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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缘-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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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除熏衣的兰香,我闻到似有若无的丝丝乳香,心中顿时盈满了满足。
  这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宝贝。
  我低下头,轻轻亲吻他的额角。这孩子,长得真快,已经到我下巴了。
  他有一点害羞,耳根泛红,眼神闪烁,略有些抗拒意味,却没有闪躲。
  “好孩子。”我满意地捏捏他残留点婴儿肥的嫩脸蛋。
  他鼓鼓腮帮子,以示不悦。
  我眯眯眼笑着替他揉揉。
  他作无奈状,吞气下肚。
  “好了,别都这站着了,进屋好好叙叙吧。”胤禛忍笑道。
  “嗯。”我抬眼,笑着应道。
  他伸手拨拨我鬓角散落的发丝,眸含似海汪洋深情,看得我心扑通通跳了起来,当即拉了团团就往里走。
  厅内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薄胎青花瓷瓶,插着两枝海棠,重重娇媚,依依风姿,轻轻粉妆,漫漫芳菲,忒是艳丽喜人。
  “是一早十三婶着人送来的。”团团温言道。
  哦,原来是心棠。不知她和十三爷现下如何了呢?我看着花儿,心中想道。
  “他们一切都好。改日,我带你过去看看。”胤禛柔声道。
  “嗯,好。”我点头。
  你为我去鸡皮,我为你去鱼刺,你为我剔骨,我为你剥虾,你为我夹菜,我为你盛汤……一家三口,齐进午膳,幸福融融,妙不可言。
  这样的场景落到方方圆圆眼里,两个小丫头撇着头,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是啊,因为我的遗忘,这样的幸福耽搁了多少日子,他们这许多人又担心期盼了多少日子?
  苏轼说,人生有味是清欢。 诚然,平淡才是真。
  午后,高无庸来了。胤禛被请走,团团也跟着去了。
  我稍稍有些不明,团团去做什么呢?他还那么小。
  不过思及上午初见时他那身气势和仪态,又能够理解了。
  真是皇室的孩子早成人,这一点,可敬,也可怕。
  剩下我一人,尤自在清闲。
  炉子,水壶,茶叶,茶具,案椅,书卷,檐下冲茶阅读。
  暖风薰薰,怎一个,怡然自得?
  “咚咚”两声轻叩,我睁开眼。
  院门口,立着一人,明紫衣袍,眉眼狭长,笑意盎然。
  “十七?”我惊喜道。
  “在前院见四哥时,他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你。”他愉快地说。
  “来得正好,我请你喝茶。”我邀请道,跟着挥手叫方方圆圆搬来张椅凳。
  “好。”他坐下了。
  烫壶,放茶叶,冲水,去沫,盖盖,冲壶……
  繁琐的工序之后,我斟出两杯。
  看着茶水,闻着茶香,他瞅着我笑,“大红袍?”
  “嗯。”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也不能赖我。
  那时,胤禛问我喝什么茶,我随口说“乌龙”,结果他就拿了这来。
  当时我还纳闷来着,怎么才给这么一点,能泡几次啊?于是问他。
  他斜睨我一眼,一声不吭,若老僧入定。
  后来才知这是极品,一年难收几两,珍贵得很。难怪当时他这样无语。也亏了他那么爱茶的一个人,明知给我是浪费,居然也没收回去。
  于是整得我感动得不行,辛辛苦苦学来手茶艺,以慰心安。
  而当我眼巴巴地泡来给他喝,看到他眼底的偷笑才醒悟,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奈何,对于这样温柔的陷阱,就算一早知晓,我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往里跳的。
  更何况,后来他……
  “琴儿?”一个纯净的中低音响起。
  “对不起,我走神了。”我赧然歉道。
  他摆摆手,表示不要紧,接着举杯赞叹道,“好茶。你的手艺比之以前,也更精进了。”
  以前?我微微一愣,而后打趣道,“你也不看看我跟的什么人。”
  他爽声笑道,“那倒也是。”
  再斟出两杯,我迟疑着问道,“十七,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帮我查查。”
  他若有所思道,“是有关你失踪的事,是么?”
