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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尽星河-第2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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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人能说什么?

    家人中的一个表现自己对主人家的忠诚说:“现在哪不缺种地的?这些人能好好种地,就都被庄园收留了。就是累点,起码饿不死吧。”

    陈天一没吭声。

    他却是在想,为何魏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东夏北平原却很少见。

    想也想不出来。

    他其实不太喜欢东夏,在魏博,他是大家族大公子,一旦出门,前呼后拥,仆役成群,四邻少年都围着转,去北平原,谁也不高看你,你看同窗不顺眼,说两句,他全给你顶回来,说重了,他还和你打一架。

    他听到流民中有人问官府施粥的,大声说:“听说朝廷把北平原攻占了,那北平原还会像以前一样吗?”那人大声地说:“我们真的不是乞丐,我们都是有力气,有手艺的人,家里遭灾了,听说北平原谋生容易一些,就去碰碰运气,路过这里。”

    那官府中人在冷笑。

    陈天一身边的家人低声给陈天一说:“这人真是个傻子,朝廷已经和东夏在打仗了,他还告诉人他去北平原。”

    陈天一也这么觉得。

    人怎么能傻到这种程度呢。

    但是乡下的农民们,不都这样,他们知道北平原以前不是朝廷的吗?离得远的,恐怕都不知道,顶多知道东夏王是皇帝封的王。

    这种问法,要是问罪,抓起来你都是轻的。

    不过,谁也不会为了一句话抓个无家可归的人,只是告诫他两句而已。

    陈天一哭笑不得,本来调头要走,就又碰到那个冯山虢了,他觉得今天倒霉,一天碰了两次,接着发现冯山虢只带一个人行走,倒知道了怎么回事儿,别的官员,都有家人备了灯笼,他冯山虢和自己一样,没灯笼,没车马,没家人,也就和忘了带灯笼的自己一行人一样,沿着街上的灯笼走。

    冯山虢路过他身边,投了一眼,却一头扎进去行走了。

    接下来让陈天一大吃一惊,他冯山虢直奔施粥的地方走去,看起来就像想去要一碗喝一样。

    施的粥呀?

    这粥不是你好意思不好意思喝,从来没有什么好粥,难道好粥,普通百姓不知道占便宜,去喝一碗?

    好的时候,麦、米、粗粮都是陈年的,杂着糠,不好的时候,里头掺砂和灰。

    陈天一自己都知道,家族每年都要把陈年粮食拿出来给官府用来布施,好多都是在仓库里堆几年的,霉变的,老鼠啃的,虫蛀的,就这,在行善的富户人家还是上等粮食,起码是细粮。

    那冯山虢走近了,却是在问这些人:“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乞丐呀。”

    他一句话换来无数的回响。

    不停有人说:“我们是大名府的,遭灾了,过道去北平原,却打仗了,就想在城里打点零工啥的,等仗打完再去。”

    陈天一和身边的家人等着看一场笑话。

    冯山虢走近施粥点,已经给趴大锅周围看粥了,还从一名差役手里接过勺子,舀了一下,看看稀稠。

    这有官身的人,这是去干啥?

    真要蹭碗粥?

    已经有人问冯山虢:“官人。你知不知道,前面为啥打仗呀。我几个家乡人都在北平原,本来就是去找他们的呀。”

    冯山虢喷了一口长长的白气,半天也没说话。他左一扭头,右一扭头,看到脸上挂霜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坐着,伸出手,像是去摸孩子的脸,却没真敢摸去,将手给收回来了,就这样好大一阵子,他给转过头去,轻声说:“我路过这儿,你们呀,别去北平原了,别去了”说完,他在身旁带着的人的帮助下,低着头走,像被人嘲笑了,被人歧视了,被人痛骂了而又还不回去一样。

    不断有人喊:“都让开,都让开,这官人要过去。”

    冯山虢渐渐没入人群。

    陈天一一看流民乞丐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一行人了,不再久呆,答应家人说:“咱们绕路吧。”

    一路回家,黑暗中家都是讲这些流民乞丐和那个奇怪老官——虽然他还不老。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渐渐跟鹅毛一般,陈天一倒是同情起那些流民乞丐了,家门大开,接来人给扑打身上的雪,拉走马匹,他慢吞吞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喃喃地说:“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冻死?”

