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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志-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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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站在后院往前面去的回廊上,负手,脸色阴沉,见她跑过来,冷哼:“你心里还会记得有我这个殿——”话音在容萧一步不停直直过来将他抱住后中断。他垂眼,面无表情看着她头顶,“——做甚么?”
容萧闭着眼,紧抱着他的腰不松手,嘴角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半晌,抬起头迎上他视线——
“我错了,只顾自己玩得上瘾,没来侍候殿下,罪该万死。”她一边说,一边咧嘴傻笑。狐狸冷冷看着她,好一会儿,接了句:“哦?”
“真的真的,”容萧揪着他衣服轻晃,“我诚心悔改。”
“嗯。”狐狸终于点头,斜睨一眼旁边歪出个头来偷看的圆方。被他一看,圆方唬得猛然缩回去,再不敢露头。“且看你这诚心有几分。”狐狸淡淡道,“若还是这般不知收敛,我便将那只又肥又蠢的扁毛畜生宰了煮来下酒。”
容萧嘿嘿笑着,直点头:“九殿下饶了我们吧。”
狐狸皱眉:“如今果真是不怕我了?”
“怕的怕的,”容萧嘴上说着怕,嘴角却笑得快要咧到耳角,“殿下饶命。”
“要我饶命也成,”狐狸抬手压在她额头,将她推开,“却有条件。”
“好。”容萧大声应。狐狸勾了唇角,眼里漫起笑意,不过转眼凝固,一丝异常滑过眼底。“姬顼?”容萧察觉到,收敛了玩心,却见狐狸重又释然微笑,屈指捏住她脸颊,道:“想到了。要我饶命,便去做些你先前爱做的那些糕点孝敬本殿下罢。”
“哈哈,好!”容萧笑应着,转头就跑。
“呆子!”狐狸忽然扯住她。“嗯?”她回过头来,眼底嘴角都是笑意,映着夕阳,仿佛阳光也跑进了她眼眸中。狐狸不说话,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低头贴在她耳边,喃喃轻唤几声“呆子”。容萧有些莫名,但不等她开口问,狐狸已将她放开:“你去罢。”
“好。”容萧即要转身,忽又回头,笑吟吟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上轻吻,转身跑开。
狐狸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屋廊转角,然后,仿佛寒风过境,他面上轻松神色慢慢敛去,身周弥漫起凛冽气息。过得一会儿,他微微侧了头突然开口道:“既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明明四周全然没有异常动静,就连风也不曾乱了一丝,棚下草堆里的圆方却委委屈屈哼了几声,缩在角落,躲得一根羽毛也不露,却在下一刻如被针刺一般惊叫着振翅飞上高空,瞬息不见踪影。然后,院中尘埃还未平定,渐渐地,就在狐狸身后数步的距离,有薄烟起,由淡变浓,缓缓汇聚,一点一点凝成人形。片刻之后,一个人的轮廓清晰起来,等到眉目俱明,膝下部分却仍旧如烟无形,随风飘动。
狐狸没有回身,唇边带了笑,眼神冰冷似寒潭无底。他双手垂在体侧,掌心慢慢聚起月色光轮。
“——五哥竟也来管我的事了?”
……
……
容萧兴冲冲转过屋角,直直朝着厨房奔去,远远看见途中厢房屋门忽开,冲出来白冠、五辰和殷乙,于是抬手要打招呼,然而不等话出口,却见他们面色不对,眨眼间身形暴起,再看已经不见。她愣了愣,还没回神,五辰又在前头现出身形,朝她喊了一句:“姑娘躲远些!”随即消失。容萧站在原地呆了片刻,被冷风吹了会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涌起不祥预感,于是拔腿就往后院跑去。没跑几步,耳中便听见圆方叫声,随即看见它射向高空的身影,她心一沉,霎时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慌了,接着浇下一绊狠狠跌在地上。也顾不得膝盖刺痛,她急急爬起身,仍是朝着后院跑,转过屋角,眼光刚刚扫到前方几个人影,突地一股气浪迎面撞上来,半口气骤然憋在胸口,眼里只剩下漆黑一片,身体直直地倒飞了出去。
