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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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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世蕃毫不犹豫地答道:“五伦之首是为君臣。出而为仕,食君之禄,若不论君臣大义,只论朋友之道,便是朋党。”

    大堂上的所有御史心里都是一凉:翰林院、太仆寺职官司员大多被打入诏狱羁押待审之事,他们早有耳闻,今日见奉旨追查逆党的两位钦差带着镇抚司的上差杀气腾腾直闯都察院,情知今日定是在劫难逃。方才严世蕃与陈洪顶撞起来,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微茫的希望,可随即而来的却是极大的失望:这个严东楼严大人也太不中用了,三句两句就被那个天杀的阉奴套了进去,竟说出这样的话!乱臣贼子的朋党?这偌大的一个罪名压下来,就算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命!个别平日里对严氏父子成见颇深的人心中更是犯起了一丝疑惑:分宜父子二位奸臣莫不是要借阉奴之手将我等论为逆贼同党,问成死罪吧?

    “你们都听见了?”陈洪得意地一笑:“严大人说了,在朝官员不论君臣只论朋党便是朋党。你们中既有人与逆贼朋比结党,咱家也就只好按严大人的意思,严加拘问。”

    陈洪气不过自己前两日隔岸观火的做派,今日定要移祸于自己了,严世蕃也不惊慌,缓缓地说道:“既然如此,世蕃恳请陈公公准许卑职回避。”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真不知道严世蕃是不是疯了,竟说出这种话!

    谁都知道,严世蕃奉有上谕协助陈洪追查逆党,若是怕得罪人,反正陈洪是主办,他只是个协办,大主意由陈洪拿,他跟着跑腿应付差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公然提出回避,等于是拒绝了皇命,这简直是拿他自家的官位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开玩笑!

    既然严世蕃口称“卑职”,表明他是以协办的身份请示身为主办的陈洪。陈洪也明白其中的关节,当即冷笑一声:“当日皇上万岁爷明发上谕着你协助咱家追查逆党之时,也不见你提出回避,到了这个时候你却抗旨不从,是何缘由?”

    严世蕃说:“追查逆党以明法典、肃朝纲、儆效尤,本是我辈臣子份内之事,世蕃身为人臣自不敢辞。但我大明律载有明文,审案官与被审之人有成见或过节者理应回避。嘉靖十八年家父任礼部尚书,山东巡按叶经叶大人便上疏弹劾家父;嘉靖二十一年家父充任阁臣,及至今年新政之争之时,更有多位御史交章弹劾。父子一体,卑职若参与查案,即便无私也有私,难免被人攻讦处事不公。这便是卑职所说的成见过节。”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陈洪即便知道他的避祸之心也不好反驳,便又冷笑道:“怕不只是有成见过节吧!令尊严阁老也有几位门生,如山东道监察御史叶樘等,时下正在都察院任职,严大人有所顾忌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更中了自己的圈套,严世蕃立即接口道:“陈公公所言不差,便因如此,卑职才恳请遵照大明律准允回避。再者,以陈公公查案方法,卑职也难以洗脱逆党之嫌,更应回避。”

    此话一出,满堂大哗,那些御史审了一辈子案,只见有人大祸临头赶紧撇清自己,却还从未见到有人将诛九族的大罪往自己身上扯的,严世蕃即便要救众人,也不必如此冒险,都窃窃私语起来。

    陈洪实在摸不清严世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由得一愣,随即问道:“严大人此话怎讲?”

    “陈公公方才说了,逆贼陈以勤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衔,许辰善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就该于都察院穷追逆党,家父一直挂有翰林院掌院学士衔,翰林院出了陈以勤、李道良、林文等多位逆贼,家父想必也难辞其咎。再者,世蕃当日在国子监任监生之时,陈逆以勤时任国子监祭酒,世蕃也算出其门下,有此两条,世蕃自认难洗脱逆党之嫌,只能恳请回避。”

    陈洪不曾想严世蕃竟铁了心不愿意趟这摊浑水,气急败坏地说:“严大人协助咱家追查逆党是皇上的旨意,回避不回避怕是你严大人说了不算,咱家说了也不算,得请旨!”

    他故意把“请旨”二字说的很重,显然又是将了严世蕃一军——若要回避,当日就该一力请辞,事到如今想抽身溜走,这“欺君罔上”的罪名怕是跑不了了!

