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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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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那位平日里贪财好货、荒淫无度的“宝王爷”大事上却不糊涂,一面虚与委蛇应付来使,提出让湖广省为其准备引幡、戟氅、金瓜、节钺等一应仪仗,还明确表示非太子仪制不行,并索要一万两银子的上路钱,把准备“俯允所请”的戏做足了;一面却遣散了家人,自己带着护卫微服潜行,悄然遁去,等到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湖广官员终于明白过来之时,他大概已经跑到了北京。

    荣王的逃匿令湖广官员措手不及,仓促间也无法再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藩王出来主持大局,而南都已经拥立了就藩江西的益王朱厚烨就任监国。这下好了,湖广一省官员担着天大的干系,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起兵靖难,非但没有从龙之功,反而势必会因为选错了主子而引起监国益王和南都诸位勋贵大臣们的不满和猜忌,真是偷鸡不成反折了一把米!

    就在牛君儒和雷泽清等人惶恐不安之时,顾璘的亲信门生带着他的亲笔信来到了省府武昌。凭借着丰富的为政经验和老辣不凡的眼光,凭借着在湖广官场士林经营多年打下的根基,顾璘很快成了那帮人的主心骨,以他的威望和透彻的分析使他们接受了拥立辽王的主张,并经过周密的谋划,定下了拥兵进京、争夺大位的计划。

    在武昌、上元秘使往来不绝的同时,新明朝廷钦使的厚底官靴声也在顾璘的门庭响起。因顾璘在官场士林中享有崇高的声望,又与把持朝政的“权奸”夏言有不共戴天之仇,曾在不同场合多次激烈地抨击新政,自然成为了新明朝廷着力拉拢的对象,监国益王特下令旨,准许其“冠戴跸见,听候调用”。钦使言辞之中还隐约地暗示,他此次蒙召进京不但可以官复原职,回任南京刑部尚书;新明朝廷正准备效法北京政权,设立内阁执掌中枢,日后少不了他的一席之地。

    闲居五年之久,并没有消磨掉顾璘的才略和胆识,更有可能是因为一直冷眼旁观着朝局动向,使他看得更清楚:时下江南已与朝廷决裂,南京的官员手中有了一定的实权,已不再是往日的那种被人讥讽为“莳花尚书”、“养鸟御史”的养老闲职,但新明朝廷的大权始终还是把握在魏国公徐弘君、诚意伯刘计成那帮勋臣贵裔的手中,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士子只能附人骥尾,听命于那帮不学无术,靠着远祖的恩荫袭爵封官的粗鲁武人,即便能位列台阁、入赞中枢,说话能有多大份量?又能干成什么事?!他一生营营役役,机心用尽,虽说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但何尝不是为了一申报国之志,用平生所学经国济世,治政安民?这样的结果怎能让他接受?

    更何况,监国益王朱厚烨曾就藩于江西,身边聚集了一大堆可恶的“江西佬”!甚至连益王本人,一口官话之中还带着浓郁的江西腔,让他想起来就觉得十分恶心,又怎能心甘情愿地侍奉这样的君主!

    因此,面对入阁拜相、位极人臣的诱惑,顾璘却一点也没有动心,婉言谢绝了新明朝廷的招揽,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议定的大计,要凭借着自己在官场士林崇高威望,以移山心力改天换日、扭转乾坤!而这其中,眼下正坐在他对面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位在士林中很有影响力的青年士子,正是关键的一环!他自信地认为,这两位曾受过自己颇多恩惠的青年士子一定会顺从地接受自己的主张,遵照自己的吩咐行事。果然,他们尽管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慷慨地表示愿意惟自己之命是从,那么,他们也肯定会在这份致南都诸先生公启签名。

    可是,令顾璘略感失望的是,尽管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显得十分认真,一份短短的公启,两人翻来覆去看了十遍八遍,但看着看着,方才慷慨激昂的两位青年士子却都沉默了下来,脸上似乎写满了疑惑之色。

