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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事天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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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折子半明半灭的光亮下映出她稍显怔忪,慢慢却浮起极浅红霞的清秀面容,她右手分明习惯性地紧了紧匕首,半晌才开口:“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晚我身边之人,听呼吸确是有武功在身,却自始至终未曾生过与我动手之意。”
  傅广陌笑道:“你翻窗进来时以为我已睡熟,并没戴上面纱,却不知我已将你容貌瞧得分明,不然也不会允你躺在我身边半宿。”
  沈歌吹抿唇又道:“这是其一。其二彼时你……我以为你是女子,却并无脂粉香气。此事虽也奇怪,只是我正躲避追兵,见你无意动手拆穿,便不愿多生枝节,是以……”语罢放低了声,“果然生性轻浮,怪道连靖王府的飞絮飘萍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歌吹,你……莫非竟是醋了?”
  他俊美不似男子的面容上一瞬间显出莫名喜色,却不料沈歌吹抬了手,浑作无事一般,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径自向前走去。
  “这密道可靠么?”她并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索性将话题岔了开来,“若是经年未曾使用,大抵便不会那样容易便被发现了罢。”
  “飞絮飘萍是什么样的女子,你大约比我更要清楚,哪里是那样容易动心的人?况且我……纵世间弱水三千,我也只愿取一瓢来饮罢了。”
  这话俗气得很,沈歌吹听在耳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只是心底再如何想笑,若是摸一摸她自己的这一张脸,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诚然易容的人皮面具戴得多了,终有一日会忘记如何做出真正生动的表情。只是尽管如此,她听了他这样一句话,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欣喜的。
  心中虽这样想着,她足下仍是步步不带一顿,不扬纤尘向前急去。
  “你若嫁我,日后便是做了诰命夫人,还是一样可以做你想做的。杀人也罢,赚钱也罢,还是拿人钱财□,我都不拦着你。你若能嫁我,我纵然给不了你最好的,却会将我能得到的都给你。你让我混迹朝堂,我为文官便去与人口诛笔伐,为武将上阵出生入死也不是不可;你让我浪迹江湖,我便收拾行囊辞官而去,泛舟五湖,归隐田园都由得你做主。傅某并非世上最好的男子,却是唯一能收留你养伤安歇的人。”
  如此论调于她,若是换了寻常人说出,怕早已被当做了□裸的威胁。然而眼下沈歌吹却连眉梢也不见一动,面上神情不辨喜怒,也并不抬眼看她。可在傅广陌说完这一番话的那一个瞬间,她行走如风的足下却是分明地顿了一顿。
  终究,还是入耳了啊。
  “母亲说杀手见不得光,都活不长久。她与父亲杀了一辈子人,做了一辈子匍匐在黑夜里、只能有短暂几个瞬间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鬼影。四十多岁上双双因这样那样的沉疴死在床上。死前同我说:‘歌吹,我与你爹都不是无畏之人。每一回动手之前,都非得大醉一场,醉到可以当着世人形形□的目光放声长歌,趁着醉意未退,才能举得起刀来。你是我们的女儿,若是哪一日也成了这般潦倒模样,为了生计,便也学着我们的法子罢。’那时候我大约是十四岁。现在想来有些可笑,父母是杀手,却并不是在任务中身亡,而是死于积年饮酒太多落下的病根。我那时功夫还算不错,不大晓得什么是怕,还从未这样大醉过。”
  “后来杀一个富商时,我混进他家做婢女,被分去看守书库。那富商不识字却好面子,不愿教你们这些读书人看低了去,府中有好些藏书。我无事时读了些,看到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便觉着感同身受。青春作伴好还乡。我爹娘便是如此,年少时便联手招揽生意,后来结为夫妻,一直到故去也是前后脚咽了气,所谓‘生不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抵便是这样了罢。还有我娘临终前教导我的那一番话,又正合了这‘白日放歌须纵酒’七字。那时我想着,人生于我,或许这样才算是正经,便切切将这十四字记到了现在。广陌,我做成了你交代的事,如今不再唤你公子,你便不再是我的雇主。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她素来言语不算很多,说这一大段话极是难得,铺垫无数才终于引出正题,像是为自己安心,又忧心他会说出什么。这样的小心,比起科举考场之上作八股文的文人们,也委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只是她……想起说出这话的人竟是沈歌吹,傅广陌便是本来有笑意,也只生生忍了下去。
  为何要这样小心谨慎?在他面前,便这样不能够放松下来?他心中暗慨,却执起了她的手。
  “我喝过最好的酒是在梁国都城的一家花楼里,只是今后因着你,却是不能再随意进出了。”他叹了口气,又笑道,“所幸你平日为方便行事,也扮惯了男装。下回同去梁国,我便带你往那一处去尝一尝鲜。‘白日放歌须纵酒’?”他将这七字在唇边翻来覆去品味了好一会,“你若喜欢,便是醉它千百日夜,又有何妨?”
