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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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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说道:“仲鸣兄推腹心于嵩,嵩但有所想,绝不敢藏私。仲鸣兄,这等大事首辅不表态,你我阁员岂能随意置喙?依嵩之见,还是原件呈送御前,由皇上裁夺决断为好。”
翟銮眼睛紧紧地盯着严嵩,说:“惟中兄真做如此之想?”
“战不可战,和不能和,实乃两难。故此究竟是战是和,只能听凭圣裁。”严嵩恳切地说:“嵩若有半点虚言,苍天不容!”
尽管严嵩已经表态要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之中对抗夏言,但官场中人这样的承诺能有几分可信也只有天知道了。毕竟事关身家性命,翟銮有心要探问清楚,便说:“惟中兄可否与愚兄说个明白?”
严嵩说:“京城甫遭大乱,圣驾不安,百官惊惧,夏言便逢迎圣意,奏议将御林军、营团军两支精锐之师调入城内。此举虽于稳定朝局不无裨益,却不利于城外战守。如今守御德胜门、彰仪门两处的各省勤王之师皆是武备废弛,士气低迷,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可堪一战者百中无一,焉能是鞑靼虏贼的对手?昨日战报仲鸣兄想必也看到了,德胜门下十万卫所军顷刻间便溃于敌手,守将连斩逃卒近百名方止住溃势,苦苦支撑危局。若无皇上布设在鞑靼虏贼后方游击的戚继光部及时侧击鞑靼中军大营,以围魏救赵之法引鞑靼主力回援,德胜门守军几有全军覆没之虞。可如今这种情势,任谁也不敢建议皇上再将御林军、营团军调至城外,得失两难,此为不可战之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可要说到议和,此时也是决计不能,所为者三:鞑靼真要议和,也需引兵退回漠上,再上表乞封求贡,岂有临城议和之理?此一不能和;其二,俺答求贡书上所列之条件,较之前宋檀渊之盟,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绝无可能甘愿受塞外夷狄这等欺凌侮辱;其三,身为内阁辅弼之臣,寇犯国门之时若是力主议和,皇上心中又该做何之想?即便皇上不予追究,满朝文武也要将你我毙之于廷!”
严嵩分析的如此透彻,翟銮也不禁黯然叹道:“知大势者,惟中兄也!”
严嵩叹了口气,又说道:“你我终归不是夏言的对手,当此国难,他早就料定会有今日之事,远远地躲了出去,又将李春芳也支出内阁,留你我二人在此坐蜡,如今真是战也战不得,和也和不得。力主议和,便是怯敌惧战,屈膝卖国;可若是不允议和,莫说发生人臣所不敢言之事,你我便成为遗臭千古的亡国之臣;只要战事持久,军师折损过重,你我就逃脱不掉颟顸误国之罪。待罪官场四十年,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下场,真该当年便不出来做官。”
见严嵩如此垂头丧气,翟銮赶紧安慰他说:“身为社稷之臣,功罪非常理可以论之,惟中兄莫要耿耿于怀。不过,你所言夏言能安然置身事外,却也未必如此,你大可不必担忧。”他微微一笑,道:“市井有云‘人到礼就到’,今日你我与李春芳三位阁员联袂前去拜访他,想必也无人不知。他若以为装病便可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睿智天纵的皇上,只怕他是白做了多年的首辅。”
严嵩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道:“仲鸣兄言下之意是夏言也需拿个主意出来?”
“若我所料不差,李春芳此刻正在他府上向他这个首辅大人禀报此事,迟不过明日,他的密疏必定呈递御前。”翟銮笑道:“他想躲过这场祸事,可不那么容易!谁让皇上只是让他停职回府静养,并未准他致仕还乡呢?”
严嵩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抚掌笑道:“仲鸣兄高见。身为社稷辅弼重臣,只要得知此事,他便不能缄口不言。”
翟銮又问道:“但你我都已看过求贡书,可皇上若是问起内阁该如何处置,你我可如何作答?”