    严世蕃坦然笑道:“卑职自当向皇上请旨,不过,在圣谕批复之前,卑职还负有协办之责,还有一言要建议陈公公。”他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后,才说道:“论及附逆之人及逆贼朋党,依卑职看来,陈公公绝不可将眼光只盯着区区翰林院、太仆寺、都察院几个衙门,仅以陈逆以勤而论,怕是京城各大衙门一大半职官司员便脱不了干系,故此卑职建议陈公公彻查逆党,当自内阁查起。内阁几位辅臣,夏阁老、李阁老及家父都曾与陈逆以勤同僚多年,翟阁老虽未曾与其共事,但他的门生徐阁老却与陈逆以勤关系非同寻常,此前陈逆以勤被皇上罢官致仕后,徐阁老更兼掌翰林院,属下出了李道良和林文等谋逆之人,他恐怕也难辞其咎”

    严世蕃的话还未说完,所有的御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叫了一声:“妙!”,有几个年轻胆大之人已不加掩饰地将赞赏的目光投向了严世蕃。

    终于明白了严世蕃一直是在戏谑自己,陈洪被激怒了,将手中的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大案上:“谋逆是通天大案,别打量着抬出内阁各位阁老咱家就不敢查下去!”

    严世蕃笑得更加开心了:“不但是内阁各位辅臣难脱干系,陈逆以勤曾任宫里内书堂的山长、教习多年,内廷各位公公都曾听他讲过四书、五经”

    严世蕃这话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明太祖朱元璋虽明令宫人不得读书识字,但皇宫中充斥着一帮大字不识的文盲毕竟很不方便,于是明宣宗宣德年间就设置专门培养宦官的学校——内书堂,由司礼监掌印亲任总督,山长例行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担任,教习也是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这样的饱学鸿儒,如此说来,陈洪怕也未必与他没有师生之谊!

    “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不就是想帮他们脱罪么!”陈洪咆哮着说:“包庇逆党,你该当何罪!”

    严世蕃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是卑职包庇逆党还是你陈公公大肆攀扯株连无辜,朝野自有公论!若陈公公认定卑职有包庇之嫌,尽可将卑职打入诏狱,依律问罪。”

    在宫里那个八卦炉里修炼了这么多年,又有前次追查宫变引火烧身的前车之鉴,陈洪立刻冷静了下来,冷冷地说:“你是奉旨协查逆党之人,咱家也不敢治你的罪!你可敢与咱家一起去见皇上吗?”

    “有何不敢?卑职正要将这些话呈奏皇上!”严世蕃率先站了起来,道:“陈公公,请!”

    陈洪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有种!”推开座椅,一甩袍袖就向外走去。

    镇抚司的校尉都一声不响地跟着陈洪出了大堂,没了禁锢的都察院御史们围了上来,纷纷向严世蕃拱手作揖,激动地叫着:“严大人严大人”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

    严世蕃抱拳团揖:“皇上圣明,必不致祸及无辜。各位大人,世蕃告辞了!”

第三十七章云台面圣() 
自早朝散班之后,翟銮就象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一直在值房里来回踱步,中午内阁小伙房送来午膳,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就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撤下。到了未时许,他终于忍不住了,出门就踱进了严嵩的值房,叫了一声:“惟中兄,翟某有礼了!”

    正在大案后奋笔疾书的严嵩忙起身离座,在下手站定后行礼参拜:“失礼,失礼!仲鸣兄有事,着人唤严某到值房领示便可,何需劳动玉旨屈尊到严某这里来?”

    翟銮显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表现的过于操切,一边还礼,一边装做随意地问道:“惟中兄中午也不歇着,在忙些什么?”

    “歇不了啊!”严嵩笑呵呵地说:“昨日礼部忙了半日,总算是把故高阁老、韩部堂和杨侍郎三人的谥号议定了,严某正在写公本,将拜发御前由皇上定夺。故高阁老和韩部堂两人谥号倒也妥帖,惟独杨侍郎,因是状元,又身死国难,礼部议定追赠‘文忠’二字,虽也有些道理,却与前朝大儒欧阳公之谥号不免雷同,皇上会否认为礼部有敷衍塞责之嫌,着实令严某踌躇。还好公本要先呈内阁票拟,且请仲鸣兄不吝赐教。”

    翟銮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惟中兄久掌礼部,区区小事何需翟某妄言。”说着,眼睛瞥了瞥值房的门,欲言又止。

    严嵩见他如此,情知有要事相商,忙说:“仲鸣兄请坐。”自己去关上了值房的门。

    门一关上,翟銮立刻焦急地说:“惟中兄,鞑靼求贡书和你我的密疏昨日呈进大内,不知道皇上看了没有?”

