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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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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刚峰,你休要辱我辈士子!”有人嚷嚷着说:“若是让你一人承担这个罪责,我等圣贤之书都白读了!”

    另外一名监生摇着头说:“今日奸臣谬种能指使恶奴手持凶械殴打我辈,你当他手中便没有杀人的刀吗?你我虽食君禄,毕竟未曾出仕为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必自困樊笼。”

    “对对对,权奸巧言令色,蒙蔽君父,与之讲道理终归是讲不通的,就如我等今日受恶奴殴打一般。圣人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刚峰兄该易服改容,先找个地方暂避几日,待京城戒严解了之后寻机出城。群情汹汹,民声鼎沸,权奸再嚣张跋扈,谅他也不敢即时就大肆搜捕。”

    “诸位学兄高义,瑞心领了。不过瑞窃以为无此必要,”海瑞再次拱手施礼,慷慨激昂地说:“太史公有云,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若能以微末之躯唤醒君父及朝臣公论,弃奸进贤,则瑞可谓死得其所”

    正在说着,海瑞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了一声:“海瑞!”

    闻声回过头去,是那个找李时珍求医之人,方才闹哄哄的也看不真切,如今仔细看了,海瑞顿时大惊失色,忙叫了一声:“吕”,见吕芳正在用严厉的眼色看着自己,忙改口说:“吕先生!”

    “海瑞,可否借一步说话?”吕芳不待海瑞回话,就率先走出了出去。

    海瑞冲着一脸疑惑的李时珍和众位同窗拱拱手:“这是学生一个恩公,学生与他说几句话。”说完之后,赶紧跟着走了出来。

    李时珍所赁居的寓所是京城之中的偏僻之地,转过街角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吕芳背着手站定了,海瑞上前长揖在地:“海瑞见过吕公公。”

    “罢了。”

    “吕公公微服出行,瑞眼拙,竟未曾认出,失礼之处万望见谅。”海瑞急切地问道:“吕公公,皇上安否?”

    吕芳不耐烦地说:“皇上一切安好。咱家问你,你可是动手打了严世蕃?”

    吕芳于他有举荐之恩,海瑞也不好瞒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是。”

    “快将详情告诉咱家。”

    听海瑞讲了刚刚发生在严府门口的一场冲突,吕芳怒道:“好不知事的后生小子!诚如李先生方才说言,你们真真不知死活!妄议国政、詈骂阁臣的罪名也是你们所能承担的?竟还当真动起了手!”

    “吕公公”

    “你先听说我!”吕芳喝道:“你们莫非不知,眼下大乱初定,人心浮荡,虏贼随时都会再度进犯,我朝上下若不同舟共济,先自闹将起来,局面如何收拾?社稷还要不要匡扶?中兴还要不要再造?身为太学生,竟做出这等孟浪之事,圣人教诲,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吕芳骂的十分刻薄,海瑞不禁又犯了执拗的脾气,亢声说:“社稷倾覆在即,官军百姓皆应戮力同心,力抗强敌,朝中却有权臣怯敌畏战,力主与虏贼议和,致使朝廷受临城胁贡之奇耻大辱。举国上下,但凡有良知之人皆欲食其肉寝其皮而后快,瑞及同窗愤天下之慨,持定清议,骂奸惩恶,也算不上什么孟浪之举。”

    “还在强辩!”吕方冷笑着说:“如若你们还怕大明的天下不够乱,还怕皇上万岁爷不够烦心,就只管闹好了!”

    听到吕芳提到皇上,海瑞突然想起了了方才他是在李时珍的寓所,当即大惊失色:“皇上的圣体可是可是违和?”