严嵩斩钉截铁地说:“同意和议是卖国之罪,眼下寇犯国门,京城危在旦夕,满朝文武或因畏惧而缄口不言,但异日有人翻起此事,你我定是个死;坚决反对议和或可一生。依嵩愚见,他夏言与李春芳二人也未必有胆量力主议和,只要与你我意见一致,他便发不了难,你我便可安然度过此劫。”
翟銮又斟酌了一会儿,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拿起那份求贡书装入内阁专用的封套之中:“这等大事,确非人臣可以自专,惟圣天子裁夺明断。”然后叮咛严嵩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今日之事,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严嵩躬身答道:“嵩谨遵仲鸣兄之命。”
送严嵩出自己值房门的时候,翟銮象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夏阁老或许今日,抑或明日就将调整增补十八衙门部院大臣的公文退回内阁,惟中兄再仔细斟酌一番,便可拟票呈送御览了。”
严嵩听出了他话外之音,忙问道:“仲鸣兄可还有得用之人要举荐?”
翟銮沉吟着说:“翟某属意的能吏干员倒还有一、二,不过公文已呈送夏阁老看过,再做改动怕是不妥”
严嵩说:“呈给夏阁老阅示的公文写明了只是内阁与吏部会商的初步议案。既是议案,当然可以再议。只要不是大小九卿这样的部院大臣,夏阁老也不会随意否决内阁与吏部的意见。”
翟銮知道严嵩害怕自己把主意打到了十八衙门部院大臣这样的职位之上,便笑道:“此前公文翟某已看过,十八衙门正堂人选都十分合适,不必再做调整。只是各部佐贰或有可容商榷之处。”
严嵩心里怒骂一声:老混蛋!昨日将议案呈报给你看,你不置一辞,等老夫今日拟好公文呈送给了夏言,你却又跳出来杀横枪,岂不是让老夫更将夏言得罪到了死处!你怕我将你今日密谋拉拢我之事密报夏言,也犯不上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让他将我视为两面三刀的小人!
尽管严嵩心中怒火中烧,但刚刚与翟銮结成了盟约,于情于理也不能拒绝翟銮的提议,便说:“还请仲鸣兄示下,嵩再与吏部会商予以调整便是。”
翟銮说:“吏部李天官向来不甚打理部务,政事多委于少湖处理。如今少湖因伤在家休养,不能理事,翟某担心贻误部务,当遴选干才佐之。”
严嵩心里更为恼怒,本以为翟銮还能有所顾虑,谁曾想他眼睛竟盯在了这么重要的职位之上,这可是严嵩自己一直为之心动却不敢下手的一块肥肉啊!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仲鸣兄以为何人可出任此要职?”
“翟某举荐之人,惟中兄倒甚是熟悉。”翟銮笑道:“便是贵姻亲、吏部文选郎欧阳必进。”
严嵩心里一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正如仲鸣兄所言,他与嵩乃是姻亲,嵩若举荐他升任要职,恐招朝野上下非议。”
翟銮一哂:“欧阳必进久在吏部,熟悉部务,又深得官场士林景仰,如此德才兼备之士本该早就升任堂官佐贰,大用于朝廷。可就因是你惟中兄的姻亲,被夏言生生压了两年,处事如此不公,已令朝野为之侧目,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再若使其抱璧向隅,不得申张其志,你我便难辞其咎了。”停顿了一下,他又摆出次辅的口吻诘问严嵩:“身为辅弼之臣,行事惟出公心,方能酬圣恩谢百官。惟中兄岂不闻‘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乎?”
严嵩叹了口气,说:“话虽如此,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嵩举荐他,即便无私也有私,非但嵩落人话柄,更置文瑞(欧阳必进的字)于尴尬之地,岂不事与愿违?”
翟銮沉吟着说:“惟中兄之顾虑,也不无道理。这样吧,待公文呈送御前后,翟某再另行具文奏请皇上擢升文瑞为吏部右侍郎,仍兼文选司郎中一职。如此可好?”
严嵩深深地一揖在地:“嵩代文瑞谢过翟相提携之恩!”
翟銮轻抚着胸前的胡须,笑道:“你我之间,何需说个‘谢’字?只要文瑞实心用事,翟某也算是为皇上尽了一点忠心”
第二十六章两难境地(一)()
东暖阁里,朱厚熜抓起鞑靼的求贡书远远地扔了出去:“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俺答当朕是前宋那些孱弱无能的昏君吗?”接着,他拍着桌子大声吼道:“这样的议和条件,内阁竟连拒绝的胆量都没有,不置一词就将原件呈报给朕。皮球都踢到朕的脚下了,这就是他们的事君之道!内阁辅臣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文武百官,我大明焉能不外患不休,内乱频仍!”