    顾璘所谓的“一统众议之良策”,其实就是文武并举的双重攻势,一方面拥兵入城,造成强大的军事压力,以震慑留都主事的那帮勋贵和大臣;另一方面通过罗织罪名,在官员士林中制造不利于益王的舆论氛围,利用朝野清议的力量来搞臭,继而搞跨对手。为了刻意突出益王的昏庸无德,在这份公启所列的“十不可立”罪状之中,除了两三桩可以坐实的罪名之外,其他的都可以说是捕风捉影。这种手段即便算不上卑劣,但也不符合清正君子的处身之道——这对于他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他所干的原本就是将身家性命全押上去的买卖,成则万世之功,一旦失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当他打定主意要放手搏上一搏的时候,早就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为成大功,别说是让益王受一点委屈,背上一个恶名,就算是更伤天害理的勾当,也得要硬着头皮去干。但是,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却还都是不谙世事、刚烈好名的青年士子,未必能抛开这层顾虑,豁出名声跟自己一起干,这才是最让他担心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顾璘强装出来的镇静也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开始担心他们会以此为由,拒绝自己的主张,心里不禁紧张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师命难违() 
事关重大,几十年受教于孔孟、浮沉于宦海练就的内敛养气功夫也不起作用了,顾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怎么?子美、太岳,老夫草拟的这份公启可是难入你二人的法眼?”

    听出顾璘话语之中隐约流露出的不快,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那份公启,抬起头想要说话,可都又闭上了嘴。

    见他们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璘以为他们对公启上罗列的益王十大罪状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便解释说:“你二人都不是外人,老夫也不妨坦然告诉你们,益藩十大不可立之罪状之中,尽管有部分真相尚不清楚,但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夫派人多方查访所得,皆有人证,绝非凿空之言!”

    尽管顾璘没有用“全部属实”这样明确的话语,而是使用了“绝非凿空之言”这样比较含混笼统的说法,但以他的身份,肯屈尊解释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们两人了。张居正和初幼嘉赶紧起身应道:“先生乃是清正君子,自不会罗织罪名以污视听。学生万不敢怀疑先生。”

    看到两位胸无城府的青年士子眼神之中流露出的那片至诚,顾璘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空虚茫然之感,不禁暗道了一声“惭愧!”不过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立刻就收敛心神,微笑着说:“既然如此,就请在公启上具名。哦,不只是具名,你二人在青年士子中颇有雅望,这正是辽王殿下及老夫需借重之处,请你二人将此公启向南都诸位士人君子广为宣示,策动清议惩奸除恶。”

    其实,不用顾璘把话挑明了说,一看到这份公启,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固然要担很大的风险,但他们素来慨然以天下事为己任,面对赫赫天威尚且敢做杖马之鸣,更不会把区区一个监国益王放在眼里。但是,这份公启却存在着一个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深感不满的缺陷——在公启上罗列的益王“十不可立”罪状之中,惟独没有最让他们愤慨的加征“靖饷”盘剥百姓的苛政!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向背决定着群雄逐鹿成败之例,史不绝书,当日顾璘也曾断言新明朝廷苛政虐民,大失民心,必将导致靖难大业功败垂成。既然他已看出了这一点,为什么不把这一条也写上?有这么一条,不是更容易赢得一向标榜“仁者爱民”的士林清流的支持,更有利于鼓动江南民众奋起投身靖难大业吗?

    事关大局,他们也顾不得担心引起草拟公启的顾璘的不快,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忍不住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顾璘笑了:“呵呵,不愧是老夫一直看重之人,果然与老夫心有戚戚焉!”

    得到了师长的肯定,令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十分高兴,便说:“既然如此,就请先生”

    顾璘却摇摇头:“这倒大可不必。”

    两人一愣:“这这是为何?”