恍惚中,听见远处狐狸喝道:“白冠重卫,若护不住她,你们也别活!”忽而又听他声音在耳边低喃:“你好好的,等我回来。”似乎还有个陌生的语声在说:“你竟连那护身玉也给了她,当真用心……”所有的声音终究远去,再也不曾响起。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觉得自己仿佛从梦中清醒,然而明明以为自己醒着,却又动不得、听不见,更无法睁眼。唯一能确定,是身体总被一团温暖包裹,像是冬日的暖阳,又像浸泡在温泉水中,每一处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惬意;每一根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安然宁和;再没有了委屈折磨,没有了辛苦操劳,不用费神动脑,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如同孕育在母体的一粒简单细胞。
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过了百年,终于能睁开双眼,许久,她都无法确定究竟是否身处真实。模糊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陌生,只是床边几上放着萧至和第二次为她准备的背包,还有身旁清俊的涂修阳淡淡抬眼看过来,指搭在她腕上,片刻之后,并不见起伏地说道:“你多日不曾进食,此刻即便饥饿,也许循序渐进,不过你体内神原鼎足,外伤也愈合,并无大碍。”
容萧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张张嘴,却没听见自己声音。涂修阳已转身抬了水杯靠近:“你昏睡太久,言行恢复如初也要一两日,莫急。”几滴甘甜入口,总算嘴唇喉咙不再发僵,又听涂修阳道:“你体内龙魄、玄珠护体,救得你性命,但你身体原本太弱,有些反噬,静养些日子,自然会好。”
相识至今,涂修阳难得同她这样温言说话,且耐心十足,仿佛她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他眼底隐藏着几分忧虑,其实每每转开眼时便不再刻意收敛,以为她不曾看见。如此过得两天,容萧总算听见自己能出声说话,可是开口后,身体里却似乎有什么也跟着漏了出去,空闹闹地不见底。她竭力让呼吸维持着规律,沙哑着声音说话,泪水也跟着无法遏制:“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第一百零七章 劫后余生
离那天,转眼已过去许多时日,按涂修阳所说,那时的一场战,惊天动地,不过顷刻间,顺义以西千里尽成焦土,无数山陵夷为平地、生灵不现。此后数日,天空乌云压顶,沙尘难散,仿佛末日。圆方驮着涂修阳,在南方一处完好密林深处找到被结界守护的容萧。结界的白冠已气息奄奄,在她被涂修阳救下之后,化作孩童般大小的一只猴儿,缩成一团沉睡不醒。重卫和五辰则早就不知所踪。涂修阳将她和白冠带回深山中自己的家宅,等她元气稍足,能够下床活动,已是一月过后。
又过去许多时日,冬眠一般的白冠总算醒来,张口吱吱啊啊不能人语,成日只爱瓜果甜饼,白天黑夜都缩在容萧身边不肯离开。深山之中极清净,灵气很足,仿佛全然脱离了尘世。涂修阳每日熬煮汤药替他们调养,偶尔开口,从不开导,仿佛除去病痛,别的全然看不进眼里。而他本领实在了得,或者也因为那龙魄还有老龙的玄珠,尽管每日沉寂抑郁,容萧肤色却仍是渐渐丰盈水润,就连之前数处疤痕,也逐日淡去,比起从前,外貌看来更是健康。只不过实际上,内心里,怎样也是黯淡。眼看着春风渐渐引出枝头隐约绿意,她却好似陷在隆冬不得出,时时冷得发抖,即便屋中地火烘烤暖意融融,也止不住冰寒自心口蔓延全身,无法抑止。
第三个月,容萧额间龙纹复现,偶尔性别转换,身上再也看不出伤痕。某一日,清晨睁眼之后,她唤来白冠,手贴他心口渡入龙魄之力。将近一日一夜之后,换来她昏睡三天,以及白冠终于开口人言。说那时一场苦战,他拼着千钧一发的机会将她带走,九殿下以妖狐之身不能抵抗,恐怕是已被五殿下拿回了天宫。五辰和殷乙应当被一道拿了回去,即便能逃开,也是九死一生。
原以为,狐狸的七哥,那个绝世风姿、足踩蓝焰而来的七哥,已是强悍非凡,原来七哥果然像白冠说的,实在心软,所以手软。五殿下,狐狸的第五个哥哥,一出手,瞬息之间,容萧的天地便已翻覆。她甚至来不及感受痛楚,再睁眼,竟已恍若百年。