  见她不答,他又道:“我早说了,朝中的官职,只须你一句话,我便是弃了也无妨。南朝江山万里,神州列国风物,你想往何处去,我便与你往何处去。”
  “若到头来,你还是想做诰命夫人,便回元周来,我重考科举,为你中个状元回来可好?”
  “白日放歌须纵酒……白日放歌……”她低低念了两遍,忽地抬眼望住了他。
  慕府大办亲事这一日,四方来客却无一人知晓这一双新人究竟是谁。慕晟虽已定亲,可那一位小姐并非本地人氏,既然未曾有过迎亲队伍,则分明不会是他。
  敬云斋一盘棋局之上黑白相杀,最终一身红衣喜服的俊美男子落下一枚黑子,将周围无数白子封死与无形之中,笑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的棋势自然敌不过我。况且我家娘子若是晓得我落败,定会两把匕首将你钉在门框上三天三夜。”
  


☆、番外四·相望盈盈不得语

  临产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左手紧紧抓着被衾,眼底最后一点亮光渐渐有些涣散开来。
  “玲珑,本宫……本宫坚持不下去了……”茫然无措地唤着贴身侍女的名字,玲珑虽不忍见她这般受苦,却也急了,忙道:“小姐!小姐忍着些罢!产婆说痛到这份上,便是快要出来了!小姐再努一把力,便能见到小小姐了啊!”
  再努一把力?她闭上眼去,眼角一滴泪极缓慢地沁下来。她入宫那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同她说,只道是为慕家荣辱,也为她自己。她那时本不算傻,可现在想想却觉着,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她便如此轻信了他呢?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她那一步错得太早,以至于即便后来醒悟,也再无力回天。
  十五岁那年初见他,头回动心,果然是茫然不知所措。便是她自小一力承担起门阀荣辱,内外打点俱是得心应手,可到底架不住情之一字来势汹汹。与他的相见相恋,是她命里注定的缘和劫。
  事到如今,她也自恃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懂一个他。或许关心则乱,又或许……他自己,根本便是个矛盾体罢。
  言之凿凿劝说她入宫的那人是他,到头来又与她重修前缘的人亦是他。她的人生,虽说尚且并未被他操控于股掌之中,只是如他一般忽近忽远的徘徊,偶尔靠得极近,偶尔又相隔千万里,却将她每时每刻都置于他的阴影之下——无论是他真切存在的阴影,抑或仅仅是她闲暇时候的臆想之中,每每挥之不去的那个初见时弱冠之龄的年轻男子。
  她初入宫时,头回在宫宴上与他对面相见,转头回到宫中,几乎是哭了一宿。
  所谓近在咫尺,咫尺相望,笑若盈盈,终不得语——也不过如是了罢。
  “小姐!小姐!”