    吕芳板着脸不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海瑞再次长揖在地:“吕公公,瑞知此事非是人臣可以问的,但皇上身系我大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当此国难,万不能有事,请吕公公代瑞恭请皇上珍惜龙体。瑞愿以贱躯以赎,为皇上祈福添寿。”

    吕芳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却还是冷冷地说:“皇上是百官万民的君父,心忧家国社稷天下苍生,只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少给朝廷添些乱子,龙体自然大安。”

    海瑞怎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嗔怪之意,却说:“此事不只关乎朝廷颜面,更关乎大明国运,绝无退让之余地,还请吕公公体谅。”

    “关乎大明国运?”吕芳心里苦笑一声,鞑靼虏贼虽然已经开始撤军,但朱厚熜和朝廷重臣都认为,江南叛乱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们退军出大同之前泄露出去,因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不过,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说来京城近一年了,官话中那南方口音也少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还是如自己第一次在昭宁寺见到过的那样清澈,仿佛是一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潭水,看不到一丝官场中人那种狡黠圆滑的神光

第五十九章书生意气() 
沉默了一会儿,吕芳轻叹一声,缓和了语气说道:“你们虽尚未出仕为官,却是国子监受教的太学生,该当安心读书储才,以备日后为朝廷所用,却不该妄议国政,滋生事端。尤其是你海瑞,咱家那日便与你说过,皇上感念你事母至孝,指望着你移孝做忠,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也成就一段君臣风云际会的千古佳话。你可知道,皇上不仅命咱家慰留你入国子监读书,还时时责咱家暗中察问你的课业,想必对你期望匪浅”

    海瑞向着北面皇宫的方向跪了下来,哽咽着说:“不才海瑞,有辱君父厚望”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自责,他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知道感念圣恩就好,此地人多嘴杂,你且起来回话。”等海瑞起来之后,吕芳又说:“你是简在帝心之人,可要知道,为政之道可不比做学问。做学问,无非是口舌笔墨之争,只问是非即可,无须顾及其他。然而为政者,乃是势与力之争,除了是非之外,还须顾及利害,相机进退。否则,何止不能成事,恐怕连自保都难。自保尚且不能,你纵有匡时济世、廓清天下之宏愿,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盈满眼眶的泪水顺着海瑞消瘦的面颊淌落了下来,一双通红的眼睛却变得又炽热,又明亮:“学生斗胆驳吕公公一句。吕公公方才所言,为政之道乃势力之争,学生万难苟同。概因若是以趋利避害为立身处世之第一要旨,是非则可置之于后。照此说来,岂非‘利’之所在,虽大奸大恶,也不妨为之;‘害’之所存,虽大忠大善,也不妨弃之。如此,试问世间尚有何君子小人之别,朝野尚有何忠奸邪正之分?是以学生陋见,理之所在,势固宜然,则我大明中兴可期,盛世不远;若是衮衮诸公、士人学子皆以利害为重,和光同尘,甚或同流合污,则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害莫大焉!”

    又如那日在昭宁寺一般,这个海瑞由衷地感念圣恩,却还是不肯放弃自己心中那固有的认知和理念,不顾两人身份地位的悬殊,当场就硬邦邦地将自己的话顶了回来!但如今之情势却远非当日可比,吕芳也不禁有些恼怒了,冷笑着说:“咱家何曾说过为政之道可以只顾利害,不问是非?但你也要知道,是非也有大小之分,目前朝廷头等大事,乃是逐鞑虏、安社稷、致中兴,其他都是次要。若是一味拘泥成见,不思变通,见小忘大,对家国社稷可就是有害无利了!”

    “吕公公所言,学生也并非没有想过,但请吕公公恕学生斗胆放言,”海瑞说:“当今之世,内忧外患,国朝之弊,多如牛毛。皇上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奋万世之雄心,开中兴之伟业,此诚我大明社稷之幸,万民之幸。但以学生愚见,若就其中一枝一节而改革,徒然虚费时日,难收实效,当以大黄、天雄之猛药治其根本。根本一清,枝节便不难救治。所谓根本,无非是正风俗、严纲纪。风俗正则积弊消,纲纪严则君信立。积弊消,君信立,则政令大行于天下,民不易为乱。惟其关键之所在,在于用人一事。用人得当,则坐收事半功倍之效;所用非人,虽有良法,也寸步难行。故朝廷欲求国富民强,治政清平,须得痛下决心,进君子,斥小人。知其为小人者,虽处庙堂之高也应斥之而退;知其为君子者,虽处江湖之远亦应求之而进,务使朝野内外,举国上下,正气伸张,人才得用,如此则家国中兴之伟业便指日可待!”