垂手站在御案一侧的吕芳赶紧跪了下来:“主子且息怒。主子的圣体刚有起色,莫要再动肝火。”
“有起色?朕不过看你整日价忙里忙外地给朕煎汤熬药,胡乱应付你说病症稍有缓解而已!”朱厚熜冷哼一声,说道:“可有这么多的烦心事,又有这样的内阁辅臣,朕能安生的了吗?!”
吕芳痛心地说:“是奴婢愚钝。早知道太医院那帮庸医不中用,奴婢当早日私下于民间寻访名医换开单方才是”
“我大明朝不中用的何止是太医院那帮庸医!”朱厚熜说:“朕有病,你可寻访民间名医挖空心思给朕开方子;可朝廷有病、国家有病,名医安在?”
吕芳赶紧递了个眼色给一旁傻站着的黄锦,黄锦心领神会地跪了下来,“啪”地一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婢该死,方才转呈奏本给主子的时候,竟忘了奏报主子,除了伤重还在休养的徐阁老未曾与闻之外,内阁其他四位阁老都给主子上了密疏,赶在今日宫门落锁之前送到了宫里。奴婢也给主子送来了。”
朱厚熜一愣,目视吕芳:“他们这是为何?”
御前奏对,皇上眼睛看着谁就由谁回话,吕芳见主子看着自己,便赔着小心说:“这么大的事体,内阁不敢决断也在情理之中,但身为辅弼之臣,他们但有所想,也不敢欺瞒君父,便都给主子上了密疏陈奏意见。”
朱厚熜没好气地说:“既不敢担责任,又不敢怕朕骂他们尸位素餐,这些阁老爷做官真是精明到家了!行了,不关你们的事,你们都起来吧。”
他一边翻开夏言的手本,一边说:“黄锦,你方才对朕说,除了徐阶,内阁其他四位阁员都上了密疏,朕问你,你不是曾奏报朕,夏言自回府以后便闭门谢客,从不见外官吗?他又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黄锦说:“回主子的话,据各处厂卫奴才们报,鞑靼虏贼的求贡书是今日午时许,着此前被俘的一名漕军千户送到德胜门我军大营;驻守德胜门的宋、钱两位将军一刻也不敢耽搁,命人将求贡书射入城中。俞将军又转送到兵部呈给主持军务的李阁老。李阁老于申时接到之后就赶到内阁。申时三刻许,内阁翟銮、严嵩、李春芳三位阁老一起前往夏阁老府上拜望,夏阁老的公子、尚宝司少卿夏定之以夏阁老卧病在床,不见外官为由辞谢不受,三位阁老就离开了。翟阁老和严阁老直接回了内阁。李阁老未回兵部,回府换乘了一顶四人抬轿子,既没有带随扈也没有带仪仗,再次去了夏府,其时大概是在酉时初刻。夏府门房不敢挡他的驾,他直闯进去,与夏阁老在书房里密谈多时,连晚膳都是夏定之亲自送到书房里去用的,一直到戌时初刻用过饭之后才出来。”
“哦,夏言和李春芳竟谈了近一个时辰,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回主子的话,夏阁老回府养病以来,一直歇在内院书房里,寻常饮食汤药均由夏公子和侍妾伺候,厂卫派到夏府的人寻常都不得进入书房伺候,究竟他们谈了些什么,奴婢也不知道。”黄锦偷眼看看朱厚熜的脸色,说:“奴婢只知道,三位阁老今日去夏府是有两件政事要请示夏阁老,一是鞑靼虏贼求贡一事,二是严阁老与吏部会商拟订的调整增补部院大臣的公文。”
见黄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头头是道,朱厚熜心情稍微好转了一点,点点头:“这就清楚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非同小可,内阁都得要夏言这个首揆拿主意,李春芳再闯相府,也不外乎就是为着这两件事。黄锦,你的差事干的还不错,奏事回话都还得当,倒不枉朕和你干爹将镇抚司和提刑司都交给你掌管。”
黄锦憨厚地一笑:“奴婢是个笨人,只知道一切秉承着主子的吩咐去做,能得主子这样的赞誉,奴婢死也知足了。”
“司礼监如今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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