那一句“等我回来”,幸而不是永别,然而,却仍是告别。白冠战战兢兢望着天空絮叨时,容萧也呆看着窗外越发绿意盎然的庭院,胸口空空落落,怎样深呼吸,也无法满足。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强,但是心脏似乎出了问题,不是病痛,却不再健康。这样的感觉,很闷,很无奈,很是凄凉,因为越是想要恢复如常,越是无能为力。
又是一月过去,初夏,身周空气中都是花香,偶尔雨过之后,仿佛刻意清洗过的天地,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容萧习惯了每日在山间行走,身边往往跟了攀着树枝跳跃上下的金毛猴子,还有在头顶天空盘旋往复的圆方。她认识了附近一处深潭中久居的鲤鱼精,常在潭边久坐听她讲诉山中趣事,甚至听到许多涂修阳初到此地时的故事。言语中,鲤鱼精常常流露出对涂修阳的恋慕,内敛弥深,被容萧点破,却只说远远看着就好,并不奢望能得他眷顾。看她那样羞涩又甜蜜地诉说,让人不由得也跟着心绪平和安详。容萧其实心底很是羡慕这个在白冠口中修为低微不足为道的小鱼精。
这一日,因为此前又给白冠渡了龙魄精元,虽已没有那样疲惫,她还是昏睡了一天,醒来之后吃过午饭,照例出了门,慢慢向鱼精的水潭走去。天气很好,林中灵气又足,让人身心舒畅,即便白冠一直在身旁絮絮叨叨,容萧也只当做风声拂耳,并不理会。
现在白冠体型已经长大许多,基本上恢复了人形,照他自己说,修为养回了三四分,对付点小魔小怪是足够了,要想去轩辕山探听消息,那是妄想,因此时时提醒容萧别起那样的念头。他几乎死了一次,千万别再送上门去让人再杀一次。
他不愿去探听消息,消息却自己跑来。山林中的精怪也爱八卦,不断将外面的新鲜事带进山里。什么没有了九殿下和白冠、五神将做靠山,宣武军里的异能渐渐散了,只剩凡人军队,秦国没了原来的威风,勉强靠着北魏支援,才不至于被南梁吞并;或者又是什么魏秦盟约已经废了,秦国如今腹背受敌,苦不堪言;什么死了太多人,邪气过盛,正道邪魔平衡打破,许多修行的也坠入魔道,越发乱了……流言也好,传言也罢,听上去似乎都不是好消息,而最不好的消息,却是轩辕山那边压根就没有消息,似乎九殿下被缉拿回宫的事情,太过讳莫如深,下等的精怪们甚至连私下里也不敢随意谈论。
——那句“等我回来”,却是要等到何时才是尽头?
走到潭边,四周一片安谧。鲤鱼精没有像往常一样提早就在潭边等候,容萧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在潭边岩石坐下来,看着水面波光发呆。白冠百无聊赖,索性也找了个树荫打坐修炼。一坐就到黄昏。注意到天色,容萧才惊觉鲤鱼精竟然一直都没出现。自从相识以来,这是从未有过。她问白冠,白冠却说保不定走亲戚去了。
亲戚?容萧想象着一群鲤鱼聚在一起家长里短,不由好笑,想要找个附近的精怪问问,却都说不知。
或者真像白冠说的走亲访友去了。容萧没有深究,想着明天再来看看,起身唤了白冠返回。
涂修阳的家建在半山,青瓦灰墙、庭院几许,若是不曾身临其境,谁也想不到如此深山密林之中,会有这样一座宅院隐在满山苍翠之后。容萧踏进院门时,夕阳还未完全落去,留了一天地的霞光,映得黯淡的青瓦砖墙也好似镀了一层金粉,几乎要灼伤人眼。
看见她回来,家仆去了厨房,很快就响起锅碗瓢盆的声响。白冠抓耳挠腮地追着过去,大概又是想伺机偷吃。容萧等着圆方从天空落下,与它亲近了一会儿,才折身走向东厢涂修阳的药房。还隔着老远,就有阵阵草药清香扑鼻而来,容萧早已闻得习惯,脚下不停,径直推门进去,穿过葡萄一般的藤枝,绕过几块方正的苗圃,在一间小屋前停住。屋前有副石桌椅,表面看来无奇,容萧却已经从鲤鱼精那里知道,这副桌椅其实是用海底珊瑚整块雕琢而成,原本放在龙宫太子的院中,某次当了药资才会出现在这里。据说普通人用用,能益寿延年。
放在涂修阳这里——明珠蒙尘。
容萧抬起桌上杯子,将里头淡如清茶的药汁喝下,抬手摘了头顶树枝垂落的红果丢进嘴里。片刻,果汁流满口腔,将药汁的腥苦驱散。她一时有些恍惚,眼前似又浮现出某日情景,那人含了蜜果凑近,香甜的汁液在辗转的唇间渡来……门响,容萧惊醒,转身看着涂修阳自屋内走出,挟着一身的药味。他目光扫过桌上空杯,又在树上红果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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