  我将被掳的经过陈述了一遍,末了说道,“这事我觉得不适宜对你四哥说,毕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能查到自然最好,不能也便随它去了。”
  他沉思片刻,答道,“其实,去年你失踪后,我们就有仔细查探过,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明线暗线,官府江湖,各种法子我们都用了,可是一切都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你不知道,那阵子,四哥他,真是苦。每日白昼,要装出一副无事人样,悉心辅助朝政;夜晚,无法成寐,总是徘徊在风露之中,好不容易劝躺下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又跳起来,急急地问,是不是有你消息了……”
  我听着听着,潸然有泪下。
  他看看我,微微动容,却没做什么,接着说道,“一连五个月,在不把事情捅穿的基础下,我们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可动用的力量都用上了,都还是没有你的消息。
  来到的每一只信鸽,在带着信笺飞走的时候,仿佛同时也叼走了他的一口血肉。而他,就这样一日比一日更见消瘦。他病了,可是自己感觉不到,也不在乎。
  终于,我和十三哥再看不下去。我们不经他同意,切断了那些线报。
  他大发雷霆,痛责我二人。
  可是我们不悔,因为这顿痛骂之后,他的身心终于再承受不住。他,终于停了下来。”
  “后来呢?”我咬着唇,低着头轻声问道。泪,早已不受控。
  他狭长的眼里现出丝丝叹息,无限伤感道,“他昏睡了七天,待得醒来,好了许多,恢复了进食,也接受休息,只是依然坚持要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渐渐接受了你可能不在的这个现实。九九重阳,我们兄弟三人一齐饮酒。我记得那晚,我们都醉了,他尤其醉得厉害,说了很多,只是我一句也没听清。
  酒醒之后,他仿佛一下子全好了,回复了往日的冷静,再不那样癫狂了。”
  听完,我掩面痛哭失声。
  有关九月九。
  有日读到白居易的《长恨歌》,“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开玩笑说,“胤禛,要是哪天,我回我那个世界了,我们就挑九月九日见。七月七日太多人,我怕到时会占线。”
  “占线?”他皱皱眉。
  “就是路上很挤很挤,过不了人。”我叹叹气,这笑话果然很冷。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回去?”他头也不抬,兀自写着字。
  “万一嘛。”我随口应道。
  “那我就跟唐玄宗一样,去寻个方士,把你找回来。”他仍旧没抬头。
  “哦。”我没兴致了。
  没想到,原来,这样的闲谈,他也放在了心上。
  “琴儿,我之所以和你讲这许多,是希望你能够懂得四哥的心。
  能够这样对一个女子倾心相待,莫说是在这皇家,即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千千万万之中难得一的。
  四哥是我最为敬重的兄长,你是我最为欣赏的女子。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天长地久,免受蹉跎。”十七肃然道。
  “我懂了。谢谢你,十七。”我声幽幽。
  “如此就好。你的请求,我会尽力查。依你所说,那掳你的人定然是清楚了解你们当日行踪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另外,我认为,或许,你也应当将此事告与四哥。他应当知情的,不是吗?”十七附言道。
  “嗯,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的。”我颌首。
  “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谢谢你的茶,改日,我请你。”他站起身来。
  我欲起身送他,却被他拂下,“你定然累了,无须送了。”言毕即自顾自行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去,飘然紫色身影,消失在砖青色里。
  这孩子,也长大了,个性十足。
  春风依旧,茶香仍在。
  饮一杯,余温浅浅。
  闭目处,心忧深深。
  是谁说过,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方方圆圆出来收拾,看见我满面泪痕,讶道,“格格,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对了,不要让四爷和四阿哥知道。”我补充道。
  “奴婢遵命。”她们诺道。
  胤禛和团团回来得很晚。
  我一人坐在檐下,等着,等着。
  看暗夜迂回,听心声宛转。
  终于盼到他们回来,父子二人看见我,都是满眼的心疼。
  我对他们笑,迎上去,拥抱。
  像胤禛说的,“你回来了,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春逝

  清清兰香,一片薄锦覆上我的身。
  我含声低唤,“散学了?”