    回到家里,从大宅大门往一个个进出的院落,全张着灯笼,比街上都亮,白雪穿空,残菊垂蕊,有几分温暖,更多的像是一场给人惊喜的美景朱长吩咐人等着他,好为他这个不常在家的人张罗巨细。

    几个侍女不声不响就到跟前了,其中一个还拎着狐裘。陈天一一路走着,还在和她们说自己不冷,却是没有吃饭,侍女立刻到处乱喊,不大工夫,朱长自己也跑来了,接过陈天一去东厢房的暖阁,一边走一边说:“早就知道那大帅不会专门为你准备饭,姐却是不等你吃就把你赶走了。”他自己接过侍女手里的狐裘,去给陈天一披,轻声说:“这几个丫头都是舅舅拣漂亮的选给你的。这一次北平原没了,你也就不用去了,对吧,明天魏博有个宴会,人家本来是请舅舅的,你带上人,你去,见着名媛提亲好了。别像你舅舅,没人关心没人问,老大不小才迎娶你舅娘”

    陈天一忍不住嚷道:“舅舅。”

    朱长立刻胖脸一绷,憋住笑说:“好。不说你娘你姥姥的坏话了。想吃啥。舅舅亲自去伙房督战,让他们做个十七八个菜。”

    陈天一说:“吃不完。”

    他讲述说:“我在东夏上学,还不让出去吃,能有三个菜就不错了。”

    朱长打发人站远一点儿,小声问:“没人管你吃好吃不好?你姨他们家不管你?”

    陈天一说:“管呀。怎么不管?动不动送点牛羊肉,吃吃不下,李虎回来,和蜜蜂一起找我,说给带好吃的,你才是啥?那鹿肉半生不熟,一股腥气。”朱长打发人站远点,晃晃脑袋,小声说:“蜜蜂也那样吃?他们家吃喝上咋就这么窝囊呢?”他又说:“也是。他们家也就你姨姥姥讲究,委屈就委屈了,现在回来了,啥都有了,咱家啥都不缺,尤其不缺钱,不缺厨子。就他们家,有好东西也做不好。”

    陈天一同意。

    十七八个菜?

    岂是一时半刻的事儿?

    陈天一给跑去叮嘱厨子的舅舅喊道:“我有事去与我娘说,过去一趟。”本来是喊一声,告诉朱长知道的。

    朱长又圆滚滚地跑回来,喘着气说:“你娘在北园子里的阁楼上,有点远,你吃完再去,还是待会儿给你送去?反正送去是要挨骂的,你娘一看,给你弄这么一大桌子,保不准骂舅舅,骂你。”

    陈天一笑道:“也没太远。我又不像你,吃得胖,去一下就回来,回来吃。”

    和朱长分开,他就一路往北园子走去。

    雪下得挺大,陈天一从侍女手里要个鸳鸯斗笠,就不让她们跟着了,自己挑着灯笼,一边走,一边在回想议和的条件,他记忆力很好,不过却害怕母亲问他看法,一边回忆,一边自己揣摩。

    到了园子,那儿的风猛然激烈,雪花扑面,打得生疼,陈天一再也没有了慢慢走路的心情,一路疾走,直到有建筑物挡住,风不是那么激烈。

    阁楼已经很近了,上头别着两个灯笼,顶楼都已经下白了,上头蒙了纱,纱飞来荡去,却别无灯火。

    陈天一定定站住,怀疑他母亲到底在不在,为何灯都没有,正踌躇是不是守园子那儿的家丁那里问问,母亲到底在不在,一缕琴音飘荡,像雪天里的冰雪细碎撞击,转眼间却又铺天盖地,像寒冬袭来。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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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节 流放北平原() 
不知大雪纷飞,马上就是一个冰天雪地的寒冷世界,娘亲怎么有这等心情,这是要赏雪吗?