    严嵩收敛了脸上醇和的笑颜,沉吟着说:“鞑靼求贡这么大的事,司礼监断无压下不报之理,皇上该当是看过了。”

    “既然如此,今日早朝之时怎不见皇上说及此事,也不见召你我觐见奏对?”

    “和战皆关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皇上一时半刻且不好做出决断,兴许还在权衡之中。”

    听严嵩这么说,翟銮的脸色立时就变了:“皇上既在权衡利弊,说明圣意尚在两可之间,以你我昨日所呈密疏那样奏对,不知会否触忤圣意?”

    严嵩心中冷笑,这个老滑头担心触忤圣意是假,想借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讨好皇上是真,便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说:“仲鸣兄,兹事体大,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你我也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翟銮怎能听不出严嵩话语之中隐含的规劝之意,面色微微一红,岔开了话题说:“若皇上今日径直发回内阁,着你我酌处拟票,你我又该当何为?”

    严嵩越发恳切地说:“据你我昨日商议,如今战不可战,和不能和,只有一个字:拖。鞑靼既能于战事有利之时求贡,想必也是因粮草不济,将无战心,兵无斗志,依严某愚见,少则十日,多不过一月,虏贼自会退兵。因此,拖他些许时日方为上策。”

    “情势确实如此,但这样的话又怎能写于票拟之中?”翟銮叹道:“若京城兵马不足,我等尚可建议皇上闭门休战以待援军,如今各地勤王之师云集京城,上下势必都欲与之一战,你我若是建议拖延时日,岂不被人指责怯敌畏战?”

    “仲鸣兄言之有理,是严某虑事欠周了。”严嵩装作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说:“若皇上真问起内阁意见,我等当建议皇上发六部九卿公议为好。”

    说完之后,他装作喝茶,偷偷观察着翟銮的反应,却听见翟銮说道:“哦,惟中兄也这么想?”

    严嵩心中大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本就该皇上裁夺决断之事,圣意犹豫不决,自然应发六部九卿公论,集思广益嘛。”他侧过头靠近翟銮,压低了声音:“也只如此,内阁及你我二人才能脱掉这天大的干系。”

    翟銮拈着胡须笑道:“惟中兄与翟某心有戚戚焉。”

    与严嵩一席交谈,翟銮似乎卸去了心中巨石,紧锁的愁眉也舒展了开来,两人又寒暄了两句,翟銮便起身告辞,严嵩忙恭敬地要送他回自己的值房。刚推开房门,却见一名乾清宫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着他二人,道:“正好两位阁老都在,皇上命奴才来给两位阁老宣谕旨。”

    乍一听“谕旨”二字,翟銮严嵩两人赶紧肃容站定,一掸官袖提起官服前襟就要跪下,看那敏捷的动作,全然不象是两个均已过花甲之年的老者。

    那位小太监似乎反应稍嫌迟钝,等两人膝盖打弯将要跪倒之时才伸手拦住了他们,一笑算是表示了敬意,说道:“两位阁老不必行大礼,皇上着奴才传的是口谕。”

    两人心中气苦,却又不好和这个只挂着个乌头牌子的小黄门计较礼数,便局促地站在那里。那个小太监瞄着两人,摆出口衔天宪的钦使架势,故意拖长了声音,用传旨时的那种严肃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皇上口谕,着内阁次辅翟銮、阁员严嵩即刻进宫见驾。钦此。”

    “钦此”之后,口谕已完,翟銮便躬了躬身子,恭敬地说:“臣翟銮遵旨。”

    那个小太监欠了欠身算是回礼,说:“翟阁老、严阁老,主子万岁爷此刻正在云台候着两位,请随奴才走吧。”

    翟銮严嵩两人又是一愣,宣完旨便不是皇上的化身,按说以这个小太监的职位身份,应该给两人行揖礼参拜,而且应尊称他们为“老先生”,而不是一声冷冰冰的“阁老”。他们当这个小太监不懂得规矩,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那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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