞻,南都来的大老爷定不欢喜看到这些,让他们即刻搬走,随即就动手赶人。他们连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破衣烂被、碗碟家什都来不及带走,就被赶了出去,栖身的窝棚也被捣毁或焚烧。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不顾禁令,想逃到北方,听过往的商旅说那里开设了官屯,收容难民入屯垦殖,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原来如此!
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顿时盈满了何心隐的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那些百姓的面前,嘴角抽搐着,想要开口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百姓都吓了一大跳,哆嗦着说:“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折杀小民了,折杀小民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惶恐,他们一边急促地磕头,一边放声大哭了起来。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悄声说了许多“不知者不罪”、“全是那帮粗鲁不文的武人作孽,与你无关”之内的话,何心隐才勉强平静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随行护卫已在临近村子号下了房子,敦请“钦差何大人”移步休憩。何心隐动员那些百姓与他们一齐暂时留宿于此地,明日再行上路。
由于此地已经相当靠近两军前沿,随行护卫按军中规矩放了警戒哨,当夜轮值的哨兵看见“钦差何大人”房间的灯火亮了一整夜,不知在和他的两位随从商议些什么。
次日一大早,“钦差何大人”命自己的那位年轻一点的随从带着加盖钦差关防的文书送那些百姓北上,然后立刻动身返回徐州城。
匆匆赶回徐州城,何心隐却连城门都没有进,而是直奔码头,等到高得功等人得到消息赶到码头来送行之时,官船早已扬帆而去。高得功等人既庆幸终于送走了这个瘟神,更对他为何不告而别大为不满,在码头上跳着脚将那个“得意忘形、不懂礼数的黄口小儿”大骂了一顿。
随后,高得功等人仔细盘问了随行护卫并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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