    陈天一挑着灯笼,细细分辨,那琴声,却没有分毫快乐。

    他也渐渐伤感起来,十六岁的人,不是一点大人的事不懂,母亲寡居多年,哪怕家再大业再大,岂有真正的快乐?若是别人,哪怕是女人,有了这么大的产业,能够手眼通天,不弄一个面首无数,都有点掉价。但母亲似乎早已心如止水了,姥姥会不止一次地提到一些权贵,甚至也有不少人前来提亲一个这样的妻子,即便是公侯之家,也不会无动于衷,却都铩羽了。

    外界在称赞她守寡的决心,唯有陈天一,随着长大,知道了一些事情,心里渐渐开始动摇。

    她该多喜欢那个人呀。

    那个人在她在等,很苦、很苦地等着。

    随着接近,朱汶汶的声音清晰可闻,几个侍女附和着唱道:“或从十三北防河,便至期年西营田。去时双亲与裹头,归时不见高堂颜,夜秉烽火谈旧事,妾心安解将军颜”陈天一的脚步越来越轻。一开始,小的时候,他曾以为这曲是难忘那个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丈夫陈敬业,后来去了东夏,有一天了解到东夏王的生平和曲折,竟一下明白了,这曲中的人物和他的经历有多吻合。

    十三北防河一直以为这是诗歌中夸张的手法,没想到却是真的。

    又是那老曲,又是那老调儿,唱了十多年,可是那个人身边那么多的女人,他会把母亲放在心上吗?

    或者说曾经放在心上过吗?

    他甚至很少去看自己,见了自己,却没有疼爱,反倒要自己多吃苦。

    虽然他放轻脚步,上木梯,还是咯吱作响,琴声嘎然而止,他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天一吗?”

    陈天一应了一声,走了上去,侍女过来接他,把他手里的灯笼提去。陈天一这就走到朱汶汶身边。朱汶汶打发走身边的人,要他讲去将军府的见闻,他就跪坐一个垫子上,忍受着四面敞开的寒风,发抖着讲给母亲听,讲着讲着,讲到可笑的冯山虢朱汶汶却似乎没有听后头的,喃喃道:“真议和了。”

    她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陈天一有点忐忑,轻声说:“议和就议和了吧。就是那些条件,就不占一点便宜。”

    他觉得母亲应该评价一二,等于是教导自己,朱汶汶却没有去评价,也没有让陈天一去讲他自己的理解和解释,手不自觉地抚琴,刮出杂音,就这样好久好久,突然她不提这个事情了,说:“天一。北平原的学上不了了。就别去了。每年年入十分之一的钱给你作开销,供你礼聘西席,网罗天下英杰,你舅舅不是料军的料,私兵也全部由你掌管。你已经长大了,该读的书也读了,多多历练。”

    陈天一大喜,喊了一声:“娘。”

    朱汶汶说:“你说的老官叫冯山虢?我听说过此人,因为是朝廷的人,在东夏,被他闲置多年。既然此人流露出恋栈东夏的模样,还打算辞官归乡,你为何不笼络一下?能出入流民之中,关心疾苦,可惜了呀。这样吧,明天为娘打听一下,若他真要解了官身,就为你礼聘为西席。”

    陈天一断然拒绝说:“我不要那样的先生。”

    朱汶汶不容置疑地说:“刚才还说让你网罗英才,你这就能漏掉,什么时候才能够识对人用对人?这个冯山虢为娘知道一些,虽然这些年来默默无闻,却是大才。此人本来是皇帝准备的宰辅人才,可惜了,步入官场就遇到了他,一生毁在他那儿了,从此没有了前程。谁若因此轻视,那是不识真人。听你所言,此人已经人在朝廷,心在东夏了,自然可以为我们所用。”

    陈天一又喊了一声:“娘。你怎么胡乱就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才能呢?”

    朱汶汶冷笑说:“今天冯山虢是有点儿癫狂,但也不至于连你都看不起吧”她一挥手说:“算啦。有无才能,为娘若能聘来你就知道了。”

    陈天一没好气地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他癫狂,你没去,光听我说,你就不知道。”

    朱汶汶知道他不情愿,谆谆道:“不是所有声名显赫的人就都有才学,不是默默无闻的,几乎快被人忘记的,就是庸人一个,这都是人生的际遇。冯山虢若是没碰到他,也许在西陇就名扬天下了。这个人的履历为娘清楚,难道娘想把你往坏里教吗?给你个二百五做先生?”

    陈天一被说服了,说:“这样吧。娘。我明天礼遇他一下,顺便试探、试探,好吗?”

    朱汶汶点了点头,轻声说:“这还差不多。”

    她又说:“也不知道这大雪一下,他议和议出来那样一个结果,会是什么境地,什么心情金刚一样的人,柔软的心,也许不和,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了。北国已经冰天雪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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