    海瑞的一番慷慨陈辞,根本不能说服吕芳,甚至不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触动。作为执掌司礼监十几年的大明内相,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年轻监生的见解固然是堂堂正理,但总觉得太过空泛,甚至可以说是‘大而无当’!若拿去应科举、试策论,或许还有点用处;可是要以之治政安民,或是抵挡鞑靼虏贼的铁骑、江南叛军的大刀,却是全不济事!就以与鞑靼议和之事而论,派出海瑞这样的君子担当钦使,却不知道能否取得严嵩那样令人叹服的好结果!

    但是,看着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的海瑞,吕芳的眼前却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就是那个自缢而死的翰林院修撰陆树德。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甚至又发出了“芝兰当道,不得不除”的叹息。但是,除掉了陆树德那株当道的芝兰,却引发了薛陈谋逆,更成为皇上内心深处一个永远的痛,而对于这个来自海南的举子海瑞,也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关切,但凡遇到那种刚直清正却又不思变通的臣子,都要比之为海瑞。他若是知道自己一向看重的海瑞伙同着一帮国子监监生到严府闹事,还打了严世蕃,不知道会怎样的生气;但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也不该瞒着皇上。可是,又该如何向皇上陈奏此事

    想到这里,他立刻又想到了皇上那日渐加重的焦灼之症,李时珍的方子尽管匪夷所思,却不妨试上一试,若能缓解症状,便是托天之福了。他顾不得再跟海瑞争辩,说:“咱家还有要事在身,没有工夫与你争论对错。咱家再说一遍,你是简在帝心之人,得空还是多想想咱家方才的话。你若真的体念圣恩,咱家今日来此之事,不可说与他人知道!”

    “谨遵吕公公之命!”海瑞深深地做了一揖:“圣体安康,乃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万望吕公公代瑞及天下苍生恭请皇上保重龙体。”

    走了两步,吕芳却又停住了脚步:“海瑞,咱家再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去顺天府衙自首?你可知道,当街詈骂内阁辅臣、殴打朝廷命官,这以下犯上的罪名可不小,轻则削籍戍边,重则身送东市!”

    海瑞平静地说:“瑞既已干犯国法,甘愿受国法惩治。”

    吕芳深深地看了海瑞一眼,又一次自他眼中看到了陆树德当日的那份从容,心里慨叹一声,说:“难得你还对国法有敬畏之心。那咱家劝你一句,如今营团军监军高拱高大人兼着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负有京城治安之责,你找他自首即可,却不必去顺天府衙。”

    海瑞一愣:“这是为何?”

    吕芳面带不悦之色,说:“为了让你少吃点苦头!你道我大明朝的牢狱是你国子监的讲堂住舍么!”

    海瑞总算是明白了,感动地说:“多谢吕公公关照。”

    吕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你也不必谢我。只要是心里有皇上的人,咱家就认为他还讲点良心。”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海瑞叫道:“吕先生请留步。”

    到了此时才想到找我求情说项!吕芳站住了,却不回过身来,冷冷地说:“以咱家的身份,能做的也只这么多,能否逃过此劫就看你自家的造化了。”

    “吕先生误会了。”海瑞疾步到他的身边,拱手作揖道:“学生本是蛮夷之地的一介书生,承蒙吕先生关照才得入国子监读书习学,先生之恩,学生恐日后无以为报,故此今日想请先生吃餐便饭,不知先生能否准允?”

    吕芳一愣,心说这个海瑞还真是个怪人,死到临头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请人吃饭!便推辞道:“当差不由人,你的心意,咱家心领了。”

    海瑞笑着说:“一介穷书生也请不起吕先生赴宴吃酒。李先生寓所不远处有一小饭铺,店主是南方人,卖的也都是南方小吃。吕先生若不嫌简慢,还请随学生前去。”

    吕芳更觉得奇怪,有心要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便不再推辞,跟他一起朝着他所说的小饭铺走去。

    走了十数丈就到了那里,海瑞从袖中摸出一串制钱,对吕芳笑笑,说:“真是汗颜得很,学生只有前日刚领到的这一串当月的廪膳银可为一饭之资。”说着,冲在店里忙活的老板喊道:“店家,拿四只荷叶米粑。”

    店主看看他手中的那串制钱,说:“这位相公,小店一只粑粑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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