    顾璘正色说道“我辈君子立身处事,诚、真二字是最最紧要的,是故定要言出必行,万不可诳语欺人,治政抚民尤应如此。”

    这番大道理将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弄糊涂了,初幼嘉忙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顾璘说:“老夫与湖广同僚反复商议过此事,无论是谁主事南都,终归是要起兵靖难的。而数十万大军耗费粮饷何止千万,以江南数省之赋税万难支撑,眼下大概也只有加征靖饷一个法子。”

    这样的说法与何心隐当日所说的新明朝廷拟定加征靖饷的理由如出一辙,令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大失所望,张居正忍不住说:“可是,民为邦本,民不思乱,则祸源自消,国家可定。江南许多州县赋税本就很重,民生之苦,已是苦不堪言,若是再加征苛捐杂税,势必难以为生”

    这正是令顾璘十分苦恼的一个问题。所有的前圣先贤都教导为君和为政者施行仁政,太祖高皇帝也定下了与民休养生息的国策,贸然加征靖饷不但有违祖宗成法,更有悖于君子处世之道。但是,即便不提日后挥师北上克成靖难大业,眼下为了拥立辽藩之大计,他们已调集了湖广本省各卫所军及各府守备之兵,又自南蛮异族借得十万土司家兵,十几万大军挥师进京,每日所需钱粮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湖广藩库原有的那点底子早抖落得一干二净,还有大大小小的土司、头人要用大把大把的银子羁縻,南都的官员士子还要上下打点,若不加征赋税,势必难以为继。因此,早在新明朝廷下令加征靖饷之前,他们已经在湖广用尽各种手段,“动员”商贾富户及平民百姓“乐输”钱粮以助靖难大业。新明朝廷的令旨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合法的名义!

    当然,这些内情是不能也不必与座下这两位尚未出仕,所以并不能体会为政之艰的青年士子细说的,顾璘先用一个坚决的手势阻止了张居正继续说下去,然后才说:“老夫久任封疆,抚楚多年,又焉能不知民生之艰?但眼下我大明最紧要的是克成靖难、再造中兴!舍此之外,余者皆不足为虑。江南多富庶殷实之家,且百姓身受国恩百七十年,为赴国难,便忍一时之苦也不致无法承受。”

    张居正显然对顾璘的话颇不以为然,但顾璘不想让他插话,便加快了语速:“太岳,你本是大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所谓仁者爱民,你能有此心,令老夫甚感欣慰。只是你要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且需谨慎,更要考虑周全,才不至于误国误民,更误己身。譬如加征靖饷一事,便不是虐民这么简单。老夫冒昧问上一句,倘若由你秉政,该当如何处置?”

    张居正尚未出仕,更不用说是秉国治政,只能无言以对。但在同时,他的脑海之中突然如电石火花般的闪过一丝疑问:若说为了靖难,就必须向百姓加征靖饷的话,那么,当今圣上为了缓解财政危局,向宗室勋贵、官绅士子征收五成的赋税以资国用,是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呢?甚至更进一步说,联名发布这份公启的顾璘及湖广省各位官员为了靖难大业,可以抛弃“立君以亲”的祖宗成法,那么,皇上为了富国强兵,推行有悖于祖宗成法的嘉靖新政,是否也并不是什么罪恶滔天之事?若是这样,不但靖难失去了法理依据,连同去年年初的那场举子罢考风波,也成了对家国社稷有害无益之举,换句话说,是圣人门徒、士林君子一直秉持、固守、揄扬的纲常伦理、春秋大义错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问以及随后引发的一连串的思考是那样的可怕,以至于连他自己也被吓住了,赶紧摇摇已经被搅得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要从头脑里赶走那些可怕的、要摧毁他全部人生价值体验及道德准则的东西。

    这个动作令顾璘和初幼嘉都会错了意,顾璘的脸不由得沉了下来。见顾璘动怒,初幼嘉连忙呵斥道:“太岳,我等本是庸碌之才,学业小有所成,更在士林中薄有浮名,此皆拜先生所赐,我等不可藐视师长”

    “啊?”张居正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说道:“先生息怒,学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见顾璘还是板着脸不应声,他心里更加紧张,不假思索地抓起了那份公启,说道:“诸位大人高名在上,学生本不配受先生如此厚望,但先生有命,学生自当遵从。”说着,他走到了书案旁,抓起毛笔,在公启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尽管知道他并非完全接受了自己的主张,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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