  “嗯。”春阳般温煦的嗓音。
  片刻,声复起,“俗语有云,春捂秋冻,故而,绕是日暖风和,您仍当仔细着自个身子才是。”
  “是……”我扯下脸上盖着的帕子,直视他,嗔道。心中暗觉好笑,竟被儿子教训。
  天空一碧如洗,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
  他背对太阳坐在我身侧,脸庞泛着淡色金芒,明透似玉,神采斐然。
  这孩子,小时像胤禛,大了却像我。
  眉静若山,眸动若水,少了与胤禛相似的霜夜沁凉气息,转而带上与我相近的烟雨朦胧味道。
  也不知为何,我怀念他以前的模样。
  “今日学的什么?”我问。
  “左传。”他答道。
  “哦。”我应道,“那是本好书。用心学。”
  “嗯。”他微点头,“孩儿会的。”
  “好孩子。”我轻拍拍他的手。
  他浅浅笑,如风拂晴云。
  “妈妈,我弹琴您听吧。”他忽然开口道。
  弹琴?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眨眨眼,起身入屋,不一会捧着把琴又走了出来。
  天蚕丝做弦,和田玉做徽,古桐木做身,实属精品。
  深涧溪流,潺潺有声。
  红日冉升,山峦俱静。
  东风送暖,春水荡漾。
  万物复苏,群芳争妒。
  铮铮琴声,现出世间鱼虫鸟兽,其每一行动止静,皆盎然成趣。
  袅袅余音,经久不绝。令闻者直觉,海阔,天空,地旷,神远。
  原来,这才算《阳春》。
  许久,我才感慨道,“我竟不知你能抚琴,且技艺如此之佳,真真是愧为人母。”
  他沉吟片刻,淡然回道,“您不在孩儿身边的这些日子里,逢想念妈妈之时,儿便会借琴遣怀,此前并不曾触及,妈妈自是无法得知,非过也。”
  我低声叹息。分别日长,错过良多,终算起来,仍是我的过错。
  视线转开,看天上云卷云舒。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再弹一遍吧。”我叹道。
  “好。”他允道。
  我阖上双目,静静倾听,默默感受。
  和风淡荡,莺语脆幽。青天高辽,雁鸣亮长。
  灵魂仿佛出窍,随风扶摇直上,入九天云霄,看苍茫大地。
  与浮云并坐,脚踩芸芸众生,熙来攘往,神情各异,命运各行。
  我猛地醒悟,这其实是他心中的所思所见所感。
  爱新觉罗的子孙,果真如子青所言,血液里都流淌着同样的渴望。
  究竟非寻常人家啊,我暗暗叹息。
  从来都清楚自己是个没甚追求的人,是以对勇于追逐理想的人格外钦佩。
  但是也明了迈向成功的道路的艰辛,于是对他们父子俩的心愿仍怀忧虑。
  琴音转缓,若春潮江水渐平,飞升的灵魂也若叶片轻沉。
  曲终。
  我慢慢睁开眼睛。
  他依然坐在琴案前,垂手低眉,面色宁和。
  我撩开身上盖着的薄锦,下了榻,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说,“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找到自己,你能找到,这很好,须小心珍惜。”
  他抬眼看我,眸中微芒闪烁。
  我随手拨动琴弦,又说道,“你琴弹得很好,接着练下去吧。”
  “您为何不再抚琴?”他陡然问道。
  我心中一惊。
  “听十三婶说,您的琴艺是全城最好的。可是孩儿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您弹。为什么?”他追问道。
  “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我反问他。
  他极目远眺,神情萧远,“我只是希望,能懂您多一点。”
  心中兀然一酸。
  总以为他与我,是已经紧紧缚在一起的,要做的只是让对方自由。
  就像我和我妈,从来都不对彼此诉说任何心事。
  你做你,我做我,不论你成了什么样子,我成了什么样子,不论你到了哪里,我又到了哪里,不论经过怎样的爱恨离合,总是有那么一根线,牵在一起的。
  二人熟悉却又陌生,能知晓对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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