  勉为其难转过目光去,她只见珍珑正匆忙提裙奔来,俯身在她面前低声道:“宁王殿下来了。”
  如此,她已被汗浸得湿透的衣衫和长发又绵绵密密地湿了一层,冬日的冷风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地自她面上拂过,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还记得初入宫时,每一回与他相见,她面上尽管从不表露出来,可心底里,却始终是极欢喜的。可是这一回,她却只觉着一颗心坠坠地往下沉,往日里将要见到他的欣喜悦乐全没了踪影, 仿佛……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可是还不等她吩咐不要教他进来,她便已然瞧见忙着阻拦的产婆被人一把挥开。一臂解开鼠灰氅裘一臂向她疾步走来的俊挺男子,她即便此时看不清他的眉目,也晓得他是谁。
  熟悉的紫檀香气带着一丝暖意携裹住她周身,她听见那一把温润清醇的男声低下来:“绮儿,我来了。”
  尽管清楚地触碰到了感受到了,可她还是觉着像是在做梦一般,他袖口还有未干的露水,许是赶了一夜的路未来得及更衣便过来看她的缘故。可下腹部不断传来的剧痛让她无法多想,只茫然地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望向他,只是她手中抓着的,却不再是被衾,而换做了他的手臂。
  方才被赶到一旁去的产婆忙扑过来拉他:“这可是不行的!官人身上带着寒气,贸贸然进了产房,是会将寒气过给夫人的!”
  她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住了他。他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绮儿,你且忍着,我便在外头陪着你。”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玲珑珍珑一人抱着一只襁褓,喜笑颜开地凑到她眼前来,笑道:“小姐生了一对双胞女儿呢!”
  她一眼望过去,一红一紫取其喜庆寓意的两只襁褓之中,一双方才呱呱坠地的女婴犹自哇哇大哭。她心底霎时间一动,仿佛有什么自血脉中涌动着的情愫几乎要自胸中满溢而出。
  “小小姐们都很康健,小姐果然是有福气之人呢!可要抱过去给殿下看看?”
  她为拼着生产用尽了气血,一时还未能缓过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虚弱道:“去请他进来,我……有话同他说。”
  他在她榻边坐下时,怀中抱着一双女婴,望着她的目光竟似是有些喜极的不知所措,半晌才道:“绮儿,你看到了么,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与你的血脉。”
  那一个瞬间,仿佛有什么曾经断裂破碎的东西又重新被连接拼凑起来,她总算清明起来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之上,唇角含起微微的笑,道:“元颢,你要记得好好照顾她们。”
  他抬眼,无声望住了她:“我此番本已作好了带你远走高飞的打算。”
  “可是你能么?执掌礼部,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宁王殿下,若是销声匿迹,你又将家国置于何地?我入宫前,是你同我说,既身为慕家女,便应当将慕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如今我将这句话送还给你,既身为天家皇子,便应当将家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即便我能够不顾一切与你远走高飞,然而无论是你作为宁王,还是我作为慕氏之女,都无权擅离职守。”她慢慢将目光移开了去,不再看他。
  “你将女儿带走罢。”
  元颢最后终于起身来,将一只紫铜雕五瓣梅的手炉交在她手中,沉声道:“绮儿,我从未曾后悔过当初劝你入宫。”
  听到这里,她心中乍然凉了半截,然而下一瞬间人却已在他怀中。他的声音自耳畔听来极稳极是肯定:“只是我终有一日,也会带你离开。”
  她别过头去,一滴泪终于滑落,陷没在重重锦衾的阴影之中,再寻不出半分踪迹。
  掌中握着的手炉上传来的温度,慢慢自指尖掌心传到了心底。
  几寸月色清明,自狭窄的铁窗窗格之间缓缓爬向地面厚而干燥的一层茅草之上。她蜷坐在坚硬的榻上,双眼微阖。身上的伤处血迹早已干涸了停止流动,她垂眸望着满地不会发出一丝响动的干草,仿佛在企盼着、希望着那里会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人,拯救她于重重囹圄中。
  这也是她入宫三年来一直在做的梦。
  与元颢相识四年,相知四年,相恋四年,她自认是懂得他的。逢场作戏与言不由衷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早在最初的那一年,她便悄无声息地将它挖掘出来仔细观察了个透彻。知人知面,她总算也能晓得了他的心。可是那里纵横交错的血脉肌肉,也都不过是皮毛罢了,其下掩藏着的东西埋得太深,她怕自己若是深究下去,会伤了他的性命。
  于是终于,就此罢手。
  不是不在意江山。若是不在意,又何须兢兢业业地为朝政汲营,费尽心血?也并非不在意她。若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假装,又何须如此全心入戏,难道只为先骗过自己再骗过旁人?可即便如此,他也终究的骗过了她也骗过了他自己。她作为一个女子的直觉并非是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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